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超能者 ...
-
友交委在为诸多非常态人制定官方名称的时候,尤其注意规避各种歧视性的字眼。比如“吸血鬼”变成了“吸血族”,“变形怪”变成了“变形种”,“蛇怪”变成了“美瞳种”——本来是“美杜莎之瞳”的意思,结果近年来流行起一种戴到眼睛里的“美瞳”,搞得这名字非常尴尬。
还有“妖族”变成了“精族”——不过“狐狸精”也不比“狐妖”好听到哪里去,“妖”这个字这两年像是解禁了,又有回归的趋势。
基本上“某某族”是表示下面还可以再分“支”,“某某种”是下面不再分“支”。
只有“超能者”是“者”。
因为这只是一个在常人中出现的奇怪的现象,而不能称为“种族”。
这个“现象”自江落市建立之后已经很少发生了,算算年纪,梅朵朵应该是最后一批。
阿粟对超能者没什么意见,边找衣服边笑着说:“超能者怎么了?哎,朵朵,你是什么超能力?”
梅朵朵本来扭头看向客厅,听到这话转过头,但一看他衣服还没穿好就又转过去了。一闪而逝的瞬间,只能看到她神情漠然,仿佛事不关己。
徐立粗暴地把T恤套到他头上:“竟然是个超能者!早知道……”
早知道怎么样,他说不出口。
超能者是很尴尬的一类人。说是常人吧,还有非自然的超能力;说是非人吧,又出生在常人家庭,没有特定的种族归属。以前没有常态人和非常态人这种划分方式的时候,很多人就“超能者是不是人”这个问题吵了很多年,直到有关人员普遍认可“类人形智能体都可归类为人,只是分常态与非常态”这一点,超能者才算被毫无疑义地归为“非常态人”。
但老实说,无论是“常人”还是“非人”都挺不待见他们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长环境,超能者基本上没几个脑子正常的。要不然就自以为是救世主,立志屠杀非人;要不然就自以为是常人的高级进化版,理所当然的奴役恐吓常人。搞得常人和非人没有一方愿意接受他们。
之前还有个绵延数百年的超能者组织“暗光”。这个组织更厉害,不光不分种族不分善恶地屠杀非人,连身为超能者的自己人也杀。只要有点与常人有异、又不服从他们,统统杀了了事。到后来甚至演变成连包庇非常态人的常人也要杀。
吸血族华西□□么与世隔绝且无害的一个种族也几乎被杀光了,连着他们村混居的常人也死了个干净。唯一幸存的就是几个在外打工的,后来都迁到了江落。
徐立早些年愤世嫉俗的时候还想过要加入他们“还世间朗朗乾坤”,结果差点被围剿,还是阿粟去把他捞出来的。
好在前几年他们那个老不死的首领总算被解决了,这个奇葩组织也终于解散。
但这跟梅朵朵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看起来脑子非常正常!
徐立把一个牛皮纸袋子砸到阿粟床上,冷冷说:“你自己看!”
牛皮袋子还挺新,上面有手写的“梅朵朵”三个字。阿粟拿起来颠了颠,坚决不拆,耍赖说:“就算干坏事又能坏到哪里去?朵朵是好孩子!你不要带有色眼镜看人!”
没等徐立怒火上头打死他,梅朵朵先笑了,斜斜一眼扫过来竟似有水波荡漾:“没事儿,你随便看。我还真不觉得能有什么算是‘坏事’。”
阿粟看徐立,觉得这该是个大事;但看梅朵朵,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他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心理预期,反正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牛皮纸袋里是一打A4纸,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复印件。阿粟随便抽出来一张,一看标题就惊喜道:“呀!国家奖学金!”
开头确实是“梅朵朵同学”五个字,他盘腿坐在床上,确认之后欢喜地看向她:“很厉害嘛!”
梅朵朵谦虚地一笑。
阿粟又抽出来一张,匆匆一眼:“哟!江落市优秀青年!”
又一张:“优秀学生干部!”
再一张:“古典乐器大赛琵琶组金奖!”
他一张一张念出来,突然想起:“哎,我好像还有个琵琶!放哪了?听说还是什么大师的杰作,你要不要!行之他叔叔给我的!”
梅朵朵神情古怪,不知道怎么突然变成了表彰大会。徐立听到很久以前的事,也情不自禁被他带走了话头,没好气道:“早不知道扔哪去了!你那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阿粟遗憾地叹了口气,心里却很高兴行之跟他说话不客气。他哗哗晃着手里刚抽出来的几张纸,仰头说:“朵朵真厉害!怎么看怎么品学兼优嘛!”
徐立不耐地一把抢过牛皮纸袋,从里面挑挑拣拣抽出几张,摔在阿粟头上:“看这个!”
他拿到手里大致一看,原件是手写的,有题头有落款看着像是信件。他随意翻了翻,调侃说:“你不是号称正人君子来着?看人家的私信算怎么回事?”
徐立扫了一眼梅朵朵,冷言提醒:“看落款。”
阿粟依言飞快扫到末尾,“钱子琛”三个字跃然而入,秀丽颀长,筋骨分明。
哟,耳熟的名字。
他有点意外:“你认识钱子琛?”
梅朵朵无所谓的耸肩:“算是老乡吧,高中就认识。”
“钱子琛”这个名字在友交委火了也有几年了,但细想想他也就跟梅朵朵同龄。这个年纪的超能者一般要么怨恨世界,要么怨恨自己,总归孤僻得很。他却单凭着一腔热血就敢喊出“超能者结合在一起”的口号,实在是让人担心会不会组建出第二个遗臭万年的超能者组织。
不过在阿粟看来,他只是单纯的很有干劲,还很有几分“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唯一可惜的就是有点傻,自己可能以为是在做慈善,却不知道已经成了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把信件放回纸袋,对梅朵朵歉意地笑:“钱子琛算是高危人物,往来信件都要接受查阅。侵犯到你的隐私实在对不起。”
梅朵朵半点不生气:“他成立了一个什么戏法研究会,实际上就是聚集超能者的组织。当时邀请我的时候,我就不愿意掺和,只是他总不死心,单方面的给我写信。”
徐立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片刻方道:“不止如此吧?”
又转向阿粟,沉声道:“钱子琛下周会来江落。”
阿粟吃了一惊,差点把牛皮袋撕破,眼睛瞪得更圆了:“来找朵朵!?”
梅朵朵竟然笑了:“怎么可能!他是来参加比赛的,找我只是顺便。估计愿意理他的人不多,他见到一个超能者就不愿意放过。”
阿粟冲她眨下眼,揶揄说:“可能是看上你了哦?”
梅朵朵只“哈”的一笑,语气里颇有些嘲讽。
看着他们两个轻松自如的互动,徐立眉心越锁越紧:“梅朵朵是超能者,而且是钱子琛的重点网罗对象,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阿粟把牛皮纸袋小心缠好,语调轻缓地说:“你想让我有什么想法?”
徐立一怔,阿粟突然仰头看他,秀美的一张脸上彻底褪去了笑意:“为什么要来质问我?如果你想要把她怎么样,就不会再把她带回我家、还把我叫起来了吧?”
他刻薄地勾起嘴角:“你如果真想砍了她,刚才在外边就砍了,还来问我?你是想让我替你砍,还是想让我阻止你?”
梅朵朵和徐立同时愣住了。谁都没有想到阿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他突然又笑弯了眼,仿佛刚才的刻薄都是幻像:“第一次亲自转化族裔,不忍心伤害她吧?那就别说这种话。朵朵有什么错?超能者又有什么错?”
梅朵朵看看呆呆站在床边的徐立,再看看拥着被子盘腿坐着的阿粟,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既然针对的不是自己,她也就轻松地挑了下嘴角,甚至还有心思打趣说:“我还以为除了钱子琛,没人知道我是超能者的事,没想到这边早就清楚得很。亏我辛辛苦苦藏了这么多年!”
辛辛苦苦藏了这么多年。
说起来简单。
阿粟很清楚她这句玩笑话后面的苦楚。没有同类、无可倾诉,真的会让人发疯。
他身边好歹还有族裔,梅朵朵却从出生起就只有自己。
都说超能者天生擅长谎言。但身为异类,却降生在常人家庭、生长在常人的环境,如果不懂怎么掩饰自己的异常,该怎么无法平安长大?
杜鹃会将自己的蛋下在别的鸟类的巢里,但幼小的杜鹃鸟又是怎样的心情?
杜鹃也会质疑自己的身份吗?还是它们基因里就带着自己种族的记忆?
可他们分明也是由母亲的子宫孕育而来,哪怕基因里有记忆也该是常人的记忆。即使他们的子宫孕育出的婴孩,也很少带有超能者的烙印。
除了伪装常人、融入常人,别无选择。
但那也都是老黄历了。
现在有了江落。
阿粟清楚她对钱子琛不可能真的这么冷淡,但时代变了,行之不需要懂什么是压抑绝望中唯一的一点光。所以他什么都没说,整整衣服从床上一跃而起,将牛皮纸袋递还给她,摇头调笑道:“可怜的钱子琛啊!”
又一把揽过硬得像块老石头的徐立,按着他的头对朵朵笑嘻嘻地说:“放心吧,你再也不用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