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起学做人》水望木

6、威逼

　　他没想到冯兰不是唯一一个找他要阿粟的人。

　　单开车回家的这一路上，徐立就接到了四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电话。两男两女，徐立统统不认识，但都点名找阿粟，说不知道还不信。他简直怀疑这些人究竟跟阿粟是什么关系，怎么一天不见就这么想念，还一个个都知道要到他这来找人？

　　徐立疲于应付，最后索性把手机关了，耳不闻心不烦。但等他开车到阿粟家停好车，等电梯上楼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把手机打开了。
　　未接电话和短信一条一条往外蹦，他还没来得及看，又是一通电话进来。
　　徐立不耐烦地划开，说话倒还算客气：“哪位？找谁？”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儿，随后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柔柔地问：“徐立吗？”
　　声音空灵悦耳，乍一听如丝竹管弦，带着说不尽的缱绻柔情。即使是询问，也像倾诉，让人恨不得掏心掏肺。

　　这声音不熟悉，但一句话就能给人这种感觉的也没几个人了。

　　徐立强忍着不适，恭敬地问：“是。请问是青狐大人吗？”

　　那人轻轻地笑着说：“什么大人……称我吴铭就好。”话语间的气流好像透过手机绕在耳边，痒痒麻麻，徐立感觉脸侧似乎拂过潮湿温暖的口气，鼻端甚至隐现幻香。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他怕进去没信号，暂时没上，把手机拿远一点，站在原地继续说：“您有什么吩咐？”

　　嗯，吴铭是领导。他与冯兰同为江落市三大奠基人之一，但跟冯兰不一样，这位是个真管事的，主要负责调停和公证。
　　这么一位大人物，大半夜总不至于找他闲聊。找阿粟倒是有可能。

　　果然，吴铭犹豫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嗯……我有事找阿粟，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又是找阿粟！真是邪了门了！

　　徐立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口气，回答：“阿粟和我因为新族裔的事情打了一架，他估计短时间内不想见我，我去哪儿找他？”

　　吴铭不理会他的煽情，抓住要点不放，温言软语，说出的话却很绝对：“不可能连你也找不到他。”
　　徐立皱了眉头：“我真的不知道。”

　　吴铭不知道信没信，再开口却突然变得严肃，语声也由丝弦婉转转为铿锵鼓点：“如果你也找不到阿粟，那我这里就签发搜寻令了，没问题吧？”

　　搜寻令！？

　　他还没来得及反对，手机那边反而开始安慰他：“放心，现在是互联网时代，跟以前不一样了。搜寻令一发，全球各地都能帮忙找，明天之内可能就有结果，你不用太担心。”

　　不，我不担心，因为他就在这栋楼上躺着。

　　徐立赶紧说：“不用麻烦，阿粟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发全球搜寻令也太劳师动众了！”

　　吴铭语气很诚恳：“你不用怕麻烦。今日之内已经有数人到这里报阿粟失踪，如今已是人心惶惶。我本来以为只是误会，但既然你也不知道他下落，可见是真的出事了。你不要不以为然，需知再强的生物都有天敌……”

　　“多谢，我知道了。”徐立打断他，恨得牙痒痒，“全球搜寻令可以暂缓，我大概知道几个他可能去的地方，我先去找找看。”

　　吴铭话音里的惊喜像真的一样：“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这就给他们回复。你确定你能找到他吗？”

　　欢快的声音如流水潺潺，一洗人心疲惫。
　　可惜徐立越洗越累，只打算能拖就拖：“我不确定……先试试看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染上几分真诚的忧郁：“既然这样，不如我先签了搜寻令，我们一起找？已经一天一夜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也不希望阿粟出事吧？”

　　这下徐立可以确信了，他们肯定都知道阿粟现在在他手里。这些狐朋狗友们肯定是想要逼他把人放了，这不稀奇。
　　他好奇的是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难道阿粟每天和这么多人保持日常联络？

　　但如果真签了搜寻令，就要有详细备案，事情可就闹大了。
　　家丑不可外扬，徐立不想把自己家这点破事闹的人尽皆知，只好说：“不，不会出事的。我心里有数，请您放心。”

　　吴铭幽幽地呼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像被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飘扬扬落在人的身上：“阿粟昨天发状态说要跑够三万步，结果只跑了不到两万。今天更是一步都没有。我好怕他一动都不能动，甚至病死在哪个角落，怎么能放心呢？”

　　徐立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纰漏竟然出在这里！
　　他正色道：“大人且放心，明天阿粟肯定不会这么懒了。”

　　吴铭欣喜不已，连连叮嘱等他找到阿粟，务必要让那家伙挨个回电话。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不知道大家担心得很吗？

　　徐立被断了最后的后路，只好连连答应。一串“好好好”“是是是”“不用担心”之后，终于狠狠地按断了电话，大步流星上了电梯。

　　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四分。虽然只是一天多一点点，但不得不把阿粟放出来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受到教训。

　　电梯停在十楼。徐立走到暗红房门前，借着白炽灯的光亮摸出钥匙，打开门。房内漆黑一片，但桌椅家具在这一片漆黑之中半点不见模糊。他受不了这种违背常识的感觉，立刻打开了客厅的吊灯。头顶洒下的温暖而熟悉的光线让他长舒一口气。

　　四间卧室，两间卧室的门紧闭，两间虚掩。徐立耳目灵敏，能听到一侧紧闭的房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
　　那间房里面放的是那个女人。昨天徐立把她捆好放在里面，就是担心自己万一不能及时回来，她可能会惹事，两条麻绳两条银链，捆得绝对够结实。徐立早就知道她醒了，但想着反正跑不了，让她自己先冷静一下也不错，就暂时没管。

　　而且现在也不想管。

　　反正一会儿要把阿粟叫起来，他肯定乐意管。

　　他无视那发出响动的房间，径直走到另一扇紧闭的门前。推门进去，把阿粟喊醒了。

　　阿粟刚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

　　徐立淡淡地看着阿粟没有焦距的黑瞳，把刚掏出来的、还沾着血的子弹小心擦干净，收到盒子里。这东西贵是贵，好在可以重复利用，就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用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阿粟才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不顾自己一件衣服都没穿，腾地一下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又埋我！”

　　徐立耐心地跟他解释：“你看清楚，这是你家。没人埋你。”

　　阿粟上下左右亲自确认一番才明白现状，然后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又轻轻坐回床上一言不发。

　　徐立扔给他一件之前准备好的衣服，等他神思不属地接过去穿好，才挑衅说：“不说要我死了？”

　　宽松单薄的睡袍包裹下，羸弱的身躯一震，随即仰头苦笑：“我那是脑子不清楚……”
　　融尽夜色和星辉的一双眼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和怨恨，连悲伤也淡薄得看不出来。

　　果然。
　　不过是一日又一夜。
　　再宝贵的族裔，只要死去，便不能让他多一刻留恋。

　　阿粟趴在床上，膝行两步，依偎在他腿边，压抑着什么似的说：“我想了想，觉得只有你一个也行。”
　　没有徐立的时候，那么多族裔，多好呀！可是他虽然想回到那个时候，却更不想没有行之。
　　反正杨帆本来就想死的，不是吗？就当她在那时就已经死了吧。
　　他确认一样点点头：“嗯，你一个就够了。”

　　徐立明知道阿粟没有半点长进，在他靠过来的时候还是心软了。他感受着小腿上轻绵绵的触感，大腿后侧的筋一阵酥麻，差点腿软，却还强迫自己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转化了一个族裔。在隔壁。”

　　阿粟猛地抬起头，之前黯淡无光的脸庞再次焕出动人的神采！

　　徐立心说果然如此。往侧边迈了一步，挡住衣衫不整地往外冲的人。
　　阿粟顺势扑到他身上，一把抱住他，开心地在他颈间蹭来蹭去：“行之！行之！你终于开窍了！”

　　徐立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扯了扯他半长不短的头发，哑声说：“是昨天杨帆袭击的那个人。若是没有我，她就死了。”

　　抱着他的人身体一僵，随后将他抱得更紧了。他听到阿粟在他耳下自语：“原来如此……是我的错？如果我不转化杨帆，她就不会出事了？”

　　徐立不回答，但阿粟心里也有答案。
　　因为他救了一个只想死的人，反而害了一个还想活的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
　　阿粟几乎要恨起自己来。

　　好在他的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一想到那人其实没死，立刻就原谅了自己，又笑了出来：“但她没死，这不是很好嘛！不然你再过几百年也想不起来转化族裔呀！”
　　而且徐立比他还鲁莽！连人家的名字和身份都不问，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看他以后还怎么有立场说教！

　　徐立转化那个女人完全是为了阿粟，这人却好像毫无所觉。徐立冷哼一声把他推开，不提这茬，大致说了一下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包括杨帆死亡事件的处理，以及阿粟差一点就要上搜寻令的事，把他乐得不轻。
　　但在阿粟眼里，这些事都可以往后放。最先要做的事，是去关怀那个暂时不知道叫什么的新族裔。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