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友交委 ...

  •   徐立很久没砍人,不知道现在杀个怪物……不,非人,也得走这么多程序。他给公关部打电话本来只是想通知一声,结果人家来转了一圈,直接把他给拘留了!

      徐立直属上司之一,人事部副部长是个瘦小的男人,此刻苦着一张干瘪的脸坐在他对面,对着一堆现场勘察材料睁着眼睛说瞎话:“小徐啊,她这是阿粟转化失败对吧?”说对,然后这事儿就结了。
      但徐立坚决否认:“不是,成功了。但她杀人,被我杀了。”

      副部长听了这意料之中的诚实回答,脸更苦了,一沓印满字的白纸被他翻得哗哗响,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哦……见义勇为是吧。”

      徐立想了想:“不完全是,但也可以这么说。”

      副部长吐出一口气,边在纸上刷刷记录,慢吞吞地继续问:“她反抗了是吧?”

      “当然。”这没有什么疑问。

      副部长总算找到了突破口,一长串话说下来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杨帆反抗,威胁到了你的生命安全。你不得已而为之,杀她属于正当防卫。唉,说起来也不能全怪杨帆,她也可怜啊,刚被转化什么都不懂,偏偏阿粟又不在,她控制不住自己杀性大发也很正常,这种事有很多先例。你如果不这么做,死的可能就是你自己,也是无奈之选啊!”

      徐立想反驳,但副部长不给他这个机会,把材料一整,故作轻松地说:“行了,这事儿就这么结了。你先把那个差点被杨帆弄死的姑娘登记一下,有话去找张主席说。”

      距事情发生已过了一夜一日,徐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进去,又莫名其妙地被放出来了。

      但有人来要求查那个刚被转化的女人身份的时候,他却严词拒绝任何人翻她的东西,声称如果转化失败,那遗物自然是可以随便翻的;如果转化成功,那不用翻她自己也肯定会说。总之趁着姑娘家昏迷不醒擅自翻人家私物肯定是不行的。
      负责人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去找主席。

      徐立就一本正经地去了主席办公室,低头接收训话。

      主席绷着张老脸,坐在纯黑办公桌后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先是同意了徐立的做法——不得不同意——然后开始行使自己唯一的权利:训话。
      面盘方正的中年男人一贯和蔼的脸上难得地显出些愤怒,但更多的还是无奈:“你觉得自己没错!?”

      徐立是觉得自己没错。但领导说有错,怎么能没错呢?所以他很诚恳地回答:“我错了。”
      张主席不信他真觉得自己错了,反问:“你觉得自己错在哪里?”
      徐立挑了自己最大的一个错误:“我不该不经申请擅自转化常人。”但又解释说:“当时真的来不及申请了!她马上就要死透了!”

      这确实是一个错误。但确实情有可原。
      张主席勉强接受这个说法,继续追问:“还有呢?”

      徐立险些以为自己对阿粟做的事情暴露了,试探着含混地说:“还有阿粟……”

      张主席以为他在转换话题:“关徐粟什么事?他申请过了,行政部批准的。”

      阿粟没有姓氏。以前自我介绍的时候自称“苏大郎”,喜欢人家叫他“苏老板”。但现在都兴连名带姓地称呼,“苏粟”怎么听怎么怪异,索性把徐立的姓拿去用了。

      他一听就知道主席还不知道他跟阿粟的事,也就放心了,嘴顺得很快:“阿粟没行使好监护人职责,我也有错。”

      张国伟差点给他带沟里去了:“不是,这个不能说是你的问题。”
      但他好歹也是个委员会主席,控制谈话走向还是会的:“我说的是你!你觉得自己还有哪里错了?”

      徐立想了又想,虽然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谨慎起见还是回答:“没清理好现场,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友交委一贯秉持“不公开、不否认”的理念,只是偶尔引导一下舆论,就是想让民众各自通过自己的渠道逐渐了解非常态人的存在,理性地接受这一状况。
      坦白说,江落市本身就是为了“暴露”而存在的。徐立的说法放在二十年前还很有道理,放到现在就有点保守过头了。

      所以问题当然也不出在这儿。

      友交委主席身担重任,最首要的条件就是耐心、宽容、有涵养——简而言之,脾气够好。
      张国伟脾气就够好。他深吸一口气,默念几遍“莫生气、莫生气,生气伤身体”,终于能心平气和地骂道:“谁他娘的跟你说这个~你砍死一个人心里都不内疚的嘛~”

      徐立恍然,抬起头说:“你说杨帆?”
      张国伟看他那样儿就知道要糟。果然,徐立说:“杀人者死,天经地义。”
      竟然还很大义凛然!

      主席摇头叹气:“小徐呀小徐,你真是……!唉!”
      他觉得有点心寒,弯下腰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白皮小册子,册子封皮上有黑色宋体写着“关于推进法治社会建设的十一条建议”,啪的一声扔给徐立。

      徐立没拿。这个内部印发的宣传册他早就看过了,不知道主席这时候扔给他是想干嘛。

      张国伟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他:“我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人治社会!凡事要讲法律、讲程序!杨帆杀人有罪,自然有执法机构进行审判,你在这狗拿耗子多管什么闲事?”

      徐立不为所动:“执法机构执的是人的法,杨帆不是人,他们能管?”
      “杨帆不是人!?”主席被他这老古的观点气笑了,“有本事你去江落市中心大厦楼顶喊一声‘非常态人不是人’,我保证你下来就被人套麻袋!”

      徐立不说话了。主席又弯腰从抽屉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来一本好几年之前印发的《关于非常态人的界定及其权利义务的规定(试行版)》,啪的一声又扔到徐立面前。
      他语重心长地说:“这世界上杀人犯多了去了,你不会想亲手把他们每个人都杀了吧?有没有罪,该不该死,什么时候死,你觉得这个刑该由你来判吗?”

      徐立下意识地摇头。

      主席继续问:“那你凭什么觉得杨帆可以由你审判?因为她是非常态人?”
      徐立想点头,却又觉得不对。

      主席手指关节敲桌子敲得震天响:“小徐呀小徐,我看你根本不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你这是种族歧视你知道吗!?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徐立呆呆地看着白皮书封皮上“非常态人”四个大字,越看越觉得刺眼,几乎没听见主席 “非人也有人权,也受法律保护” 的煽情演讲。

      官方将“非常态人”简称为“非人”,但阿粟他们却喜欢自称 “非常态”。因为“非人”不就是说不是人吗?如果真的认可非常态人的存在,为什么不选个别的简称?

      讲说完毕,主席看着徐立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你把这两本册子拿回去好好看看。认真看!仔细看!看完写思想汇报!”

      徐立这才把册子收起来。主席继续教育他:“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自己明明是个非人,歧视常人也就算了,怎么还歧视自己人呢?”

      徐立很想讽刺一句“难道可以歧视常人”,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主席也不想再跟他这块臭石头多说了。正想让他赶紧滚,突然又想起来:“徐粟监护不力,你私自执法,可接触性评级各降一级。我等一会儿告诉人事部,把你们两个都改成‘谨慎接触’。你暂时停职,看看徐粟什么时候有空,你们一起去上研修班。”

      徐立立刻正色,汇报道:“阿粟没了新族裔非常难过,离开江落市去别的地方散心了,估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主席终于有机会给下属穿小鞋,乐得脸上像开了花:“这我不管。下周五之前你们两个要去研修班报到,不然评级继续降,降到‘禁止接触’可不能怪我。”

      友交部按可接触度给非常态人划了级,依次是“严禁接触”“禁止接触”“谨慎接触”和“自由接触”。“谨慎接触”问题还不大,但要是掉到“禁止接触”,就得失业成为家里蹲;要是再掉到“严禁接触”,那就只能一辈子躲在深山老林里,连江落市都待不下去了。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徐立很严肃地说:“我可以先去,阿粟等他回来再去吧。”
      张国伟耍无赖:“那我这里还得分两次递材料。不行,你把他喊回来。”

      徐立勉强说:“我先试试。”又争取:“要是我找不到他,能不能让我先上?”
      他是真不知道研修班有什么好上的。但不上就要失业了!

      最后主席松了口,说要是实在找不到徐粟,就让徐立和他的新族裔一起先去进修。

      这结果差强人意。

      徐立告了退,离开办公室,带上门。刚离开门没三步,立刻就有同事围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他走远了一点,在众同事包围之下简明扼要地说:“暂时停职。我和阿粟等级评定都降了。”

      “啊,那就好那就好。”
      “看来是没打算闹大啊,哈哈哈。”

      人事部的一个部员——一个变形种——很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枉费我把鉴定结果写成正当防卫。你也真是的,这暴脾气!”

      徐立冲大家含蓄地笑了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心底却在冷笑:还说什么非人也有人权,我砍的要是常人,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吗?
      非人就是非人,自相残杀也就罢了,还敢杀人!?
      就像猫狗,乖乖地满怀感恩地活着就是了,敢咬人?死吧!

      那两个平常回家爱蹭他车的同事,被他连放了两天鸽子也都找到了下家,只是听说他要停职还是有些惋惜。徐立耐着性子跟他们周旋,不时表现出自己的悔恨之情,希望他们的证言能缩短他上研修班的期限。

      徐立平时话不多,但与同事相处还算融洽。他应付着同事们一片“阿粟会回来的”“你不要怪阿粟”“你才是阿粟永远的真爱”的安慰,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常人和非人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想听这种无聊话。

      正心烦,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正常情况下,没人会给他打电话,会用手机联系他的只有一个阿粟。但阿粟自从体会到短信的乐趣之后也不打电话了,况且那家伙现在还被特制子弹封着。
      他以为是诈骗电话,随意地在眼前划开,准备听完第一句就挂断。但手机里传来的第一句话就教他意外:“您好,请问是徐立吗?”

      是个男声,腔调说不上来的古怪,但不难听。
      徐立确认了一下号码——不认识,将手机放在耳边,边回答:“正是。您是哪位?”边脱离同事们的包围圈。

      同事们见他要忙,识相地散了。手机里的人笑着回答:“我是冯兰。”

      怪不得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冯兰继续用流利却有些奇怪的中文说:“我有事要找阿粟,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弗兰克•摩根,中文名冯兰。异世来客。江落市现状奠基者之一。同时也是阿粟的大学同学之一。

      当时阿粟混在公派留学生队伍里漂洋过海出国留学。徐立因为晕船,坚决不跟他去,而且劝他不要去——开玩笑,就阿粟这体质,在船上暴露了直接就被扔海里去了!但他还是一个人去了,而且意外的平安顺遂。
      听说在那边上学的时候,冯兰在文学院,阿粟在理学院。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勾搭上的,之后还一起到了江落。

      徐立跟他不算熟,也不算不熟。这人来头不小,但管不到他,所以他也不用太客气,直接委婉回绝:“你不能自己联系他吗?”
      电话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我联系不上。”
      徐立刚想说“我也联系不上”,就听那边声音继续:“您不要说不知道怎么联系他,阿粟肯定会保证您的需要。”

      这几个“您”让徐立心烦意乱:“我没有什么需要联系他的。我也不知道去哪找他。”

      说话间他已经站到了窗户边上,低头看去,夜幕中莹莹烁烁的车水马龙使他有些恍惚。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随后又是“呵呵”两声低笑,说:“谢谢您。我知道了。”

      这怪里怪气的腔调逼得徐立没礼貌地抢先挂了电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