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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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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粟心焦如焚、好不容易循着与杨帆的联系找到她的时候,却只是又一次重温了之前的许多个噩梦。
那颗洋溢着青春和生命的头颅离开了纤细的脖颈,在空中划出一个曼妙的曲线,跌落在水泥路面上。四散的略显枯黄的发丝随之落下,遮盖住那张因惊惧而显得甚至有些可怖的脸。
阿粟呆滞地看着杨帆的头颅在遍是灰尘碎屑的水泥路面上弹跳着向一旁翻滚。切口平整的断面滚满了灰色的尘土,路面上也拖出零星的黑红颜色。
时间仿佛被拉长。
心口的痛楚也被拉长,却无法被稀释。
那一刻,他看不见路边倒在血泊中的陌生人,即使她颈间动脉依然在持续不断喷出鲜红热血;也看不见几步之外的徐立,即使他手握三尺九寸环首刀,刀尖指地,月下刀刃冷厉如雪。
阿粟眼睁睁地看着那失了头的女人身躯颓然倒地,只觉得心好像被剜去了一块。
空落落的。
他刚才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空茫。
但他看起来还算冷静。
他的视线在覆住女人身体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水绿长裙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单手持刀的徐立,冷静地问:“怎么回事?”
徐立脸上也看不出情绪。收刀入鞘,一气呵成,刀刃纤尘不染,仍是反着危险而迷人的光。
“杨帆杀人。杀人者死。”
又是这句话!
阿粟看着他带着刀光剑影一般的眉眼,这种时候竟然开始走神:行之明明不会武,想杀之人却从无失手。是因为他够快、够强,还是单纯因为他够狠、够决绝?
一时之间,阿粟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无情的刀光和刀光之下一颗一颗飞离身体的头颅,它们有的还是垂髫小儿、有的鬓已霜白,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但身体里都流着与阿粟相同的血。
他对之前族裔的全部记忆,也就只剩下这一点儿了。但这顶多一片雪花大的一点儿,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十年百年如影随形。
阿粟有些魔怔地笑叹:“你杀的人更多,你为什么不去死?”
话音未落,趁着徐立一时怔愣,他转瞬上前,竟是一把抢过环首刀。长刀横扫,目标正是徐立项上头颅!
徐立早有防备,知道抢不过也不多纠缠,直接双腿一弯用力起跳,轻轻松松跳到了几米开外。
阿粟将刀往地上一扔就要追,抬头却看见徐立不知什么时候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把黑色长管手|枪,枪口稳如泰山,正对着自己眉心。
阿粟嗤笑一声:“枪?你倒是学会用枪了!”他指指自己的脑门,“冲这儿打,打偏了可是没用啊。”
说完就无视那即使在夜里也显得黑漆漆的枪管,怒吼一声,爆出獠牙向前冲去!
阿粟的移动和子弹出膛的破空声同时响起,下一刻就觉得胸口一痛。他不以为然,去势不减,却在钳制住徐立咽喉、将他扑倒在地的时候陡然发现自己的无力。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打入子弹的胸腔。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子弹打中,但这种感觉为什么这么陌生!?
阿粟先是发现虎口用不上力,随后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膝盖一弯,只能软绵绵地趴倒在徐立身上。
徐立感受到身上人力气的飞速流逝,却维持着被他扑倒在地的姿势,没有挣脱。
阿粟又惊又怒,强撑着抬头也只能看到他的下巴,费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这是什么!?”
被压制的人八风不动。他低头温柔地说:“放心吧,不会死的。”
阿粟就在这“不会死”的承诺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徐立能感觉到他是真的陷入了沉眠。他一手揽着阿粟,另一只手举起那管枪,着迷似的用眼神描摹这物件的每一丝纹理,喃喃自语:“‘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今人诚不欺我也。以前还得把你用银链子捆好挖个深坑埋起来,现在一颗子弹就能解决问题。真是省了我们两个人的麻烦。”
他欣赏了一会儿人类科技,然后把阿粟推到一边,站起来将枪装回斜挎包。整理好仪表,再看斜卧在地上、穿着运动短袖短裤的阿粟,不禁又皱起眉头,长叹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那里的旧伤早已愈合,但每当阿粟对他抱有杀意,还是会隐隐作痛。
不过阿粟总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就像他也不会真把阿粟怎么样。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正在腐烂的杨帆,再看看天色,推测她日出之前应该能化成水。虽然他刻意把这女人逼到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谨慎起见还是把身体和头分别放置到了道路两旁的灌木丛后。可惜草皮修建的太及时,不然倒是可以更隐蔽。
处理完杨帆之后,他又转向那个被杨帆袭击的女人。
杨帆不知怎的,即使被追击也不肯放下到口的食物,硬生生拖着这半死不活的女人跑了半里地。
她看上去也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上下。身量不高,但凹凸有致,只是皮肤不够白,手脚又太过结实,看起来不像闺阁女子,倒像是乡野村妇。杨帆没有经验也无人教导,凭着本能在她肩膀和后颈乱咬一气。现在裸|露在外的肌肤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头发和上衣也被血黏在一起,看不出颜色。
这女人生命力意外的强盛,此时仍微微抽搐,温热的鲜血从肩颈汩汩流出,脸上身上地上到处都是。
徐立知道她还没断气。也知道她这样已经救不回来了,断气是早晚的事。
他捡回自己的刀,然后沉默地站到女人面前,目送她最后一程。
女人已经停止了抽搐。
徐立不再等了。他从斜跨着的公文包里摸出手机,拨出报警电话。
打击罪恶是警方的工作。
反正无论他们能不能找出真相,杀人凶手都已经伏法。
电话很快接通了。
但就在电话被人接起的那一刻,地上的人突然动了!
徐立还没说出口的一声“喂”卡在嘴里,眼睁睁地看着那血泊中的女人猛然抬起了头!
她甚至拼着最后一口气,朝他伸出了手!
徐立先是被她突然伸出的血手吓退了一步,然后才注意到她抬起的脸。
那是一张面容扭曲、血泪交加、犹如夜叉的鬼脸!
她的皮肤被自己流速减缓的鲜血覆盖,然而唯一分辨得出的那双眼,却以闪电一样的目光直直穿透他的脑海!
那是怎样的不甘与愤怒!
徐立被这濒死之人的眼神定在了原地,无视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喂?您好?”,手指一划切断了通话。
握着手机的手似要将这小物件捏碎,手臂却麻木地垂下,打在腿侧。
他为这执迷不悟的眼神着了迷。
六百三十二年前,他将野兽一样纵欲的转化者从肮脏污秽的洞穴中拖到太阳底下的时候,那人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冷眼旁观阿粟赤着的身体一片片龟裂,旁观他皮肤消失、肌肉消失、血管消失,然后是其下的白骨一寸寸消失,化作黑烟,扶摇而上。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想这种腌臜东西就该这样干干净净一了百了,连点灰都不该留下。
但是阿粟总是在挣扎。即使没了皮也要挣扎,没了骨也要挣扎,没了双腿也要挣扎,没了双手也要挣扎,头骨崩裂溢出脑浆五官一片模糊也要挣扎。
明明每动一下都会发出无声的惨嚎,明明只要放弃就是解脱,可他就是不死心地挣扎。
他知道自己该趁此机会,一刀砍下他的头。但就是这样带有强烈欲望的眼神定住了他。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呢?
徐立从回忆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蹲在了那女人的面前。
他伸手遮住那双情感浓烈到让他不适的双眼,脱口而出:“你就那么想活?”
女人没有说话。
她早就该死了,如今也不过就是爆发完了最后的精力,顺其自然。
那一天,他束手站在一旁,看着那如珠如玉的青年在日光下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又看着一团恶心的腐肉连滚带爬再次隐藏到洞穴里,重新长出头脸,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漠然地想:看来这次,死的该是我。
一动不动,只静静地站在日光下,尽情享受自以为最后一次的光明温暖,直到夕阳西下,黑夜再次降临。
但太阳离去之后,那团长出头脸的腐肉却只是跳出来,指着他大骂:“你发什么疯!”
阿粟很生气,气得要发疯。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打了一顿,挺疼的。但阿粟没有要他的命。
甚至阿粟不恨他。
甚至阿粟再也没有逼他做任何不情愿的事。
那一天他就明白了,自己的这个转化者不是人,只是个野兽。
得到想要的东西会开心,得不到会难过,被伤害会愤怒,被威胁会恐惧。但他只有情绪,没有情感。不懂恨,也不懂爱。
他释然了。正因为是野兽,才有那样浓烈又单纯的欲望吧。
人与野兽计较什么呢?
但是这个女人,她也有这样的眼神,也有这样浓烈到不可解的欲望。
——她也是野兽吗?
徐立透过血污打量着女人猎者一样的强健四肢,心想,或许她才应该是阿粟的同族。
阿粟想要族裔,也该是想要这样的吧。
下一刻,他咬破自己的手腕,将手凑到女人狰狞大张的嘴边。
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没有人逼他。他虽不愿,但还是自愿做了这种恶心的事。
他知道阿粟不会恨,无论他做的多过分都不会。
但阿粟还是会生气的。
除非满足他的愿望,给他想要的东西。
给他一个他最想要的新族裔,他就会开心了吧?
他会将之前已经死掉的族裔彻底扔到脑后。
野兽都是这样,所在意的无非是自己和种族的存活。“留恋”这种东西,既耗能又无用,丢之何妨!
暗红色蠕虫样的血液从他的手腕流出,流进女人嘴里。徐立半跪在地上等到伤口自然愈合,恍惚间竟然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个人有了特别的联系。好像自己的人生被加阔、延长,那种成就感与使命感简直难以言说。
他竟然情不自禁地开始畅想新族裔的未来。
怎么教导她?怎么喂养她?怎么让她成熟长大?
他甚至幻觉自己哪怕死了,也有人能将他的生命延续下去!
徐立在死亡的幻象里悚然一个寒颤,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终于明白阿粟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所谓的繁殖。
这种迷幻感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最好的迷魂剂。
他对这女人刚升起的些微好感,顿时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