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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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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的血族很讲究辈分,子辈奉转化者为父为母,对于转化者的要求决不可违抗。
其实但凡对他们有点了解的都知道,子辈对父辈的依恋深入骨血,这种“为你生为你死为你奉上一切”的情感经常被其他种族的吐槽为“病态”。所以遵从自己的转化者很符合他们的种族天性,但徐立就是不一样。
——徐立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阿粟本来很得意自己转化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族裔,但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很不好。
徐立自己有爹生有娘养,不稀罕再多一个“父亲”;阿粟自己本来就没大没小的,倒也无所谓。但他可是很听转化者的话的!
她一个眼神就能让阿粟舍生忘死、如痴如醉,阿粟愿意为自己的转化者奉上一切!
可惜她最后也让徐立给砍了。
生气。
转化者赠予血液是多大的荣耀啊!行之怎么就不稀罕呢?要是当年自己的转化者肯赐予自己鲜血,他绝对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阿粟想不通,只好自己把手上的液体舔了。
他又想给行之另一种荣耀。确定杨帆转化过程基本顺利之后,他摸到隔壁房间的床上去亲吻行之。然后一个没留神被踹下了床。
生气!!
阿粟一个挺身从地板上弹起来,身手如电扯过徐立手里的不知什么书籍,远远地扔到一边。不待徐立挣扎,就狠狠地将他按在床里!
徐立当然反抗。但毕竟是夜晚,他体能远远不如年纪大他一倍的转化者,基本上腿刚抬起来就被压住,胳膊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扭在身后。他看着俯身在自己脖颈下的毛绒脑袋,终于没忍住又呲了牙,怒吼:“滚——!”
阿粟看着他变得猩红的眼睛,不情不愿地停了动作。
他还以为行之今晚住下来是默认两人可以来一场,原来不是啊。
感受着身上的束缚减轻,徐立一翻身站到门口,血红双眼冷冷瞪着大字型仰躺在床上的人,全身摆出警戒的姿态,抬手一颗一颗扣上衬衫的扣子。
好在现在阿粟也知道东西贵贱,没给他把单位发的衣服撕了。
阿粟直勾勾地欣赏徐立露出的胸前两点红,觉得自己非常委屈:“你干嘛啊!又不高兴!”
徐立飞快地扣上扣子,一眨眼领带也打好了,再一眨眼外面传来“砰”地一声门响,人已经不见了。
阿粟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格子图案的家居服非常宽松,刚才一番玩闹、不、搏斗弄得他衣服都乱了,嫩白的小臂和小腿都露在空气里。客厅的水晶吊灯发出的暖黄色光晕透过卧室的门打在他赤着的小腿上,但上半身和那张沮丧的脸却依然笼罩在黑暗里。
他发誓,他刚才真的以为徐立只是在跟他玩情趣!
不然他绝对不会这么对他的!
其实阿粟想想也能明白他为什么没心情。他已经被警告过好多次了,不要随便转化别人,但他忍不住呀!那什么,动物世界里不也说了嘛,繁殖是生物的天性!
但行之又太含蓄,不说人恶言,他不能及时领会行之的情绪也不能怪他啊!
不过最后那个“滚”喊得还真是中气十足呢!
阿粟自己躺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闪到另一个房间里找到笔记本电脑,抱着电脑又闪回隔壁杨帆旁边。他盘腿坐在地上,给电脑接上电源,对着微微抽搐的新族裔扭曲的脸孔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哎呀,从此我们就有三个人啦!
以后会更多的!
帆帆你要加油啊!千万不能学你那个没有同胞爱的族兄!
他运指如飞,敲击键盘的声音连成一条直线,几乎听不出节点。电脑屏幕莹莹的弱光打在他的脸上,修饰着他弯弯的眉眼和翘起的唇角。
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完成了一个模块的设计,结构已经成竹在胸,明天晚上可以试试设置参数了。他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决定犒劳一下自己,今天白天睡个懒觉。
众人晨起之时,正是他安睡之刻。太阳底下的奋发和懈怠、追逐和舍弃、爱与恨与迷茫与怅惘都跟他毫无关系。
他注定永远隐藏在黑夜里。
不过即使是个见光死,他也有他的生活,而且还自觉过的不错。
阿粟睡到自然醒,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无奈地发现还是跟平时的作息相差无几。他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先去查看杨帆的情况。
杨帆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脸颊和眼窝有些凹陷。转化过程类似于再次发育,会消耗人体大量能量,她本来就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阿粟还转化过一个经历过这一过程之后就彻底长残了的人呢,幸亏杨帆五官长得好,不然脸一凹、颧骨一凸看着肯定更寒碜。
阿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中温度既不像昨天的冰冷、也没有昨天之前的温暖,不冷不热刚刚好。拨开她的嘴唇,将手指探入她干涩的上牙床,也摸到了尖尖的凸起。
嗯,成功了!
转化成功率百分百,这也算是阿粟引以为豪的一项特技了。
这就像是常人“百发百中”,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奇迹!
杨帆看样子很快就能醒了。阿粟没耐心等她醒过来,然后被她问东问西。他的一贯策略是让新族裔自己摸清现状,这样比较快,而且可以省很多麻烦。
他贴心地从冰箱里拿出来一袋血液放在常温的室内,想了想摆在客厅里餐桌上,拿便利贴写上“可食用”三个字贴在上面。而他自己还是按照以往的日程,出去夜跑。
昨天一时情急,他抱着杨帆几分钟就到家了。跑得太快计步器记录不上,还是没能占领步数排行榜。
这小东西太磨人,阿粟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以常速跑够三万步!
再次向平盐大桥出发!
可惜,他今天还是与榜首无缘。
*
杨帆在一片黑暗和死寂中睁开了双眼。
她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笼罩身周的是黑暗,因为周围一切的事物在她眼中纤毫毕现,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旁墙壁上挂着的圆形表盘上一步一步缓慢行走的秒针。
她最先意识到的是陌生的环境。然后才回忆起睡去之前那一刻的记忆,回想起那个年轻的男人和他匪夷所思的邀请。
那对她来说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
遥远,甚至有些模糊。
她默默坐起身,缩回双腿,收紧裙摆,将披散的头发分拨向左右两侧,这才注意到这房间原来是黑暗的。
女人用自己所知的一切方法——包括但不限于摸脉搏、摸心跳、咬破手指——切实理解了现状。
她试探性地喊了几声,发现房子里没有人。随后站起身,体内消失无踪的疼痛和无力让她有些无措。
但随后便是狂喜!
她情不自禁地浅笑出声,飞快地从阳台跑到厨房、从书房跑到卧室,来来回回一趟一趟,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直到化身一道残影!
杨帆只觉此生从不曾如此轻松!从不曾这么畅快!
她就像终于脱出樊笼的鸟,像终于逃至深海的鱼,像终于被放归山林的狼!
深勒入骨使她喘不过气的锁链在这一刻粉碎,所有的压抑与束缚与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统统消融在她情不自禁发出的笑声里,随着眼角的血泪流出体外,再不回来!
那个年轻男人!
那个美丽的神奇的青年!
他是神吗?
对了,他是吸血鬼。
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杨帆心中最至高无上的神明!
客厅角落的窗没有关,夜风贴着楼宇的墙壁轻轻打了个旋接着远去,但还是有一丝透过纱窗飘进了屋子。
杨帆终于跳累了,将自己摔在柔软的棉布沙发里,漏入的夜风猝不及防地打在她溢满笑意的脸上。
好香……
是什么花开了吗?
身随意动,下一个瞬间她已经趴在了窗台前,将脸贴在纱窗上,贪婪地俯视着楼下零星的行人和车辆。窗外的夜晚并不黑暗,车灯、路灯交相辉映,楼宇、灌木、人物生动鲜活。猩红的眼与窗户越靠越近,纱窗和她瘦削的脸互相挤压,一起变做奇怪的形状。
除了决意沉入浊江、葬身鱼腹的那一次,她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那天竟真能硬生生走到平盐大桥,甚至能撑到晚上。
浊江就从她病房下面路过。她本来只是想用自己的残躯哺育江中的鱼虾,不知不觉间竟然沿着江岸走到了平盐大桥。
她很久没有到这壮观的大桥观赏过了。她只是想最后一次欣赏一下桥上的风景,不知不觉竟然站到了晚上。
然后就遇到了他。
是巧合吗?不,这必是神的旨意。
缠绵病榻时她都不曾信神,如今却信了。只是信的既不是耶稣基督,也不是阿弥陀佛。
重获新生的女人嗅着窗外不知名的花香,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她很久没有感觉过饿了。药物作用下她总是缺乏食欲,要很勉强自己才能咽下食物。
杨帆在无人的大房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发现了桌上写着“可食用”的一包红色液体。
她不需猜测也知道这是什么。起初心里还有抵触,但愈演愈烈的饥饿感促使着她艰难地咬开了血袋——她本来以为会很艰难,不知什么时候伸出的两只尖利的獠牙却让这件事变得很简单。
鼻端争先恐后涌出的血腥气竟让她食欲大开!杨帆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细微的恐惧,却又无意识地用力挤压、吸食。
红色液体一股脑涌入口中。明明跟记忆中的铁锈味分毫不差,曾经让自己恶心欲呕的味道如今却有了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她无法停止。
风中的香气在这一刻与血液的味道重合,她终于意识到发出那根本不是什么“香甜气味”,发出气味的也根本不是什么植物的花。
口中的粘稠液体突然变得无味。
她不禁设想,如果这液体更加温热、新鲜,甚至会自行汩汩流出,又该是怎样的绝世佳肴?
她真的很久没有品尝过美味了啊。
下一刻,大门开了又合,房间里彻底没了人影。
*
阿粟还没看到浊江,突然心神一动。
啊,杨帆醒了。
他脚下一顿,接着继续往浊江的方向跑。心想,现在吸血鬼影视剧这么多,她应该接受起来没那么困难吧?按说正常人不会上来就想喝血,但他还是贴心地给杨帆准备了一点,万一她接受能力非常强,也够尝尝鲜的了。
不管怎么说,等他回去的时候,她应该能冷静下来了。到时候先说什么呢?
照他的想法,是应该先介绍一下族内成员。反正现在就三个,介绍起来也快。但行之强烈要求他先说明友交委规定的吸血族行为守则。那可有好几十条呢,而且好无趣,帆帆会喜欢吗?
要不先精简一下?
唔,精简出五条左右就差不多了。
阿粟沿着视线规划好地路线奔跑,心思却飞得满天都是。
但当他终于平安无事地跑过了昨天看到杨帆的那条马路、踏上归程的时候,却觉得有些不对。
杨帆刚被转化,与他的联系还十分紧密。阿粟能感知到她的情绪,甚至能听到她心内的声音。只是他没有刻意去听,因为之前传来的情绪都是愉快、感激、惊喜等正面情绪,他觉得没有必要干涉。
直到这一刻。
他跑过一杆高高的路灯,影子由身后转向身前,越来越长。他突然感觉到杨帆情绪非常慌乱,甚至带有恐惧!
阿粟皱着眉头停下脚步,在心里默念:“怎么回事?你在哪?”
杨帆不知是太过混乱还是怎样,没有回应他的召唤。阿粟不得不站到路旁,闭上眼睛,主动去感知另一边的情况。
可另一边一片混乱,噪声中传过来的只有来来回回两句话:
“救我!神啊,请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