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起学做人》水望木

36、话唠

　　阿粟把湿漉漉的鞋子一踢，并排躺在辛如旁边。半晌，辛如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了个繁体的“徐”字。

　　阿粟惊奇地拿胳膊肘捣他：“这都知道？哦，对，立叶是先找到他来着。行之可是个大名人，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啊，不过他那个人闷骚的要死，我猜你不会喜欢的。”

　　就像两人间隔的岁月都是虚幻，仍是只要一个字、一个神情，阿粟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辛如抬起手掌，阿粟立刻把脸凑过去给他摸，嘴里还是不停：“哎，外头那个是你族人？怎么跟你保姆似的？哦，对，你小兄弟们都没了，这副模样确实没法出门。立叶同学真是一名好少年啊！尊老爱幼，不错不错。诶，不对，你这样不能算是老人，勉勉强强算个幼儿？咦，这么想想好奇怪。话说你怎么又醒了？我还以为你会睡到死为止。啊，当然，起来活动活动也不错嘛，我跟你说，现在这世界变得太快了，就跟做梦似的，我天天在外头瞎转悠还是好多东西都搞不清。哦，你当然知道。总之辛如幸亏你醒了！有没有想去哪儿玩，我带你去啊！作为东道主，给我一个招待你的机会嘛！”

　　辛如什么都不用说，阿粟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手中描摹的五官没有变，油嘴滑舌的做派没有变，湿润的气流吹在手上的感觉也没变，虽然他说的话里有些听不太懂，但熟悉的热情欢快随性自在毫无衰减。辛如收回手，轻轻合上掌心，阿粟立刻说：“怎么样，是不是一点都没变？我还是你最爱的最帅的最了不起的阿粟！”

　　辛如一震，但马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所以不用犹豫，天大的麻烦都有我给你摆平！说吧！”阿粟话如黄河决堤，一泻千里，气势如虹，不给人片刻喘息。

　　这话说完，屋里瞬间陷入了沉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辛如很少开口，所以只要阿粟一停下，沉默立刻就会降临。但从没有哪一次沉默是这样，像是要将时间无限拉长。

　　不知辛如是怎么做到的，只有腰间一条带子的浴袍被他裹得死紧，即使躺着下摆也能盖到膝盖下面，连锁骨都只露出一半。大红色的浴袍完美包裹着莹润的肌肤，阿粟无处可看，只得专注于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张脸，自然能看出他的情绪。
　　辛如在因为什么事而烦恼，甚至有些黯然和悲伤，虽然不知道跟自己有没有关系，但他既然看出来了总不能视若无睹。

　　说来也怪，阿粟虽然一贯嬉皮笑脸，但也还称不上话痨。可在辛如面前他说话格外顺溜，而且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好像生来就该如此。

　　辛如突然捂着脸叹了口气，抓过阿粟的手用力写了个“女”字。

　　阿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部首，终于捶床大笑：“哎呀天哪，辛如你想女人了！？啊啊啊，别打我！我开玩笑的！但是我听说美瞳种沉眠之后只能被想生孩子的后辈叫醒啊，叫醒你的那个呢？哎呦我去，这也能搞错！？谁啊这么牛……立叶！？就是他啊！？厉害厉害，你们真是太厉害了哈哈哈哈！那怎么办，立叶看着挺精神的啊，怎么会追不到姑娘？……没有姑娘追？可以的可以的，你们美瞳种竟然只剩下公的了，真是有本事！非要重男轻女，玩脱了吧！？让立叶的小伙伴再去唤醒一次不行吗，总不至于都像你们两个这么乌龙吧！？诶，等等等等，所以说，难道，美瞳种只剩下立叶一个了！？”

　　辛如自始至终只写了一个“女”字，然而两人交流没有丝毫阻碍。若是有第三个人在场，大概会以为阿粟在唱独角戏，但阿粟自己知道，他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得到了回应。但他还来不及赞叹这意料之外的默契，就感到一股莫可名状的浓重悲哀，这铺天盖地的悲哀与苍凉几乎压垮了他，嘴角一时再弯不起来。

　　黑仑支，博库普支，然后是食人种，美瞳种，或许所有种族总有一天都要消亡。

　　但为什么非要让他知道呢？

　　非要让他想象天上地下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再无同类的恐怖。

　　辛如看不到阿粟的表情，不知道这聒噪的家伙为什么突然缄默，但他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反倒希望阿粟能静静地多坐一会儿。

　　阿粟用力掐着自己的头皮，突然灵光一现，惊喜地说：“不是不是，等等，我知道江落这边还有一个母的！血统好像有点奇怪，但确实登记的是美瞳种没错，行之特意帮我调的档案。……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们虽然是全族聚居，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一个离家出走的都没有吧，比方说你！你们好好找找，说不定别的地方也有呢！……嗯，江落的这个嘛，看起来像是混血。我哪知道怎么混的，混血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啊。反正你们现在在江落也出不去，认识认识呗，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诶，这么一想，要是真成了，我岂不是你们美瞳种的大功臣！？哇塞，力挽狂澜，再续五十年！”

　　阿粟说的兴起，索性光着脚跳了起来。辛如也坐起身，一张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更显诡谲艳丽。
　　阿粟拎着鞋说：“我跟立叶说说？我把联系方式留给他，有事尽管找我，通常情况下我都很闲，保证随叫随到！不到再叫！”

　　他嬉笑着夺门而出，大声喊：“哎，立叶，你是叫立叶是吧？这名起的好啊，各种有文化。”

　　阿粟先夸他人品形貌，再追忆美瞳种往昔盛世，立叶听得眼都直了，几乎没能插上什么话。最后阿粟说美瞳种绝对不只剩他一个人，最少江落市还有一个，是他族裔的同学。立叶还没来得及激动，阿粟先说要先帮他问问，人家乐意的话他再介绍。

　　立叶骤然得知这么一个消息，心境大幅动摇，他原先规划的未来图景完全可以打破重建，一想到以一人之力担负起整个种族的兴衰就是一阵心潮澎湃。等他澎湃完，阿粟已经走了，只剩下手机里存的一个电话号码。

　　立叶看着这个号码显得有些茫然，他摇摇脑袋，走到内间门口，问道：“怎么回事儿？”

　　辛如已经又戴上了墨镜，门一直开着，外面的交谈他听得一清二楚。一直呆在床下的一条黑色怪蛇灵活地游出，缠绕在立叶脚边，一瞬之后，立叶脸色大变。

　　立叶震惊地说：“就这样！？”

　　辛如摸到床上的水迹，摸索着去拿纸巾。

　　立叶不知道他一个瞎子摸来摸去想干什么，只看着他小步挪动靠近床头柜，还是难以置信地问：“你从睁开眼就喊阿粟，我给你打听了将近一年呀大大！将近一年呀！你们不会这就完了吧？？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辛如动作一顿，勉强扯了扯嘴角，摸着喉咙费力地说：“完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什么粗糙的石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沙哑难听，甚至让人疑心再多说一个字他的嗓子就要开裂。

　　阿粟走了，立叶也不用再带那个一点光都不透地墨镜，他从脸上一把抓下墨镜，拿在手里指着辛如，气极反笑：“行行行，算我输了。你任性，你最大！美瞳种算个什么！”

　　从前几代起，族中人形蛇怪的诞生就愈发艰难，到了这一代，终于只剩下立叶一个。他只有一次机会可以唤醒沉睡的族人，让血脉继续繁衍，可万万没想到回应他呼唤的竟然也是个公的！

　　辛如本正长久地沉浸在由回忆构成的美梦之中，但时间过得太久，他在梦中终于预感自己即将在沉眠中消逝。可他还想在彻底消失之前再见到梦中的人，想知道他是否还在用双眼看着这个世界。这时恰好有人来呼唤，而他想要醒来，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同调，却差点断送美瞳种最后一线生机。

　　能够比种族存亡还重要的，怎么也该是惊天地动鬼神的爱情传说，不然立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辛如仍然神色平静。立叶脸上愤怒的薄红渐渐退去，墨镜下是一双年轻的眼睛，眼珠纯粹剔透宛若琉璃。他有两条漂亮的飞扬的眉毛，眼尾却略微下垂显出几分颓丧之气。
　　他软下声音说：“你怎么不告诉他，你时间不多了。”

　　时间的痕迹无法消弭，辛如不可能真正回归青年时代。孵化过程只是为老朽的躯体灌入能量，支撑一到两次生命的孕育，而对于美瞳种来说，一年的时间足够了。

　　辛如终于摸到了床头柜，他摩挲着纸巾盒，轻轻吐出一口苦涩的气息，艰难地说：“他知道。”

　　本来他也不必说。阿粟什么都看出来了，无论是自己为什么醒来，还是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甚至是自己终究时日无多。

　　他都知道，所以他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