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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残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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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分钟,徐立已经完全能理解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告诉他阿粟的下落。
徐立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她不是你老婆也不想当你老婆”,比如“你们虽然种族名字里都带个蛇字但其实还是有种族隔离”,再比如“你这么一厢情愿自说自话很像个神经病”。但徐立觉得他就算说了这人也不会听,所以他防备着这个神经病的动作,果断跳出以“繁殖”为要义的逻辑圈,冷静地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可惜还没来得及问,”立叶一哽,深情地抚上刚刚差点将他吞入其中的蛇口,“我只知道她是蛇妖就够了。常人无法为我生育后代,但蛇妖一定……”
“蛇妖也不行,”徐立打断他不科学的妄想,试图掰正话题,“白颖在江落市内致三人死,其罪当诛。”
这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徐立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自己上班肯定要迟到了。而对面那个人形蛇怪还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坚持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你怎么知道蛇妖不行?”
徐立不想跟他废话,但被缠住的四肢虽然还有知觉,却完全不听使唤。他不能离开,只好继续敷衍:“只有同族才能生育。”
最近的路灯也在废墟之外,从这里只能看到一个细小的光斑。徐立不知道是不是光影变换的关系,竟感觉立叶线条简洁的下颌猛烈震动,似乎对“同族”两个字反应非常剧烈。
但他们毕竟不是面对面站着的,徐立无法确定。事实上,他也不能跟美瞳种面对面。美瞳种以目光杀人,敢跟他们面对面的都心脏麻痹猝死了。
难怪这男人自出现以来一直低着头。
“差点忘了,”立叶沉默一瞬,突然终止了这个话题。他利索地起身,也没见他有什么指示,徐立身上的三只蛇怪就顺着他的躯干爬到了地上。徐立立刻轻微活动一下四肢,除了满身鸡皮疙瘩之外一切正常。
徐立可以马上离开,但他直觉立叶后面还有话。果然,待他捡回刀鞘,将刀收入鞘中后,立叶又垂着头问:“你是阿粟的儿子?阿粟在江落吗?”
徐立讨厌“儿子”这个称呼,但刻意反驳也没有意义。他不说是或不是,反问道:“你找阿粟何事?”
“看来是在了,阿克曼也不像传闻中那么不靠谱嘛。”立叶突然开心起来。当他褪去伪装的深情之后,反倒显得更年轻了一些。然而这外貌说到底也不过是假象,人皮而已,内里仍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魔怪。
从“阿粟”两个字出现开始,立叶对他就完全没有了敌意,即使他趁其不备斩杀了白颖,立叶展示的也只是拙劣的哀恸。他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寻仇,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代表他的“辛如大大”。毕竟扪心自问,自己要是被人戳瞎了眼,恐怕是没那么容易放过的。
立叶却完全没有顾忌,见他犹豫,利索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半个巴掌大的白色信封:“把这个给他。”
这是把选择权交与了阿粟。徐立伸手接过信封,还没说话,立叶又是话题一转:“虽然不能给我生孩子,但我决定还是认她做老婆。她的身体留给我,没问题吧?”
“不行。”徐立斩钉截铁。但立叶本来也不是在寻求他的许可,话还没说完,立叶的兄弟们就像贪婪的蠕虫一样扭动身子,纷纷将头没入巨蟒的身体之中。不过片刻,刚才还威风凶猛的巨蛇就只剩下一张中空的蛇皮,无力地瘫软在地。
徐立眼睁睁看着心满意足的蛇怪欢快地摇着尾巴,从满是孔洞的蛇皮里钻进钻出,心里半是愤怒,半是悲哀。不远处似有似无一声叹息,徐立转去视线,却只见立叶单手插兜的潇洒背影:“蛇皮留给你交差。”
徐立收起了蛇皮,但不是为了交差。他也没有什么要交差的,这本来就不是他的差事。他把刀放在子午门口,一人重的蛇皮留在车上,赶着上班去了。
好在友交委各部门上班时间不完全统一,查迟到查的也不严。他假装没有看到同事们跃跃欲试的眼神,先登录系统把白颖的单子给结了,然后照常开始千篇一律的工作。
深夜时分,工作结束。徐立一路飞驰,巨蟒的蛇皮盘曲在桑塔纳后座,堆成一座小丘,令他错觉后座还有一位乘客。乘客安坐不动,静默中流淌着薄雾一样的悲哀,挥之不去。
徐立将车停在自家停车库里,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楼,进门才发现阿粟不在。他把信封扔在茶几上,莫名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阿粟好像说过,之前的邻居的外孙出什么事住院了,他这两天晚上要去医院陪床。
算算也是二十年的老邻居了,阿粟先是跟那家的女儿玩耍,现在又去招惹女儿的儿子。老夫妇当年恨不得打死这个坏小子,现在精力不济也只能无奈接受他的示好。
徐立洗漱之后倒头就睡,睡觉睡到一半,果然被天亮之前回来的阿粟搅醒了。少年步履轻盈,猫一样地轻轻跳上床,伏在徐立身边,一副“我知道你已经被我吵醒了”的样子,拿着拆开的信封在他眼前一晃,软软地问:“这是哪儿来的呀?”
该来的总是要来。徐立重重叹口气,伸手扭亮床头灯:“一个叫‘立叶’的美瞳种。成家立业的‘立’,开枝散叶的‘叶’。”
阿粟眼珠一转,打趣道:“立叶……行之,那个‘立叶’该不会姓‘傅’吧?”
徐立心中一凛:“你认识他?他没有提到姓氏,是在隐藏身份?”
“这是在吐槽啦……傅立叶是个搞数学的,”阿粟忍不住闷笑两声,不等徐立再问,从信封里小心取出一片拇指大小的透明薄膜,“挺好看的吧?”
薄膜看起来非常柔软,阿粟轻轻将它摊平在掌心,能看出上面浅淡无序的纹理。暖黄色的灯光下,薄膜上的脉络隐约流淌金子般的流光。
徐立伸手去摸,这东西看似光滑,入手却略显阻塞,让他想到夏蝉的翅膀,只是比蝉翅更加柔软单薄。虽然称不上美,但勉强也能算好看:“这是什么?”
阿粟把手换了个角度细细端详,神情自然地说:“应该是辛如的皮。”
徐立一僵,厌恶地别开眼:“什么脏东西!”
“说什么呢!跟蝉蜕、蛇蜕都是一个性质的,哪有什么脏的!”阿粟抽抽鼻子,托着它到鼻端闻了闻,解释说,“是辛如没错。他还以为这是多少年前呢,还托人送信物。”
“信物?”
“证明身份嘛,不然万一是别人下的套可就惨了。”阿粟一带而过,将辛如的“皮肤”放回信封,随口问,“白颖死了?”
徐立看着白色信封在空中划出一条扭曲的弧线,翩翩然越过自己落在床头柜上:“嗯。她错杀了三个常人,并不无辜。我杀了她。”
“哦……”阿粟应了一声,显得兴致缺缺。
要是白颖还活着,徐立想杀她,阿粟肯定是要阻止。但现在人都死了,起因和经过再怎么讨论都没意义。
徐立没说白颖的血肉被蛇怪吃掉,只说尸体残骸在楼下车库,没想好该怎么处理。阿粟反倒纳闷:“给子午送去啊。”
徐立身上一冷。
阿粟突然转念:“不,还是叫呦呦来吧。”
徐立只觉得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个都很残酷,区别只在于这残酷是对谁:“呦呦才十六。”
阿粟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十六怎么了?难道……”但他这一眼不知从徐立脸上看到了什么,硬生生把剩下半句强硬地吞了回去。
他把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这样吧,让狐狸来处理,我去跟呦呦说,怎么样?”
徐立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低声说:“可以。”
“正好明天晚上晓晓爸爸在。我先给狐狸打个电话,让他派人来收拾。然后去找呦呦。等呦呦不哭了之后再去找辛如。完美的安排!”阿粟掰着手指算了一通,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他扑在徐立身上,很规矩地在他身边拱了拱,甜蜜蜜地说:“你今天受伤不轻,要好好休息。快继续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