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起学做人》水望木

32、多方责任

　　事实证明，一般的公司都会在房间角落里偷偷摸摸地装上摄像头。

　　白颖为了表现自己的认真负责，每天坚持做办公室里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这种敬业精神确实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同时也留下了可趁之机。

　　这天徐立特意起得早了些。家里的窗帘遮光效果极好，房间里一片漆黑，但他还是能在黑暗中清晰勾勒出身边人的侧颜。
　　少年侧着身子睡得香甜，莹白的脸上挂着轻微的笑意，即使同床的人坐起来也只是挤挤眉头，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这样的警惕性，要是在江落市外面，足够他死千百次了。

　　徐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离开这分不清昼夜的房间，走进书房，关门打开窗帘。顿时秋日骄阳倾泻而出，遍洒一室。他登上阿粟的邮箱，里面果然已经静静躺着三封邮件。

　　视频时间不长，都只剪了跟案件相关的片段，徐立按顺序看下来只花了一个小时。第一段视频最露骨，那男人意外地相貌不差，却一脸奸笑倒人胃口，说话间已经将白颖逼至墙角，左手探进她的上衣肆意揉搓。视频没有声音，但白颖的愤怒和哀求不需声音也能表达。然后就是霍然之间的蛇影和男人定格的惊怖神情。

　　第二段视频拍摄角度比较偏。被害者的脸被挡住，只能看到白颖给他递了一杯水，接过杯子的那只手与她指尖相触。白颖脸色大变，接着又是几乎充满屏幕的巨大蛇影。

　　第三家公司上层跟阿粟没有交情，最后一段视频来自白颖实习的第四家公司。这段视频清晰度较高，可以看出四下无人，白颖正站在复印机边复印文件，这时走近一个中年男人。白颖在男人出现的时候就开始紧张，两人说了几句，男人笑着在白颖肩上拍了两下。而白颖被碰到之后，终于忍受不住大吼起来。男人惊愕的表情在影像中一闪即逝，接着整个人都淹没在紧紧缠绕的巨蛇躯体之中。

　　这跟特雷德尔的共情好像没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之后他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徐立甚至怀疑调查员，甚至白颖自己，都误会了关键的部分。

　　他趁着常人公司的上班时间，去那四家公司分别转了一圈。但徐立毕竟只是友交委人事部的小部员，没人给他开什么方便之门，他只能找实习生短暂的聊两句。

　　只聊这两句也够了。

　　同期实习生有几个知道白颖是蛇妖，但没人觉得她放荡。
　　除了第一个猥琐男骂声一片，其他三个主管口碑尚可。虽然不可能温柔体贴，但对手下的人还算公正，更没有那方面的丑闻。
　　说起案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徐立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第一次确实像白颖和调查员所说，受害人意图逼.奸，白颖不得已而反抗，情急之间失手错杀，这在江落市的法律条文中确实是无罪的。

　　但之后几次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徐立对着录像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觉得视频里的男人像是“图谋不轨”，他们身边的人也说他们并不是那种淫.虫人渣。撇去“蛇性本淫”的偏见，其实还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白颖误会了。

　　她误以为自己将要遭遇跟之前一样的侮辱，惊惧之下怒而杀人。

　　白颖年轻漂亮，认真上进，异性对她抱有好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偏偏蛇妖心智尚幼，分不清示好和恶意两者的区别，一味恐惧相似的经历，却又拥有足以杀人的非人力量，最终酿成大祸。

　　江落市成立毕竟才二十年，之前没出过这么荒谬的案子，司法调查员又是个对两.性关系一知半解的柳树精，他按照白颖自己的说法判断她的行为是合理的反击，恰好打消了白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她打从心眼里相信所有受害人都是与第一个主管一样的人渣，自己在那种情形下只有反抗一种选择。

　　误解和恐惧，这真是见怪不怪的两个理由。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如果换个调查员，肯定一早就跟白颖说清了，绝不会闹出第三、第四条人命。

　　种下恶果的是第一个受害人，但他既然已经死了，也没法再有更严厉的惩罚。

　　而白颖……自然也是可怜。她杀人之后也不会感到畅快，恐怕只会陷入对自己的厌恶和对世界的更深恐惧。

　　阴差阳错、机缘巧合，细究起来被害者、调查员、白颖三者都有错，甚至选派调查员的司法部、对蛇妖有偏见的一般市民都有责任，但这与徐立无关。他只需要知道两件事就够了：第一，被害者之中有无辜的常人；第二，杀人者仍逍遥法外。

　　他看看时间，拨通了子午的号码，可子午不知道在干什么，响铃半天都没接。

　　徐立料想子午不是喜欢出门闲逛的性子，索性直接上门。

　　猎人果然在家，开门的时候身上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腥味：“刚看到你给我打了电话。”

　　吸血族耳目过于灵敏，徐立站在门口也能清晰地听到房间深处悉悉索索的声响和哀鸣，血腥味和尿骚味胡乱搅和在一起冲击鼻腔。他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不赞同地说：“你竟然还养着。”

　　“如果有可能，当然喜欢新鲜的。”子午神色淡淡，开门邀徐立进屋，被他摆手拒绝。

　　被子午圈养的肯定是本来就被判死刑的非人，徐立倒是不至于有什么同情之心，但他更希望子午能给他们个痛快。这样漫长的折磨确实过分了。

　　徐立不想进子午的屠宰房，站在门口说：“白颖有罪。”

　　“跟我无关，惹不起。”
　　呦呦是吴铭家的公子，他区区猎者末裔可惹不起吴铭。

　　他的回应在徐立意料之中：“白颖在哪儿？”

　　子午知道自己多嘴，还是问了句：“就这么无视你们江落的律法？”他也没指望回答，直接进屋取了资料。

　　徐立接过纸张，犹豫一瞬，还是说：“借刀一用。”

　　子午挑眉：“你的刀呢？”

　　“没带出来。”

　　徐立答得随意，子午却一针见血：“苏老板不愿你杀人。”

　　“……不是人，是蛇妖。”
　　不管怎样，还是等结束之后再告诉他。

　　刀最后当然还是借到了，三尺九寸的环首刀，除了刀鞘的花纹之外跟他自己那把一模一样。徐立不想引起骚乱，没有直接上门，而是打电话把白颖约到了附近一处拆了一半的无人废墟。

　　他本来还怕白颖不肯来，结果她全无犹豫，不仅在电话里一口答应，而且一路小跑不过片刻就出现在徐立面前，兴高采烈地问：“徐、徐哥，你查清楚了吗？”

　　徐立看着她这幅不设防的样子，右手拇指不自觉摩挲剑鞘：“查清楚了。”

　　白颖最后的一点忐忑也消失不见，未施粉黛的娇俏脸蛋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太好了！谢谢徐哥！那我是不是没事了？啊，没事不太可能……但我是不是不用死了！？……徐哥？”

　　徐立一晃神，再回神便是开门见山：“后三人没有想欺辱你。你杀无辜之人，死刑无疑。”

　　“什、什么……”白颖还没能理解徐立话中的意思，就见那人抬起右手，缓缓推出锋刃。她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哇”的一声尖叫，在头脑能理解之前，腿脚已经先奔了出去！

　　白颖已经穷尽了双腿的速度，可她的动作在徐立看来还是太慢了。徐立双腿用力，一个起跳，刀刃直向女子柔美的脖颈砍去！

　　白颖奔跑间回头查看，眼睁睁地看着刺眼的刀光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又急又怕，终于现了蛇身！

　　蟒蛇有两人粗细，褐色鳞片上蜿蜒着黑色和浅黄色的近菱形花纹，即使盘绕在地上也可以想见其庞大身躯，无机质光泽的眼睛冷冰冰地回望徐立。
　　这种巨大的冷血动物，最是能激发人类基因中深藏的恐惧。

　　但徐立早有预料，刀刃去势不减落在巨蛇颈部，留下一道刮痕。蛇妖被刀光刺激，遵循本能怒而反抗，身躯扭动，尾部凌空向他劈去。

　　徐立一脚踩在巨蛇身上，借势一转，轻松躲过攻击。蛇尾打在地上，生生震碎了一块半塌的墙体。

　　徐立仍不为所动。反正只要这蛇妖不把他的头咬下来，绝对要不了他的命。虽然太阳还未落山，吸血族的能力有所压制，但单论速度，他仍是完胜。
　　蟒蛇无毒，唯一的攻击方式就是绞杀。他只要找准七寸，就能迅速一刀毙命！

　　徐立选准角度，刀锋准确嵌入巨蛇鳞片，但白颖好歹也是成了精的蛇妖，鳞片又厚又硬，他这一下竟然没能砍穿。白颖本只想伺机逃脱，也被这一刀激起了凶性，不再想着威慑脱逃，展开搏命的架势，蟒口大张发出“嘶嘶”的响声。

　　白颖只当了八年的人，却当了上百年的蛇，以蛇形攻击御敌可说得心应手。但她这形态吓吓禽兽还行，徐立根本不放在眼里，腾挪躲闪间，蛇尾碰不到他一片衣角，他却已经在蛇身相同位置处连砍七刀！

　　刀口处蛇血汩汩流出，坚厚的蛇皮已经被这七刀砍穿，只待最后的判决。然而就在徐立的刀锋再次触及巨蛇鳞片的瞬间，突然一条黑影迎面袭来。徐立心中一凛，下意识偏头闪避，不料那黑影竟是活物，空中变道竟然缠上了他的脖子！

　　有帮手！？

　　那细长的黑影像是一条小黑蛇，触感冰冷滑腻，在徐立的脖子上越缠越紧。若是常人，被它这么一缠肯定会完全丧失行为能力，可惜徐立是不需呼吸的吸血鬼。他纵横非人界这么多年，凭的只是两个字，一个是快，一个是狠，此时竟然完全不管脖子上的黑蛇，仍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白颖身上，想在她有所反应之前，举刀再砍！

　　但到底还是被分了心。就在徐立躲闪的一瞬间，巨蛇抓住时机，瞬间爆发，终于成功将他缠住。

　　徐立任由蛇身缠绕，绷紧肩膀，手下用力，刀锋深入巨蛇体内。蛇身越缠越紧，刀锋越砍越深，如今就看是徐立先筋骨尽断，还是白颖先身首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