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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徐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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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立正在开会,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闲时速来!有佳物待君至!”
主席讲话讲到一半,正喝水润嗓子。满屋寂静无声,突然的振动声音吸足了视线。徐立手机就放在桌面上,他本来没打算理会,但亮起来的屏幕自动显示出了短信内容。
徐立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他无意识地划开,内容只有这两句,发信人是不在通讯录里的一串陌生号码。
但会发这种短信,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友交委的主席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面容温和。他没打算管、也管不了下面的人开小差,自顾自继续为国家、为社会展望未来。主席借着指点江山的机会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差二十分钟两点,心里暗暗给自己鼓气:“还有二十分钟!”
又心下悲怆,感觉自己自从干了这份工作就没能有过正常的作息,以后肯定会减寿。
徐立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小部员,不管他心里多想立刻飞奔过去,还是得老老实实坐着等下班。同事们看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肃模样,两道剑眉真的是剑一样英气勃发,不知道他其实如坐针毡,心里满满的都是无奈。
上一次阿粟说有“佳物”,是说遇到了一只鸭子精,要请徐立吃鸭血汤,但人家明明是只母鸳鸯,并且高傲地表示除了阿粟,绝不给别人碰一根鸟毛。
自那之后,他们已经有四个多月没联系过了。
徐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似乎从他们认识开始,总有数不尽的常人和非人上赶着给阿粟提供食物,心甘情愿为他奉上自己的一切。阿粟教会他怎么生存,怎么克制,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但他也只学了这些。
他讨厌以人为食,对勾搭人也没什么兴趣,更不像阿粟那样对食物有无尽热爱,在来到江落市之前一直以猪血为食,也不觉得味道很怪。但阿粟不只是真傻还是装傻,打心眼里不信他会真心厌恶自己的种族,只以为他口味奇特,总是找些奇怪的东西跟他分享。
这回突然又说找到了好东西?他还真不知道江落市除了遍地的非常态之外,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徐立定力够好,上面既然有人在讲话,他也就皱着眉头听得认真。桌子上摊着本又大又厚的真皮笔记本,虽然不太习惯用硬笔写横平竖直的汉字,但总归还是能歪歪扭扭地记上两笔。
二十分钟过得很快。一众同僚站起来互道晚安,准备开始各自为时不长的私人生活。主席和其他日行性的人都困得不行,要么就决定在休息室留宿,要么就打着哈欠找代驾。
徐立一般开车上下班,回家的时候会捎上两个顺路的。但他今天可没这种心情,几乎是会议一解散,下一个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平常仰仗他的两个同事,今天不得不苦兮兮地另做打算。
——虽然说是“闲时速来”,徐立可不敢真的这么悠闲。江落不比别处,随便拉出一个非人来都惹不起。上回虽说那只母鸳鸯是自愿献身,后来她族里的几个长辈还是把阿粟教训的不轻。他怕阿粟再惹事,连车都没来得及开,撒开腿就往阿粟的住处狂跑一气,速度快到连身上的白衬衫都没能在夜色里留下一道划痕。
阿粟前两年当程序员赚了点小钱,去年新搬了家。新家虽然还是在郊区,但小区环境很好,设备齐全,房子也大——大到阿粟攒了这么久的钱,还是要按月老实还房贷。
开车二十分钟的距离,徐立过去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他总觉得真正有底蕴的人是不应该用双腿走太多路的,但这种情况下也别无选择,只是在心里给阿粟又多记了一笔。
房子在10楼,防盗门明明是铁的却做出红木纹理,在楼梯口耀眼的白炽灯照射下熠熠生辉。徐立好歹也是名义上的房主,钥匙肯定是有的,但没带去上班。他心里虽然不爽,倒还不至于上来就拆门,所以整整领带,礼貌地按响了门铃。
几乎是手触到门铃的瞬间,门锁“哒”地一声弹开,门内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阿粟惊喜地看了他一眼,大敞房门,高兴地说:“呀!这么快就来了!”
门内一片漆黑,所有的光明都来自门外房顶上一只小小的白炽灯。阿粟身后拖出一条短而黑的影子,精巧的鼻头也在脸上映下阴影,一双眼中却像落了灯火。徐立看他一头鸡窝式的乱发,很想把他这所谓的时尚给剃干净,但还是忍住了。也不进门,就堵在门口冷淡地说:“有事?”
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还打着深蓝色的领带,阿粟一看就知道这是刚下班。见他打理的还算齐整,看着也还算精神,不像是工作过度的样子,也就放心了,神神秘秘地说:“你进来看!我觉得这个你肯定喜欢!”
徐立总觉得自己长得太过粗俗,不够有文人雅士的风范,但阿粟就喜欢这一款。按阿粟的说法,就是看起来像是能打得过熊的!
能抢食物!能吃饱饭!这种力量感才是美的源泉!
但徐立那个时代、那个阶级讲究的不是怎么打猎怎么抢劫,而是怎么优雅的生活。他们那年头,就得要弱不胜衣、伤春悲秋才行,一般人喜欢的反而是阿粟那种细皮嫩肉的货色,他也不例外。
这两个家伙打从心眼里对自己不满意,羡慕对方羡慕得不得了。但没办法,既然被转化成了这副样子,想改也改不了了。
阿粟给家里每个房间都装了大大小小的吊灯或台灯,但他从来都不开。徐立的生理构造当然也一样适应黑暗,但他讨厌这样的习性,一进门先按亮了灯。
四间卧室,只有一间的门是开着的。女人长发铺散,双目轻阖,细弱的两只手臂搭在腹部,水绿色长裙下露出两截纤细的小腿。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沉睡的侧脸上,让人想起甜蜜淡雅的槐花蜜。
徐立一见到那个女人,就知道阿粟最近恐怕又换了爱好。那女人惨白着脸躺在地板上,呼吸心跳都微不可闻,徐立一时分辨不出她的种族。
但无论是什么种什么族,他对人形生物都没有兴趣:“这是什么?”
阿粟笑嘻嘻地把他牵到那女人跟前:“转化她吧。”
徐立一怔,随即勃然大怒!
这才老实了几年!?他竟然又敢……!
但徐立自恃身份,好几百年了,还是端着一副君子之态,再怒火冲天也只是皱皱眉头,说不出重话:“不行。”
阿粟立刻苦了脸:“行之……你不喜欢吗?”
徐立,字行之。这个族中长辈千挑万选的字,如今只有一个人会喊了。
但这点温情并不能抹消徐立的怒气:“我不会转化任何人。”
阿粟自以为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说咱这一支就剩咱俩了,一个物种就剩最后两只,这都不算濒危、可以算是已灭绝了!血族十二支现在已经只剩十支了,难道非要让这十支变成九支吗?”
徐立不为所动:“我没有拦你。”
阿粟想起之前的事,也有点生气了:“你是没拦我,但我转化一个你杀一个,还不如当时拦着我呢!这次你来!我就不信你能对自己的亲子下手!”
亲子又怎样?死了也不见你有多怀念。
徐立恍惚感觉一阵冷风穿胸而过,凉意刺骨,却只是淡淡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动手。杀人者死,天经地义。”
阿粟虽然不杀人,却也从来不觉得遵从本性要两条人命有什么大不了的。杀人者死天经地义;可“食色性也”不也是天经地义?
人不也吃牛羊嘛!也不见行之为牛羊伸冤。
他跟常人玩的倒也很好,可徐立这双标也太明显了。当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觉得不行可以好好教嘛。”
徐立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冷笑。
他阻止不了阿粟制造怪物,最起码可以克制自己,不要亲手制造怪物。
徐立向来矜持得过头,阿粟已经学会了从他的一举一动中解读出长篇大论,这一声冷笑就让他知道,自己的战略没有用。
除非他使用“强迫”,不然徐立是不会屈服的。
他不是没对徐立用过强迫。他当时可是出于好心,新转化的亲子精神太紧绷,而且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阿粟就找了几个人来陪他一起快活快活。徐立虽然反抗,但阿粟单纯以为他是不懂个中滋味,所以对他用了强迫。
没想到他恩将仇报,第二天正午把阿粟拖到太阳底下暴晒了一个多时辰,给阿粟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心理阴影,从此再也不敢对他使用“强迫”了。
血族盛行一种让人怕太阳的血液病,阿粟病得无可救药,但由他转化的徐立偏偏没事。他还以为振兴种族的希望落在了这人身上,没想到徐立这么不配合,这么些年一个族裔都没转化过,简直让人操碎了心。
明明是父辈,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
阿粟垂头丧气地走到榻榻米旁边,跪坐下来,正对着杨帆的脸。他还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你们那时候不是很怕断子绝孙吗?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徐立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阿粟在阴影中微微发光的双眼,木着脸说:“你转化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断子绝孙了。”
阿粟见他真的油盐不进,心中万分苦恼。他低头凝视杨帆五官脸型,越看越觉得跟行之喜欢的电视上那些当红女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希望行之能出于怜香惜玉之情,动手的时候多犹豫那么一会儿。不用多,能够让自己打倒他就行。
他掰开女人紧抿的嘴唇,咬破手腕,使缓缓渗出的浓稠黑红色血液流入她微张的口中。
流出的血液仿佛扭曲蠕动的怪虫,有自我意识一样地顺着杨帆的口舌、咽喉、胃肠,溶入身体各处。手腕上的伤口飞快地愈合,阿粟珍惜地用另一只手抹下残留在纤细手腕上的血液,回头问徐立:“你要吗?”
徐行之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他的不屑一顾。转身、推门、关门一气呵成,本来还透入些许光线的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阿粟跪坐在榻榻米旁的木地板上,听着他推开隔壁房间,拧开台灯,坐到床上,然后不动了。
没一会儿又站起来,从靠近这边的墙壁的书柜上拿了一册书,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拿了另一册,翻两页,然后回去坐到床边继续翻。
一页一页,翻了好久。
他没走。
阿粟将视线从流下血泪的新族裔的脸上移开,眨眨星子一样闪闪发光的双眼,偷偷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