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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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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好同盟与交流促进委员会对于“常态人”的定义有二十八条之多,其中包括“除伤病影响外不产生突发性的形态变化”、“生理上的杂食性”、“不可再生”、“与其他所有常态人之间不存在生殖隔离”、“记忆起始日期不早于生理发育日期”、“无能力操纵自身皮肤包裹范围之外的个体、细胞及分子”等等。
阿粟对自己非常态人的身份没有任何意见,但他非常“崇洋媚外”。倒不是真想当个常态人,就是单纯觉得时髦有趣,对于常人的一些行为甚至追捧到了盲目的程度。
比如说最近常人中很火的夜跑。
阿粟这几天养成了起床之后夜跑的习惯。
他今天心血来潮,决定占领一下步数排行榜,所以跑得远了些,一路往西,几乎跑进市区,一直到横跨浊江的平盐大桥。
按说长跑对他来说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用处,但他就是喜欢追逐潮流。
感谢为社会发展做出贡献的所有常态和非常态!是他们让这世界每天都新奇有趣!
阿粟被转化的时候大概十八|九,放在当时是不小了,但现在看起来也就是个刚离开家门的大学生,圆圆的杏眼更添几分稚气。他穿着常见的短袖白T恤和黑色短裤,大臂上挂着运动腕包,半长头发张牙舞爪迎风招展,除了格外苍白纤细,看起来就是城市夜跑一族的普通一员。
阿粟压着速度,轻松地挥舞手臂和双腿,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不随时间推移而变化。十月的江落还远算不上凉爽,但他宽松的运动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在这散发着余热的初秋一滴汗都没有。
可惜他明明心有余力也足,今天却没能达成心愿。
平盐大桥是连接江落市中心与东部郊区的交通要道,日日夜夜车流不绝。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大桥上往来车辆灯光交织,恰如一条鳞片上燃起火焰的巨蛇。巨蛇循着步调缓慢潜行,身长无法度量,却能见到蛇头处被刀劈一般一分为二,沿着江岸向两侧分驰,其间花纹变换十分迷人。车辆奔驰的声音正如林海松涛,隐约传来的喇叭声听在耳中也是不可解的欢快音符。
阿粟的原定路线是过了这条路,然后从另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绕行回家。他正观赏着江水中波荡着的荧荧斑点,冷不丁突然看到那活了的银河一般的倒影中好像夹着一个真的活着的人。
他本来没往心里去,奈何眼力实在太好,隔着这么远一下就看出那是个瘦弱的女人,而且背对大桥站在边沿,脚下正是滔滔江水。
那女人不知是怎么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情况下翻过桥边护栏、落到桥洞里的,而她身处的角度绝佳,即使头顶上就是如织车流,也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这个角落。
她本来靠在桥洞一旁,阿粟正看过去的时候却突然前进两步,低头像是看江中倒影。阿粟本来还在想这是那个游客这么胆大,下一刻那女人竟突然身体前倾,半个身子都落在了桥外!
他不多细想,倏然消失在原地。偌大人影凭空不见却无人注意,只有路旁人工种植的灌木丛被可怜地折断了腰。
阿粟平生最见不得两种人,一种是浑浑噩噩地活着的人,一种是生无可恋地想死的人。这女人显然是后者。
赶在来不及的前一秒,阿粟迅捷地跳到桥洞之中,探出身去单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抓着墙的手转瞬之间在钢筋水泥之中刻下深深印记,另一只手却小心控制着力道。这女人的手腕细弱得像是只有骨头,即使跟自己比起来也算不得温暖。
阿粟也算是经验丰富了。他先不急着把人拉上来,既然想死,总得给她个机会感受一下死神的呼吸。
浊江的夜风总是提神醒脑,阿粟被江水中闪烁的涟漪分了神,再回神,却是那女人一声轻语:“松手。”
声音小得怕是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阿粟敏锐地从车辆轰鸣和喇叭尖叫的背景音中捕捉到了这声蚊子哼,奇道:“你还想跳?”
女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正是最青春饱满的年纪,脸上却全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红润色泽,甚至因为抹多了粉白得吓人。水绿色的连衣裙被江风撑得满满的,越发显得纤细脆弱。她有些费力地仰起头,精致妆容的衬托下,双眼却显得有些浑浊。她被陌生男人抓住手腕,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却也不挣扎,只是冷静地说:“放开我。”
这个态度有点新鲜。
阿粟不同情、不愤怒、也不好奇,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人找死实在有违他的做人原则。
通常情况下他非常尊重别人的意愿,但想死的人脑子都有坑,所以他无视女人的要求,手上用力,轻轻巧巧将人提起来扔到桥洞里,自己堵在女人和江水之间,笑着说:“你倒是坚定。有什么想不开的?要不要倾诉一下?”
他自觉用力不大,但那女人倒在地上愣是半天没爬起来。阿粟嫌弃地自上而下打量着女人干瘪的身材,在心里默默给她打了个负分。
女人试了几次没爬起来,索性放弃了,趴在地上一阵低咳。别在耳后的黑直长发随身体轻颤逐渐垂下,遮住病态的潮红脸颊。
直到听见压抑不住的低咳,阿粟才注意到她身周弥漫着的腐朽味道。这味道被遮盖在香水的淡雅清香之下,却逃不过阿粟的鼻子。
阿粟大概知道这女人为什么想死了。
他蹲下身,温柔地说:“很难受吗?但这可是你仅剩的时间,真的要放弃?”
女人恍若未闻,只用力捂住嘴,一言不发。那双手倒是莹白修长,好看得紧。
阿粟等了一会儿,将她拦腰抱起,动作轻柔:“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如果她惊慌或者愤怒,甚至痛哭失声,阿粟都有本事跟她聊两句,但她这么一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实在让人无从下手。
好在不知是阿粟轻浮的动作终于惹恼了她,还是“家”这个字戳到了她的痛处,她脸颊一抽,终于开口了:“没有。”声音淡漠,并无凄楚,只有显而易见的虚弱。
想想也是,要是家里有人,谁会放任这么个重病人到处乱跑?
这下阿粟更为难了:“那要送你去哪?”
女人又闭了嘴,浅色瞳仁直直看入阿粟心底,其中的死寂让他心头一凛。她明明没有挣扎,阿粟却觉得自己应该如她所愿,放任她做这江底鱼虾的饵料,如此方是解脱。
阿粟骨子里的那点情怀又开始发酵了。
其实仔细看,这女人挺符合行之的审美的,应该没问题……吧?
阿粟用另一种眼光打量这女人。
她长相不算艳丽,但也称得上楚楚动人,虽然眼中没什么神采,眼尾淡淡一抹红色却也显得有几分颜色,只可惜樱粉色的薄唇有些干裂。
可以想象,这种衰弱之态应该是受疾病的影响,如果能痊愈,自然会有另一番风采。
他一直觉得行之竟然喜欢这种被风吹倒就爬不起来的瘦弱款,这兴趣非常迷。他以前欣赏不了这种“美”,总觉得这样的人看起来就像活不长的,所以从来没试过。但现在银幕上天天都是这样的美人,阿粟已经有点被洗脑了,竟然觉得看起来也不错。
更何况他怎么想的不重要,行之中意才最重要。
这女人既无亲朋、也无好友,更兼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各方面来看都不违反规定。
只差最后一点。
女人似乎对江水有更大的兴趣,不看横抱自己的陌生年轻男人,反而把头转向另一边。阿粟垂下眼,睫羽洒下的阴影也掩不住眼中怜惜。他轻声问:“如果没有这个病,你还想死吗?”
怀中的身体一僵,最终却也只是一声嗤笑。
阿粟却从这嗤笑里得到了答案。他轻轻勾起嘴角,褐色双瞳倏尔鲜红如血,明明还是一样的温和嗓音,听在耳中却多了无尽蛊惑:“你叫什么?”
身体仿佛脱离了控制。女人呆呆地转过头,牙关轻颤,对上了那双仿佛带有魔力的眼,下一秒,她脱口而出:“……杨帆。”
阿粟开心地笑弯了眼,薄唇轻掀,刚冒出头的尖利獠牙在月色朦胧中竟显得有几分可爱。他对着惊恐的女人安抚一笑:“杨帆,我可以治好你。要不要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