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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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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新生军训刚落下帷幕,紧接着迎来举国欢庆的国庆长假。因开学尚不到一个月,我并无回家的打算。
长假结束后两三天,我这才警觉地发现:开学时家里留给我的八百元钱只剩二三十元了。我的银行卡里没有一分钱。
我知道,家里还有一对弟弟和妹妹刚上高中,学杂费昂贵。父母东拼西凑才缴齐他俩的学费,而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办理的助学贷款。
我清楚地记得大学报到那天,在乡下的土路上,我走在前面,父亲背着一床旧棉褥,跟在我身后的不远处。他走路比我快很多,不一会儿就追上我了。
“你拿的枕头呢,陈雪?”父亲见我提着的水桶里仅放有牙刷、牙膏和漱口杯等日用品时,突然向我发问道。
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的提问。不是我忘记带枕头,而是家里的枕头全是用破旧的衣服塞进去的。每一个都很脏,睡着也很不舒服。所以,我是故意不带,打算进城了再买。
“哦,我忘了。”半晌,我才撒谎骗父亲道。
我爸的脸马上阴沉下来了,向我劈头盖脸一顿教训:“买?你说得容易,买不需要钱吗?”
爸爸对我这样的发火和责备,我并不多见。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是心疼钱、为没有钱而压力重重。
我的心“咯噔”一下,暗暗想着:怎么这样小气,不就一个枕头的事儿吗?又花不了几个钱。硬要我从家里带,不是叫我丢人吗?
父亲即刻转身往回走。十几分钟后,他腋下夹着家中最干净、最好看的那个粉色枕套的枕头,出现在我的面前。
因此,我没有勇气张口向父母要钱。可是,我身上还有不到三十元,再怎么节省也不太可能撑过一周。突然间,我不知所措。问同学借吧,我不好意思开口,怕伤了面子。
我围绕着栋梁楼前的花坛一圈圈地走着,思忖着我接下来的饭钱该怎么办。一时间,我想到自己已被确定为助学金获得者,但钱似乎是在期末才能领到。哎……
想到这里,我紧锁的浓眉还是有了一丝舒展。我慢腾腾地从衣袋里掏出手机。这手机是我一位远方亲戚,见我考上了大学,专程送给我的。我准备给年纪辅导员打电话。
掏出手机后,我并没有马上拨号。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手指甲不自觉地在机身上胡乱地游走。我在犹豫要不要打给她。万一被拒绝了,我该怎么办?
沉思良久,我把心一横,还是果断地拨了辅导员的电话。我正担心她是否会接听的时分,听筒里传来了辅导员高芬温柔、甜腻的“喂、喂”声。
“高老师,你好。我是陈雪。那……那个……高老师,我没有生活费了,你能不能借给我一些?”我在电话这头因为羞于出口感到分外紧张,从而导致声音变调、语速变快且有些支支吾吾。
讲完这席话的那一刻,我拿电话的右手掌心被汗水湿透了。同时,我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我忐忑不安地等着她的答复。
高老师在电话里回应我道:“我这几天还在外省学习。本周四我回学校,到时候你来办公室找我。”
我拿捏不定高老师是否愿意帮我。有一点我是无比清楚的,那就是我不能马上借到钱。接下来几天,我到处收集信息,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兼职机会挣钱。
就这样,没有生活费的燃眉之急,因为我腾出时间到校外做兼职而解决。因此,我并没有去办公室找高老师。关于我借钱这件事,她从来也没有主动问过我。
也许,在我头上一直悬着一把利刃,让我始终保持一种奋力向前奔跑的姿势。这种严正的压迫感没有外观,却实实在在。
哪怕我慢一点,我都怕头上的那把利剑渐渐地坠落下来,切中我的要害。在凝神屏气的严峻形势下,我更甭想停下来,哪怕一秒钟,哪怕只是喘口气。
于是,我成为了被时间追着跑的那个人。别的同学在睡觉的时候,我在学习;别的女孩在看韩剧、小说、打游戏的时候,我还在学习;别的同学在逛街的时候,我在学习;别的同学在花前月下、情意绵绵地恋爱的时候,我还在学习……
我的阅读肆意而泛滥,我也从未想从读书中获得任何物质上的嘉奖。然而,读书于我而言,当真没有功利性可言吗?
站到今日这个时间点上,回顾过去那些埋头啃书的时光,我突然想到高中一位老师讲的故事——一个关于一名农村孩子,坚持不懈奋斗了十八年,终于能够在一家咖啡厅里,像城里人那样悠闲地喝上一杯咖啡的故事。
每年四五月份,初春带来人间的生机盎然、欣欣向荣。地头、山间全部充满绿得发亮的光泽。温暖的日光与和煦的风联手,掀开了秧地里覆盖着的农用薄膜。
那一株株独立的秧苗在微风中簇拥着、谈笑着,仿佛一群调皮的孩童在嬉笑、玩耍。放眼望去,整片水田都新耕犁过一遍。等秧苗长到农民伯伯心中认定的高度,意味着新的一年的农忙时节又到了。每年五一劳动节前后,一年中最重要的农事——插秧即开始了。
我还不满十岁,就被父母带到田地里学习拔秧苗、捆秧苗、分发秧苗和插秧。小时候爱玩,我觉得这是一件耍事。在加上插秧的时节不冷亦不热,因此它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大烦恼。
然而,凡事有首有尾,有春种即有秋收。每年秋收,大抵在开学前十几天时开始。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正午时分,鸣蝉在屋后的树林里不断聒噪着。太阳泛着晃眼的白光,乡村的田垄和屋前的地坝因久未下雨起了厚厚的地灰。人一走过去,就会留下完整而清晰的脚印。
如果光脚落地,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地表的温度。这种炙烤,足以让人把脚立即收回背阴处或者踮着足尖快速通过。
屋子里的电风扇的“哗哗”声,夹杂蒲扇“嘎吱嘎吱”的响声,构成了我家夏日独特的奏鸣曲。午饭过后,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庄稼人都会小睡一会儿。个把钟头后,不待困乏散尽,大家又将到田间开始下午的秋收。
在乡下,酷热难耐的人们午休往往不会选择上床睡。因为正午时分,阳光强烈,土坯房对强劲阳光的阻挡作用弱。因此,光线轻易而举地穿透屋顶,常常将铺在床上的竹席晒得滚烫。
这样一来,躺椅成了夏日午睡的首选。再不济的话,人们将竹席从床上拉下来,平铺在地上。这都不失为避热消暑的好手法。
这时候,各家各户养来用以看门守户的狗,一只只往往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伸出长长的舌头喘气。它们的舌尖上不时有大滴的涎液滴落到泥地上。
圈养在猪栏里的刚到一百多斤的猪,也时常因为忍受不了酷暑而从围栏里偷偷跑出来。它们出圈后,总是显示出一副慢吞吞的神气,摇晃着那丰满肥实的臀部,朝屋后阴沟的积水处走去。等主人发现的时候,它们已经给自己冲好了一个满足的凉澡。因为阴沟里的水少并且全是淤泥,等呵斥它们回圈的时候,它们整个身子糊成了泥浆,赤赤的一大片,很醒目。
午休完毕,大概是下午两点钟的光景。大家纷纷自发地到自己的稻田里收割去了。从家里到地里的路上,大家已然是满头大汗。周围空气中膨胀的热力很强,令人感到口渴。于是,他们便从放在树荫底下的水瓶里,往瓷杯里注满早已放凉的白开水,一满杯全部倒进肚子里。
我身着长衣长裤,头顶着一个麦秆编织而成的旧草帽。因长期、多次使用,这顶草帽散发着一股混合不清的汗臭味。偶尔有风吹过,便难以躲过这令人恶心的味道。
为方便收割,稻田里的水一般被提前放干了。这样的话,能够保证秋收的稻子水分少一些,节省晾晒时间。同时,也使收割的人行走不至于太费劲。然而,有利也有弊,因为田地里没水,在旱地里收割稻谷更加燥热。
咔嚓、咔嚓、咔嚓……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这样的响声。当锃亮锋利的镰刀靠近稻谷的腰段时,一眨眼的功夫,所有的稻谷便被拦腰截断,留下齐刷刷的稻桩。这些看似再无用处的稻桩,在紧接着的秋雨的滋润下,兴许还会再度抽出嫩芽、结出秕谷。
割稻子虽是一茬接一茬地割下去,好像是机械性的动作。但是,再熟练的镰刀手,因为天气炎热或机械性重复而导致注意力不够集中、反应迟钝,一不小心割伤手指的情况简直是家常便饭。
记得那次,也是同样简单的重复,我正头顶草帽割稻子。脚下的暑热一直往上窜,不一会儿,我两颊便变得绯红。豆大如雨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流到眼里,我顿时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于是,我将上衣的长袖往外翻了一截,用它还算干净的里面擦眼睛。同时,汗水源源不断地溜进嘴里。我终于知道,汗水和泪水的味道一样,都咸咸的。
由于汗水干扰了视线,再加上心中因闷热生出一肚子的烦躁。“哎哟”,我一不留神,镰刀把左手无名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的疼痛马上传导至大脑。我看到手掌和手背两面都淌着血,像受到某种不可忍受的刺激。
年仅十一二岁的我,用在课外书本上学到的止血知识,将右手按压在伤口上。另一方面,在强烈的委屈感的震荡下,我“哇”地放声大哭,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母亲听到我的哭声,在原地直起腰。她在放下手里的稻穗以便捏握另一把的同时,把脸转向我,问:“陈雪,你咋啦?”
离我更近的小姑走到我身边,发现我的手还在出血,让我把右手拿开,方便她看清我的伤口有多深。小姑仔细地查看完毕,轻柔地摸了一下我的头,告诉我不要紧,还安慰我别哭了。
说完,小姑又弯下腰,自顾自地割着稻子。父母始终任我坐在地上,他俩均是一言不发,也没有谁走过来查看我的伤口。我见状,哭得更厉害了。
因为年幼的我,此时不仅仅是因为受到了意外的伤害,更多的是不被大人关注的委屈。那时的我,希望用哭声吸引大人的注意,我想确认一件事——那就是,有人在乎我。
矛盾的总爆发是在我大三的那个暑假。同往年一样,我们全家顶着明晃晃的烈日,在水田里收割稻子。这一次,我还是负责割稻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