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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 ...


  •   正月初二。今年不像往年的春节阴雨不断,然而晨雾还是很浓。就像我心尖上的霾,与过年的氛围极不协调。可是,对忙于过年的人们来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天,二姨全家到家里拜年。比我小四岁的表妹桂芝也来了。桂芝只读了中专,没有上大学。她毕业五年以来,一直在民办小学当教师。
      工作的同时,她一直屡败屡战、贼心不死地参加公职教师的招考。刚好就在她准备最后一次背水一战、英勇赴死的关键时刻,她得偿所愿地考上了,分在离县城不远的乡村小学教书。
      我们大家自然都为桂芝高兴。我常年在外打工的二姨和二姨夫,脸上不约而同地绽放着藏不住的高兴。大半辈子在工地上揽活挣钱的庄稼人,眼见家中的长女拿着国家财政分配的收入过日子,即便工资不高,哪怕是在村上教书,也是一桩颇为愉悦的美事。
      吃过午饭,我和桂芝表妹坐着闲聊。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手机,还时不时地看手机、回复信息。看着桂芝那乐不可支的架势,我暗想这丫头或许谈恋爱了吧。
      于是,我问她:“妹,你谈朋友了没有呀?”
      桂芝笑着“咦”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我的提问。
      “你到底谈没有嘛?这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还装得那么神秘干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连这个还保密?”我坚持自己的直觉是准确的这个信念不动摇,继续对表妹寻根究底地追问道。
      桂芝收起手机,装入衣袋里,一边对我说道:“姐,你的侦查意识怎么就那么敏锐呢。我这点小心思被你一眼就看穿了,这样可不好。以后谁还敢在你面前撒谎呀。”
      “我谈了一段时间了。因为觉得为时尚早,所以没有跟你说。”桂芝接着补充道。
      “这有什么。前期的时候保密很正常。我理解。你不说一下你这男友的情况?”我接过她的话头。
      “他叫邹强。是我们县人民医院的一名医生。比我大三岁。我跟他是在那次公招教师体检时认识的。他人很不错……”表妹聊起了关于邹强的种种。
      因为她是第一次谈恋爱,笑容多到在那张细长的粉面上堆也堆不下了。
      就这样,我和桂芝的聊天内容瞬间变换了频道。我俩聊得最多的是她的男朋友邹强。
      准确地说,是桂芝自顾自地、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她的爱情故事。我不过在一旁做了个安静而专注的听众。
      桂芝谈到邹强的家庭、成长经历和他们交往过程中大大小小的趣事。她说到邹强时,那种眉飞色舞的表情,那样女子动情后特有的娇羞面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听得、看得一清二楚。据我看来,眼前的桂芝,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定然均有爱情的充斥和渗透。
      我带着羡慕,认真地聆听着她对邹强的尊敬、崇拜和依赖,注意到桂芝与我的谈话中邹强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更加留意到桂芝常常将聊天内容不经意地转换成了她的邹强。
      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一个女子陷入恋爱中的巨大热情。即使如久处冰堆中的我,也已经感受到了男女相恋,特别是初恋 的热度。
      我呢,没有青春,准确地说,是青春统统拿去喂狗了。有时候,我甚至有些羡慕那些有过青春时期,那种美好的爱情的故事的人。恋爱,对于我来说,是很偏远的事。或者说,恋爱虽如滔滔江水,但我不曾沾染一滴。

      2008年9月,尽管大学开学报到已经晚了一天,我还是终于如愿以偿地走进了某省属重点大学。那一年,我十九岁。求学期间两度被迫辍学的我,压根儿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进入大学的校门之内。
      校园内人流如织,学生、家长络绎不绝。我穿行在开阔的道路上,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学校,内心既惊喜又慌张。我顺着各种箭头的指示,还是没能找到新生报到的地点。
      “哎,同学,请问一下新生在什么地方报到呢?”我立马逮捕一对扎着高高马尾、着短裙的活力美女,怯怯地问道。生怕她们与我擦肩而过之后,我就丧失了问路的机会。
      “再往前走十几米就到了。你看,就是那里挤了一堆人的地方。”走在右手边那位鹅蛋脸的女生用标准的普通话回道,并用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
      我“噢”了一声,赶紧朝前走去。
      某天,年级辅导员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轻声地问我:“我读大学的时候还有一些衣服,还很新。我现在也不能穿了,要不,我给你拿几件过来?”
      我能感受到她轻声细语中蕴含的小心。我顿时双颊红霞翻飞,支吾着回答:“我
      有。我有衣服……”
      刚一说完,我慌不迭地闪身出了辅导员的办公室。我寻思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终于想起了,一定是它。
      开学第一天,我第一次见到辅导员高芬。她是年轻、美丽的女子。见到我的那一瞬,我觉察出了她眼睛里闪现出的某种诧异。我压根没有把这当回事。
      现在想来,我明白了。大概是高芬当天看到了那个很扎眼的异类的我——上身穿一件宽大的淡蓝色衬衣,下着黑色且肥大的旧运动裤。
      想到这里,我的自尊感又回来了,甚至它比从前还强大。

      大学第一学期开学才几周,我接到了在同一省的某师范大学就读的高中同学小芹的电话。在电话中,小芹兴致勃勃地同我谈起她的学校,她的专业课程。更重要的信息是,小芹羞涩地提到了她进入大学以后生活上的改变。
      挂了电话,小芹如我要求的那般,给我发了一张她的近照。一看到现在的小芹,用瞠目结舌、大跌眼镜来形容我的惊讶毫不夸张。照片中的小芹,染了头发,长发烫成妩媚的波浪卷,脸上妆容精致、清透,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青春和都市交叉的时尚感和美感。
      小芹眼前这副打扮,使我实在难以将她与昔日那个又高又壮,冬天常穿一件破旧的红棉衣的影像重叠在一块儿。从小芹身上,我看到了大学对一个原生态女孩那焕然一新的神奇功效。
      另外,小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最近交上了男朋友。男朋友对他如何的好等等。
      说到男朋友,那时的我忙于应付自己的生存和学习,不懂这个词语的意义。但在我内心深处,我十分羡慕小芹的妩媚和妖丽。我和小芹来自同样的农村家庭,为什么一到大学差别就这样明显呢?
      我来不及弄懂上述的这些困惑。在教学楼自习室的楼梯间接开水的瞬间,我感觉双脚底下一阵凉悠悠。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脚下积满了水。我马上明白过来,原来是我脚上那双塑料鞋的鞋底都开裂了,正在渗水的缘故。
      这并不是什么新发现,只是那天积水过多,加上天气更冷,我感受更强烈而已。以前这样的情况也出现过几次,所以每次我都小心地避开漏水较多的开水间取水。这次无意中忘记了。
      此时此刻的我,居然连为自己换一双新鞋的念头都没有,更没有想到“困苦”这个词。我像一个酣睡在沉沉梦境中的孩子,除了梦,对外界一无所知。
      接满开水,我加倍小心地挪动脚步,踮起脚尖,尽量选择踩在水少一点的地面上,摇摇晃晃地把身体移了出来。紧接着,我马上回到了自习室,继续埋头看书。
      大学期间,对于勉强能够吃饱饭的我,新衣服、好看的包和化妆品、装饰物都是超越我想象之外的物品。一方面,我一件也没有;另一方面,我也不考虑如何去拥有。
      纵观大学四年,我社交面极为狭窄,交好的同学并不多。我把所有时间均贡献给了宽阔的图书馆、教学楼。唯有在这两个地方,我的步履才会坚实一些、轻松一些。
      那几年,我没有过多地认识到自己面临的生活压力。我甚至没有攀比心理,即使周围有部分同学过着和我截然不同的生活,也没有令我有哪怕一缕嫉妒。对,同宿舍的同学给我取了一个外号——神龙见尾不见首。
      原因很简单,我是那种作息规律、早睡早起,一大早就离开宿舍前往图书馆、教学楼上自习,晚上再披着月光或者校园内的灯光回宿舍的那类人。
      在偌大的校园里,人来人往中,我不断地穿行在这几条熟悉得如同自身十个手指头一样的道路上,奔波于宿舍、食堂、教学楼和图书馆。大多数时候,我的作风是独来独往。
      图书馆的阅览室、教学楼的回廊上,哪怕是在盘湖的柳荫下,均留下了我对学习孜孜不倦的热切声响和身影。凭着日复一日的勤勉和克制,延伸着高中时期形成的严苛的自我约束,我的学习成绩在本专业的排名一直靠前。完全沉浸在书的世界里的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的处境以及进一步需求,也没有考虑过自己以后的生活状态。
      恰恰相反,大学的校园生活令我感到某种从未有过的放松。半封闭式的管理方式上,出入校门比高中时的集中营管理形式随意很多。一周的课程不多,早晚自习全部乖乖滚蛋,终于又见到周末露脸了。
      最重要的变化在于,我再也不用每天啃课本了,我不用时时刻刻紧张着每堂考试的成绩,我不用再在十分不友好的环境下时时刻刻对自己的出身和经济条件提心吊胆。
      同时,我也不用为了弥补数学偏科明显的情况,半夜时分,因为突然想到某道题的解答思路,便一骨碌、悄悄地从小床上爬起来,抓起放在枕头下的练习题和草稿本,趴在卫生间里,认认真真地计算着、求解着。我更加不用在周末的时候,在少数留校生一片嬉笑打闹声中,默默地走过他们的身边,爬上较高的学生宿舍楼层,找一处灯光较亮的地方,专注地背诵着历史和政治课本。
      生活对于我来说,似乎是一种惯性。这种惯性对我来说,就是我还需要马不停蹄的持之以恒的努力。我就像一头老黄牛那样,无法闲下来,还一味地要求自己更加勤劳,尽管那时的我对于生活并没有某种确定的目的。
      大学期间,努力的唯一结果是每个学期或者每个学年结束,我都能够如约定般拿到各种奖学金。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我完成了大学学业。至少,这些为数不多的钱,照旧保障了我在读书期间不再挨饿。
      “今天傍晚,我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亲眼见到一个穿着朴素的男生,在座位上吃着其他人嫌难吃,根本没挑几筷子的面条。”同一宿舍的室友许露从外面回来,一边取下斜跨的单肩包,一边不无唏嘘地对我说道。
      “咦!居然有这样的事!”我心里同样觉得不可思议。
      许露继续感叹道:“是啊。我也很吃惊。平时很多同学嫌弃食堂的饭菜不好吃,经常没吃几口就倒掉。或者直接到校外下馆子。可他们谁又想过,还有人在饿着肚子?”
      我沉默着,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语。
      我的心却拧在了一处,不停地颤抖、痉挛。我再不愿意听到这样的故事。同时,一小团云朵般的庆幸在我心里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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