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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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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田里的水很深,为便于将稻粒晒干,那么割下的稻穗如何放置,保证它们不沾上水,就值得注意。因此,我在割下一手稻谷的时候,总是小心地试探着从哪个方向搁置,可以确保刚割下的稻穗尽量少地接触水面。
天气本来就异常炎热,我的心情和它一样火爆、焦躁。加之大量的稻穗被风吹倒,泡在水里,成了乱糟糟的一片。割稻子的人在下刀前,自然要将它们理顺。这样一来,更加费时费力。
我心里早就窝着一团无名火。我不断地向同样忙碌着的父母抱怨,他们相似地沉默着,谁也不理我。
割到中途,我的右脚被什么东西猛刺了一下。随即,脚底板出现了钻心的针刺感。我害怕了,因为担心被蚂蝗咬了。想着小时候我听见的、看到的关于蚂蝗伤人的故事,我眼前浮现出一堆身体交缠在一处、不断蠕动的节肢生物。我想到它紧紧地吸附在人的腿表上,蠕动湿滑的身子,拼命往肉里钻的情景。这一次,蚂蝗不仅存在于浅水田里,也不是潮湿的河沟里,它或许正粘附在我的脚上。
想到这些,有一股热力从我脚底升起,直冲脑门。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我的脑子如万千个线头般散乱。一想到可能是遇到了蚂蝗,我马上哭出声来,就像遭遇到了巨大的变故那样慌张。
我一边哭泣,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田里往垄上走去,检查到底是什么东西叮咬了我。
回到田埂上,我发现右脚底有一道细小的表皮破了,伤口很浅。我还是觉得疼痛难忍,坐在地上持续不断地抽噎着。
在泪眼朦胧间,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爸妈割着稻子时那一起一伏的背影。他们离得很近,但都没有说话。
我在想,父母他们这辈人,吃过那么多苦,现在仍然在受累。而他们从没有一句怨言。即使有不堪生活重压而相互拌嘴、斗气的时刻。
更多的时候,他们似乎天生不怕受苦,老是静默隐忍的样子。父母亲对于自己这一辈子,早就不再抱有改变的希望。他们唯一的愿望,便是生活加诸在他们身上的种种不顺和不如意,不要再次落在子女身上。
而我自己呢?十多年来,跟着父母亲一起劳作,肩挑背扛。因为下地干活早,我的力气很大。记得有次父亲自豪地向母亲夸奖我,说我是个不错的劳动力呢。尽管从内心层面讲,父亲并不希望我重复他的人生。
但我真的要这样,风里来雨里去、辛苦恣睢地过日子吗?想到这里,我才开始干掉的泪痕又被一番新的更迅猛的泪水覆盖了。这一刻,我为过去的艰苦、现在的不甘、将来的困惑再次流下绝望的泪水。
我在心里喊:“老天啊,我实在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夜行路上。钟寒开车,我坐在他旁边。钟寒突然问我:“你有家人的照片吗?”
“没有。”我眼睛继续保持直视前方的坚定神态,头也没回,对钟寒不明就里的提问冷冷地答道。
钟寒“噢”了一声,我听得出这个语气词中包含着失望。我和钟寒一路沉默中向前走。而他这一句不经意的问话,把我拉回到过往那些沉陷在时间底部的记忆中。
一对年轻夫妇。他们在乡间的道路上相互指责、对骂,甚至还扭打成一团,丝毫未见情分。我在他们近旁傻傻地看着。这样的时分,总会引得过路的邻居侧目。
我还尚未懂事,自然只能在五米开外跟着他们。他们每次都吵得很厉害,我不敢说话,更不敢完全靠近。看见他们动手,我只能在一旁哇哇大哭。
不错,这副印象,便是我童年时分年轻的父母和他们婚姻生活的真实写照。那时,我的爸爸和妈妈都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就在前一两年,经人介绍,他们结婚生子。
在我的记忆中,从小到大,爸妈总是吵闹不休。每次争吵的原因,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更有时候,甚至在他们要命地争吵了一两天后,我都没能弄明白吵架的中心点在哪里。可是,他们一直吵,从早到晚,从晚上到第二天早上。有时夜半时分,我在迷糊的睡梦里,也可能被他们相互间气势逼人的吼叫声吓醒。
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里,我从生下来就很听话。我较少淘气,读书努力,几乎不生病。这些词语是对我成长过程准确的概括、简洁的提炼。
爸爸具有初中学历,在农村还算是有知识的人。爸爸不喝酒,也不打牌,唯一的爱好是吸烟。另外,他还有一个习惯,对我有着较大的影响。
年轻的时候,爸爸爱看书、看报。因此,家里常常会有一些,不知爸爸是从哪里拿回来的读物。没事做的时候,爸爸总是会坐下来阅读它们。我靠在爸爸的腿上,看他读书、读报。碰上他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念一两段给我听。
正是受爸爸的影响,在经过小学一年级因贪玩不做功课,险些被留级的教训后,小学二年级的第一学期,刚刚拿到新课本的我,就开始自觉地预习起了新课程。恰好第二天上语文课的时候,教课的老师发现了我有提前完成汉字拼写的行为。他当着全班同学表扬了我。此外,老师让我把当天要学习的生字大声地领读一遍。我没有差池地念完了所有生字。那时起,我走上了勤奋好学的道路。
从小学到高中,我所有的读物除了学校偶尔发放的一本课外书外,还有家中时不时出现的几张旧报纸。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可读了。能够获得一本课外书,那对于我将是一件无比欢喜的事。
因为无书可读,一本课外书籍常常被我一字不落、仔仔细细地翻过几遍才肯罢手。就连小学时,学校发的《家庭教育》这一本书,也被我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以上。等我二十几岁,我开始反思自己成长过程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本书根本不是给我,而是给我的父母看的。
小学课文里,肖复兴酷爱读书。他的父亲为给他买书而选择步行回家。而我呢?读小学的时候,父亲亲自给我买过第一本,也是他买给我的唯一一本书——《成语词典》。
这是父亲主动给我奉上的惊喜。当他从镇上赶集回来,把这本深蓝色封面的小册子递给我。他无意中坦率地对我说:“这么一个小本,可值九块多钱呢,都足够买上两斤猪肉了。”
那个时候,我从没有见过父亲买过一次肉回家。可是,父亲竟然舍得为我买书。
我什么也没有说,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成语词典》,心底升腾起一种隐隐约约的分量。但尚年幼的我,哪里懂得那样多。对于突然拥有了一本新书,我心里自然无比快乐。
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毕业,我不曾停止地转学,还有一次中途辍学。因此,与其 说,我是天生爱学习,不如说是不得不学。
我在转入第三所小学念六年级的时候,内心从未放弃早年扎根在思想认识里的自觉。那一年,我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全年级靠前。尤其是作文,常常受到语文任课老师的青睐和表扬。
然而,每天均要往返两次到三四里外的学校念书。晚上不管是炎热的夏季,还是隆冬时节,我均在昏暗的灯光下,趴在凹凸不平的长条凳上写作业。夏天,天一黑下来,成群结对的蚊子嗡嗡乱叫,搅得人心底发麻。运气不佳的时候,写完作业后总会发现我的脸、手和脚弓上,全是令人又疼又痒的红斑或者疙瘩。
冬天的时候因为太冷,我的穿着又单薄,常常感到双脚冻得发麻。特别寒冷的时候,我能觉察出两只脚的脚底肿胀和发痛。这时,我忍不住在地上反复地跺着脚。也是从那时起,我的四肢一到冬天就会长冻疮,红肿、发痒、蜕皮……
小升初的时候,父亲找到他初中时的一位同学,他在我就读学校同一年级教书,但不教我任何课程。父亲向他这位同学,请教我进入镇中学就读的方法。至于他们探讨的细节如何,我无从知晓。
这件事能够被我事后得知,还得归功于我的数学老师。那次,因为我数学作业写得不规范,被任课老师叫到他办公室挨训。恰好我父亲的那位同学也在场。
他见到我,对我笑了笑,而后温和地说道:“陈雪,你父亲对你的期望可不小哦。他前几天还专程找过我,向我打听进入乡镇中学的事”。
“哦。”我应了一声,算是表明我知道这个情况了。
可是,升学考试的时候,我因为粗心大意看错了一道数学题。自此,我进入镇级中学已无任何希望。因此,我到了离家更近的乡村中学读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