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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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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为,一心向学的我都不再愿意念书了。哪怕这个决定我做得如何痛苦、艰难,只要我一口咬定不继续读书,父母再怎么对我抱有殷殷希望都将是泡影。因此,我向来觉得受的委屈和苦楚最多了。
但我没有想到,我的父亲和母亲,两个同样希望我好学上进、出人头地的人,他们面对生活,给我们这个家出具的难题,同样的惊恐、不安和困惑。尤其是父亲,他从我小时候起,就充当起我求学道路上的引路人。每次开学报名,都是他送我去;每次刮风下雨,都是他披着蓑笠,一手提着雨靴,一手拿着雨伞到校门口等我。
我住读快没有生活费的了,心里难免焦急。父亲忙完农活,天色近黑的时候才到学校找我,恰好我在上晚自习。上第三节晚自习时,班主任黄老师来到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从他裤兜里连续掏了几次,才把一堆揉得皱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我的课桌上。
黄老师告诉我,这些钱是我父亲刚才送来的。而我,却连送钱的父亲的影子都不曾见到。黄老师并不是有意地把这件事当成活生生的教材案例讲给同学们听。但对于我,这是一顿沉重的警示。
还有一次,我浑身上下长出一大片湿疹。特别是脸上,全是发红发痒的水泡,溃烂严重,很难看。我在接受了村里唯一一名赤脚医生的简单治疗后,匆匆忙忙回到紧张的初三的学习中去了。
父亲担心我的康复情况,破天荒第一次专门到学校私人承包的食堂,为我预交了两份肉菜的钱到对方账上。后来因为我一再拖延,食堂就赖账,我最终没有吃这份肉。而我,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父亲,不是怕他责怪,而是怕他心疼当时可以买一斤猪肉的这五元钱。透过这件事,我进一步确定,我身上承载着父亲对我深深的期望。而我,报答他的唯一礼物,便是我那还勉强看得下去的成绩单。
从辍学那天起,我深知这样做将会对对我饱含期待的父亲,造成怎样的伤害和打击。父亲知道我的决定后,一定非比寻常地痛心过。
他这一辈子,一天不减地被消耗在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月里。父亲吃过很多苦,但所有的不甘心均随着无法改变的生活模式和不断上涨的年岁而褪去。他这一生没有宏愿,仅存的小心愿便是他的子女可以过得比他好。
而我辍学这个决定,给了他当头棒喝。父亲虽然更加沉默,也没有过多地展现出他的悲伤。而我作为他的生身女儿,可以感知他的煎熬和怨恨。
他一定在心里无数次地感叹过命运的不公平,责备过他的无能,不能让家庭富足,不能承担起保护他和家人小小的梦想的责任。父亲,这个饱经风霜的庄稼人,一定忍受着更加绝望的剧痛!
正因为他的绝望,催逼他说不出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话语。也只因为他的剧痛,父亲才深夜拖着疲倦不堪的身体不能入眠,走到母亲的床边,同我母亲商量着,怎么才能给我一个好一点的未来。
两个月以来的长久不语中,父亲一定在权衡中挣扎。他知道,我辍学后有什么样的后果。当然,他也一定清晰地对比过,假如我继续和弟弟、妹妹一道上学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而这些,父亲从没有当着我母亲和我的面提过。
就在父亲说了让我继续上学的当天下午,他顿时来了精神,病情似乎缓解了许多,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洗脸、吃饭,还卯足劲儿催促我,快一点收拾住校的洗漱用品和课本。
面对父亲这突然复活的决定,我没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我早已放弃了,我争取过、逃跑过,对于自己的将来,我不想设计过多。于是,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心想,既然是大人的决定,那就这样好了。我顺着父亲的意思,把自己在校期间需要的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具一一收齐装好。因此,在父亲意志的压制下,我再一次回到了高中校园。这一次,我没有到县城,而是到了邻镇的中学继续读书。
除夕之夜,我洗完脚后急忙抬起双脚,用一张黑糊糊的旧毛巾将脚擦干后,塞进拖鞋里。然后我端起洗脚盆,转身走出大门将盆里的水倒掉。而后我又向盆里倒上半盆热水,将盆放在母亲脚旁。
母亲坐在我身边,不紧不慢地脱掉鞋袜,然后把她那双修长的脚平放在盆底,左右两只脚漫不经心地相互摩擦着。我喜欢母亲美丽的脸蛋,还有这双好看的脚。而刚好,我的脚像母亲的。因此,我一直认为脚是我全身上下最令人满意的一个部件。
母亲一边洗脚,一边专注地听我讲我和钟寒之间的事。母亲脚洗好了。她穿上鞋。我和母亲就这样坐在大厅里,耳畔不时有爆竹声传来。
听我讲完,母亲用手肘托起她那又黄又瘦的鹅蛋脸,眼睛一直朝地上看。我明白,她是在为我思考和寻找答案。良久,母亲和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屋子里挂着的那些陈年故迹的蛛丝望着一并陷入沉思的两人,等待着我们的再次对话。
我一会儿望望母亲,一会儿看看眼前这些经年累月积成但现在已经没有主人的残破蛛网,一会儿瞧瞧门外辉映在水田里的火花。
我已是满满当当28岁的年纪了,在同龄人已为人妻、人母的时刻,我关于爱情、婚姻和未来的生活仍是一头雾水。想到这些,我突然对那些已组建家庭的初中、高中和大学同学心生佩服。虽然如今和他们联系很少,但我通过□□、微信动态,了解到他们每一个人都过得似乎很不错。
而我,还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为此,我也曾自嘲说,自己的青春或者其他经历,似乎均比同龄人晚好几年。一眼望去,这经过的二十几载,我的生活就像一条平坦的路。平不是因为顺利,而是空洞。
关于以后,我从未停止过努力和思考。尽管如此,我还是无从知晓自己该怎样选择,能够做什么样的决定。
而这个难题,我暂时没有办法解决。而我偏又将它抛给了我那小学尚没有毕业的母亲。凭她短浅的见识和简单的生活阅历,她又能给我什么样的好提议呢?
终于,仿佛经过了漫长而周密的考虑,母亲抬起头来。
“你要是觉得合适的话,我们没意见。”母亲轻声地对我说道。
我没有搭话。
而我的两只眼球滴溜溜地在屋里的四周转动着。然而,在这间破败、拥挤的小屋里,我始终没有找到可以供我长期停放视线的物品。这样一来,我连最基本的转移注意力的措施都没有办法采取。
于是,我轻声地叹出一口气,继而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我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有一种想马上逃离这场与母亲僵持不下的沉默的冲动。可看到门外漆黑一片的夜空、肮脏泥泞的小路,我又该逃往什么地方?
于是,我和母亲就这样一秒接一秒地坐着,谁也没再说一句话。仿若为了打破我们母女间这坚不可摧的沉寂似的,我家养了十多年的老猫阿灰,猛然地在屋顶发出“喵”“喵”的叫声。
这本该冷峻得令人毛骨悚然。但阿灰和我们很熟悉很亲密,就没有那种寂静的深夜里听见夜猫叫声的惊悚感。
不一会儿,阿灰不知不觉间就来到我和母亲之间的脚地上。它在我们之间来来回回,一个劲儿地用身子蹭我们的裤腿,嘴里发出一刻也不停止的“咕噜”“咕噜”声。我和母亲不约而同都在盯着阿灰看。最后,在四目相对中,我微笑中感受到了母亲的和颜悦色。
这一轻微地荡漾,瞬间在母亲的脸上收敛起来,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已经有一个孩子了。你们在一起后,双方都那样穷,以后你会生活得不好……”母亲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似乎在劝阻我。
母亲提到钟寒和他前妻所生的孩子,而我则想到钟寒在网页上搜索过的内容——我可以确定:钟寒还爱着前妻。之所以不能复合,有着深层次的原因。
母亲这句善意的提醒,是从经济方面为我将来的生活打算。而我在想:孩子始终是钟寒与他前妻的结晶。他们是高中同学。大学的时候,两人谈起了恋爱,都是初恋。尽管生活的繁杂、细碎,最终使他们之间的结合分崩离析。或许他们的爱情之火还在蓄势待发吧。初恋,不论男女,都是一辈子的记忆。
钟寒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而他的初恋,给了别人。他心心念念真心爱着的人不是我,而是别人。
而我,满腹的委屈去找谁去诉说呢?又有谁懂得,我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淌着浑浊的泪水。
往日的阴翳似汹涌的黑云,不断地从我心田里朝外喷涌。顿时,我朝母亲愤怒地吼道:“你们以为我愿意这样啊……”
我的哭喊声在夜色里弥散开来。可是除了我,在哗哗的泪流不止之后难以入眠,貌似所有人都睡在浮生的甜梦中。
这一晚,母亲与我第一次郑重其事的谈话,除了再次把我推进痛苦的泥潭,没有任何结论。
无论我是在清醒的意识状态里,还是在似睡非睡间。我总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复地、重重地撕扯我灵魂的尾巴。母亲对我恋爱的坚决反对和迟疑中应承的两种截然相反的矛盾态度,还有在两者之间举棋不定的思想负担,仿佛把生活的所有重量打包,而后用它们堆满我的整个心房。
而我自忖:从小到大,我每一步都比别人隐忍、努力,为什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艰苦奋斗,幸福还是依旧离我那样遥远?想到这里,滚烫的眼泪涌出来,即刻变凉。
小芹三年前,在她自己的□□空间留下的那篇日志,在我眼前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春节期间,小芹带着交往了一年多的新男友回家见父母。正读研二的小芹从小受够了贫困带来的苦处,加上这几年她在校外做礼仪等兼职淘取的社会认知,让小芹成熟不少。
在选择交往对象时,小芹对经济能力有直接的考量。可当他把男朋友带回家见面的第二天,父亲与小芹那场单独的谈话让她警醒和深思。
小芹那一辈子在城市建筑工地上做工的父亲,凭借他自己五十年来的人生经验和社会见识,彻底否定了小芹的男朋友。
父亲语重心长地对小芹说:“我和你妈这辈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供出来。你是研究生又能怎样?我们在这么大的一座城市里依然一无所有。不要想着还有两年你才毕业,说不定到时候你是失业也未必。你毕业以后怎么办?对,你现在的男朋友长相、待人接物都不错,有住房有稳定的工作。可是仅有这些对你以后的工作、生活有什么用呢?你还年轻,和他结婚以后照样得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和你妈,什么也给不了你,以后你只能靠你自己。所以,你的婚姻我们一定要为你把好关,免得你以后绕弯路……”
小芹懂得了父亲的言外之意,自然也默许了父亲的提议。于是,她转身和男友分手了。分手之后,小芹陷入了对以后该怎么办的痛苦思索中。
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地失眠,饭也吃得特别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后来,在朋友的提议下,小芹接连去了几家婚介所登记。经过她无数次漫长的筛选和被淘汰,小芹找到了现在的了老公——一个家境良好、事业起步快,但比小芹大十多岁的男人。一年多的交往,小芹最终和他走入了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