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浮生欢 ...
-
多年以后,妖狐不时会想起与大天狗的种种往事来,想得这些滚滚前尘,不尽旧梦,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几番风流之后便是落花狼藉酒阑珊,回首才觉此爱恨之事不过虚妄飘渺,悲苦良多而欢喜少之又少。
可是,可是啊,那段最令妖狐欢喜的岁月最令他欲罢不能,魂牵梦萦了年复一年,直到经年莫及,沧海桑田时候,他仍是会在午夜梦回辗转难眠之间一遍遍地思量,如饮鸩止渴,可这千万心绪,世间再无安排处。
那段妖狐生平最开怀的一段时日,那便是他年少之时住到大天狗府邸之中的时候,从夏初小满时分到立冬风雪皑皑,不长不短的几个月,从万物疯长到千山萧瑟,从一片苍碧到满眼银霜,有始有终,有繁华也有倾颓,连妖狐自己在恍惚中也曾觉得一生若就是这几个月的光景,生即相遇,死即别离的,虽矫情了些,可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自打妖狐带着一身伤病住过来,大天狗,哦不,那时候在妖狐眼里尚是人类的入江藤原对他的照顾几乎是无微不至,甚至有空连汤药也自己亲自端过来吹冷了喂狐狸喝下,怕狐狸闷烦便叫下人从自己书房每日挑拣些有趣的送来,甚至破点医师的规矩,捎带几坛清酒来也不算什么稀事。而妖狐本就是妖,恢复得比寻常人快些,加上如是细致周到的照拂,些许时日之后便已大好,于是他且将昔日所有风流账、糊涂事收捡起来,面对着眼前这眉目清朗如月的少年,论遍琴棋书画诗酒花,行尽未行之风流倜傥事。
夏季热浪汹涌,飙风夤夜便是最清凉的时刻,于河水之滨,恰有夜来香气息缠绵馥郁,妖狐便只着单衣斜斜地依靠在入江藤原身上,眯着眼听着身边人所奏的笛音,清冽高雅,沁人心脾,入耳便如同眼见云起雪飞,鸾鸣凤舞。妖狐沉醉在如斯胜境之中,睁开眼,见明月高照,流水潺潺,接着他撑起身,凑到入江的脖颈处,轻轻地噬咬如同眷恋那里的温度,接着到他的下巴,然后撩开握着竹笛的手,对着浅薄的唇浅尝辄止地一吻,不想入江藤原就着这吻按住他的头,倾身压了下去,听得枯叶一声脆响后,妖狐衣衫半解,双手揽着与自己唇齿相接的爱人,眼角溢出笑意,于是一夜春宵。
天气如秋转凉,落叶飒飒,天高气爽,便迎来了中秋佳节,此时平安京盛行在各个神社举办的祭月晚会。在那人潮汹涌的神社之中,入江执着妖狐的手一路走到歌舞戏场子边,那儿也早留好了两个上座。妖狐向来是喜爱中秋节特制的白玉团子,洁白剔透,宛若皎月,味道更是清甜而不腻,很是对他的口味,便一边顾着自己吃一边推搡着身边于人群中不苟言笑的少年,说:“入江,你尝尝,真好吃啊”。在桌边插着的芦苇边,一个小孩儿害羞地遮住半张小脸,指着妖狐道:“那个插着紫色簪子的哥哥好漂亮啊。”妖狐听见,心情难得大好,又是笑弯了眼。
而在寒冬骤降的时候,种下的腊梅开了满园,天地间不时已会降下小雪,纷纷扬扬若柳絮飘飞,入江藤原披着件鹿皮斗篷来见妖狐,告诉他自己又要远行。“还是为了黑晴明大人?”妖狐抱着他,却因为覆了层雪的缘故入江的怀抱不复往日的温暖。“不,是为了大义,”入江手指捋过妖狐长发,浅浅道,却莫名地坚定,“记得照顾好汝自己,还有……”。妖狐叹了口气,抢过话来:“千万别去东南方向的落英院,入江,你都跟小生说了好几回了。”入江藤原似乎是笑了,轻轻地推开妖狐说:“吾走了,勿挂。”妖狐随意地应了声好,便瞧着那清瘦的身影推开房门,迎着风雪远去。
远去,然后那样的入江藤原,妖狐念了多年的温柔的少年,便不再归来,消失在风雪迷雾之中,带着这几个月的温存和热切,消失于千里之外。
(下)
大天狗离开十几日后,不知是天气愈加阴冷干燥的缘故还是千丝万缕的心绪纠缠不清,妖狐忽然整日整日觉着倦怠得慌,并且嗜睡多梦,有时又总会陷入莫名的烦躁之中难以自拔。
自从与这所谓的入江藤原双方面地确定了关系之后,他每每回想这几个月的光阴又是欢喜雀跃,又是心慌后怕,怕自己跌进一个温柔的幻象之中,在镜花水月里妄图守到花好月圆。
要知道,狐狸他此时仍然对入江本人身世的了解浅得如同外人,对山口府为何一朝覆灭的缘由是一无所知。然而,每每面对那个笑得柔和的少年,他只觉此人城府极深,无数个问题涌动喉间却迟迟不敢开口问个究竟。
于是当这冬季冷冽气息真正袭来后,妖狐便很少再外出晃荡在赌坊茶楼,一个索性闷在自己院中,透过镂空雕花的木窗,细细地打量银装素裹的街市,从晨光熹微到灯火杳然,仿佛人生离合悲欢的百态可以从中洞悉一二。
妖狐知道,唯有此般蛰伏,才可战胜心魔,在一片云雾之中找到归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说到一日妖狐因是获闻管家惠比寿不知从何处得来十钱上好的茶叶,便想着去这许久未见的老头子那走动走动,当然,能够顺一点茶叶回来自然是妙极。
所以狐狸他就一路凭着依稀记忆,东绕西绕,还走了些冤路,终是来到了管家所居的院落,可不曾想当时这院子大门处有两三个小厮守着,似是任谁也进去不得的架势。妖狐心忖道这老头弄出这么个阵仗,估计也就是例行管家事务,摆个架子找些仆役头头来训个话显得威严些罢了,便溜到后院一个翻身越过了围墙,想着在主厅门口处候着,酝酿一下待会等惠比寿出来后自己如何义正言辞地讨茶叶。
可,当妖狐从窗边走过时,分明听见了“山口川”这几个字,于是狐狸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立马蹲伏在窗缝下边,想听听看他们究竟再商议什么。
“首无,我认为,此番落英院那些妖兽不安定的原因没有其他,就是几个月前那个被大天狗大人一锅端了的阴阳师山口川府上的式神,”妖狐清楚地听见这是惠比寿的声音,只是这阴沉的语调太不像平日里和气的老头子,接着惠比寿又开始说,“你想,这些妖怪毕竟不同于之前那些没有与人类签下契约的野物,或许沾染了些人类的脾性,不服……管教。”
他们原来说的是,东南方向上边的,入江嘱咐他千万别接近的,落英院。
妖狐全身微微颤抖,嘴唇抿紧,有些发白——那么,他们一众,也是妖怪吗?那些跟自己一样的妖怪,究竟此刻在经历什么?这个,大天狗大人……又是,哪位?
屋里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惠比寿大人,那个院子里的异动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了,时而微弱得可以忽略,时而有暴戾到冲出结界的地步,原因是何我们会慢慢查,但是眼下最要紧的,毕竟是该镇一镇这些猎物了,说到底……他们也是我方力量的来源之一啊。”
“嗯,你说得很对,我们还是……”
忽然,妖狐一不留神蹭掉一小块屋舍的砖石,咚的一声惊得屋内议事的和狐狸自己都紧张起来,于是乎对话在仓促中戛然而止,妖狐也毫不迟疑地离开。等到院中巡逻的侍从赶到时,只独独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越过高墙遁了去。
虽是没留下什么痕迹,可狐狸不可能不对这个上心。他隐隐地总感觉这是天意让他听到这些谈话,而这些谈话,就会让他知道,从前入江对他一再隐瞒的事情。
是夜,愁云密布的天幕遽然下起绵密的雪花,妖狐披上间深蓝色黯淡无花的斗篷只身踏雪来到这被看做禁地的落英院外,并且凭着微弱的妖力抹去了自己的足印。再说这落英院四周,并未装上半星灯火,冷冷戚戚,黑压压的一片,再加上院内不时传出的野兽般的嚎叫呜咽之中,这种肃杀的氛围迎面袭来,愣是裹得狐狸喘不过气来。
拿在手里的灯笼火光如豆,眨眼间就被呼啸的寒风毫不留情地扑灭,于是四下伸手不见五指,魑魅魍魉惨厉的叫喊似乎更加强烈。狐狸自知,随时可以掉头离开,可自己却如同着了魔似的接近那扇大门,那门是紧锁着的,贴着阴阳师灌入了五成法力的符咒,对院内的鬼怪而言,几乎是一道无法破除的桎梏,然而,若是从外面来破,自是简单了许多。
鬼迷心窍了一般,狐狸一双手贴上那道门,厚重的铁门在这天寒地冻的天儿早就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沁得他指尖凉透。那院内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在不觉间变得振聋发聩,阴惨惨的只击到妖狐心里,纵然明白此番声响必定会惊扰府上其他人,可他脚像生了根般停留在这里,在暴戾的嗥叫声中掩埋自己。
最终,透过种种妖怪的声音,他感受到了自己妖狐一族的存在,听见了能够撕开他心肺的,凄厉的悲鸣。
一种强烈的悲愤涌上心头,他双眼蓦地变得通红,双唇不住地颤抖,全身的妖力蓦地从双手中涌出,与纸符自身的法力揪斗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声响,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恨不得瞬间就将这道屏障击得粉碎。
然而,不等他贯注全神,数道冰刃破空而来,齐刷刷地射向他,逼得妖狐受了法力,狼狈地侧身将将躲过这阵,可那隼利如刀锋的冰雪继续以铺天盖地的阵势向他杀来,妖狐此刻怎能相敌,瞬间便负伤见了血,又想到此时抽身已经没有可能,只得沉声道:“谁?”
夜空中忽地应声而现苍蓝色的耀眼光芒,接着一个身着裙装的女孩现了身,她漆黑的长发泛着丝绢般柔顺的光华,而一双黑曜石般的眼却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寒意。只见这女孩如同蝶般在空中缓缓地来到他的面前,行动间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她垂下眼睫,对狐狸冷冷地说:“怎么,你,是想背着入江大人,把他们都放了?”
“好大的胆子呀,凭着自己是入江大人身边的红人,就肆无忌惮的,想做什么便只管做?”那女孩俯下身来,直视狐狸的眼睛,她眼神里明显有了杀意,“听说,你以前是山口川那儿的人,可我也没想到啊,你会妖术,你……是妖吧?”
“你是跟这些里面关着的都是同等的低级的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