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有汜》且纾

9、识妖

　　那眼前似是冰雪雕砌的女孩气焰愈发咄咄逼人，一对圆润秀丽的杏仁眼端端地直视着狐狸，双眸漆黑无光如深重的墨汁，其中隐隐有愠怒和煞气如暗流般汹涌。见自己的猎物对作答略有迟疑，她又向妖狐凑近了些，近得狐狸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呵出的如兰气息。
　　“回答我，”她没有温度的指尖抚过妖狐的脸颊，“我知道，你不会想就死在这里的。”
　　狐狸抬眸，一双眼猩红得可怖，那些同族之妖凄厉的阴嗥实是触及了他心中最沉痛的地界，将渐渐结痂生肉之处一刀刀剜出骨血来，将无休无止的梦魇重新烙印在他的三魂七魄上，于是此刻此种灵魂的痛楚让他视线一片氤氲模糊，曾经淌过狐族鲜血的山林，河流兀然浮现出来，叠加在女孩剔透苍白的脸庞之上，随之而来的悲恸让妖狐头直发昏。
　　“你们，囚禁这些妖怪，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犀利的眼神射向女孩。
　　“呵呵，我们呀，”她笑，不疾不徐地用手将碎发挽到耳后，“在这里囚禁这些低劣的妖，损毁他们的修为，剥除他们的血肉，吸食他们的魂魄的灵气，来兴荣我方势力，加速阴界裂缝的撕裂，以此而翻转秩序，扭转天下之大局。”
　　你们……真是……”狐狸咬牙切齿，纤细的眉头紧蹙在一起。
　　“哟，真是气盛啊，稍微激一下就杀气腾腾的……”女孩得意地挑了挑眉，微微侧头，唇角上扬。
　　“微弱但却四下蔓延的妖力，夹杂着怒火，我却已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此刻从你的身上扩散而出，”她合上眼，浓密的睫毛扑闪着，“是妖，没错的，是狐，蛊惑人心的狐妖……“
　　”那么，不如就在这里结果了你，趁夜色未央的时候。”
　　她指尖划动，周身飞舞的冰雪在刹那间凝成右手握着的一柄锋利的冰刃，浅浅地散发出渗人的寒光，接着她以迅雷之速抬手，试图一刀割破妖狐的喉咙，却被妖狐用尽全力格挡了这一招，她有些恼怒了，也便顺着狐狸避闪不及调动风雪急急地刮向他，然后趁着这一个空挡，冰刃如利箭离弦般嗖嗖而出，便听得血肉撕裂一声闷响，冰刃刺穿妖狐肩胛，他跪倒在地上，全身都在战栗。
　　“在吞噬一切的洪荒暴风雪之下，冰冷地死去吧。”
　　女孩眯眼，再次将散开的青丝拢到身后，声音平稳而干脆，然后她双手举过头顶交错开成兰花状，手掌之间闪动起方才那样苍蓝色的光芒，冰雪于其上不断地汇聚成形，须臾间漫天呼啸的雪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妖狐闭上眼，手脚冰冷，只觉似乎这场单方向的厮杀已经快到尾声。
　　然而就在蓦然间，他感觉蜷缩起来的身边刮起更为猛烈凌厉的狂风，吹得他根本睁不开眼，那些锐利的冰刃于是乎也就这样被每一股平地而起的风揉捏而碎，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响，冰渣子一截一截颓然地从空中砸下，如同一个残忍的杀戮在片刻间的落空。
　　“雪女，吾的人，汝也敢动？”
　　如此熟悉的声音在妖狐跟前想起，沉稳而清冽，似立春初融的泉水甘醴，也似宝剑出鞘一霎那间的嚣鸣，不怒尚且自有威仪，而怒了就更是威慑四方——如此的，王者般的风华。
　　周围怒啸的暴风渐次平息，夜晚重归寂静，妖狐在惶惶然中睁开眼，见得一个瘦削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那少年身着白底蓝纹的狩衣，手执墨蓝色的团扇，一头淡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更惹眼的，是他背后展开的，一双巨大而又漆黑的羽翼。
　　是了，就是那个屠了他全族的，大妖。
　　同时，他也认出，那也正是入江藤原。
　　“哎呀，大天狗大人，好巧不巧，给您撞了个正着呢……”被称作雪女的妖淡淡的笑了，手懒懒地撑着头，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又道，“可先是他今夜擅闯禁地，并且还想着……破除封印，呵呵，大人，您说，我能不就在这里解决了他吗？”
　　“放过他，若此处有任何闪失，怪罪到我的头上，”他抬眸，一字一顿地对雪女说，“而汝，今日如何对他的，吾也记住了。”
　　语罢，他右手握紧，接着一卷厉风又起，带动地面上断裂的冰刃，直直地从雪女耳边擦过，带有警示性地裁下一缕黑发。然后少年转过身去向妖狐走过去，踏踏的脚步声音让狐狸愈发心慌，于是他只得慌乱地移开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被雪覆盖的地面——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抱起他，拢在胸前，他倏地看向那少年的冰蓝色的瞳孔，其中流露出些许暖意。
　　“远河，别怕。”
　　少年沉声安抚他，用他向来熟稔的音调，随后展开宽大的双翼，抱着狐狸缓缓飞向夜空之中。因为感到微冷的气流拂过他脸颊，妖狐瑟缩了下身子，一时觉得自己困倦得不行，便沉默着，什么话也没跟面前的人说，又在迷迷蒙蒙之间，听间雪女好整以暇的声音：“大天狗大人，如果你怀抱中的人并不是人类，而也是妖呢？”
　　然而狐狸他太困了，又失了血，眼皮重得睁不开，于是也便看不清大天狗，或者是入江藤原在那一刻所流露的神情是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