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有汜》且纾

7、再见入江

　　“找入江大人的？”两个司阍打量着面前浑身浴血的少年。
　　“是……是，劳烦……两位通报一声。”狐狸如今已是靠着一口气吊着，只觉两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再加上浑身衣物被雨水淋了个透，半紧不松地贴在他身上，顺势裹上他身上道道伤痕，于是更多的血涓涓淌了出来，又在衣料上晕染开去。
　　“请问公子名讳？”
　　“浅……浅野远河。”妖狐呼呼喘着气。
　　“啊，果然是远河公子，”那两个司阍相视一笑，走上前来朝着他微微行了礼，其中一人道，“我们入江大人吩咐了，远河公子何时何日都可以来，一切事务是不必向他请示的。”
　　“呵，这样吗？”听了这话，妖狐兀然笑了，眉头微蹙着，不知其中酝酿的究竟是酸涩苦楚还是庆幸欢喜，虽是此般狼狈模样，那笑颜在那张脸庞上开了枝散了叶，然后让人遐想或许即将会有暗香传来，混入鼻息，沁进心脾，伤了五脏六腑，失了魂魄——于是，在肉身砭骨般的痛苦煎熬中，妖狐自己也在此刻失了魂似的落下泪来，一滴一滴，承载着他在人世间所沾染上的六欲七情，爱恨痴嗔。
　　这些感情汹涌起来的时候，妖狐恍处异境，身心俱疲，眼前忽是光怪陆离景象，忽是雾气氤氲蒸腾，他脑子里一遍遍地闪现出那夜那人不苟言笑的模样，对自己说，若是自己过得不快意，大可来寻他。那时妖狐不信真情，不信痴心，唯独甘于享受人类对自己的容貌，俯首称臣，唯独看上风月场里的轻薄本质，沉沦一时，殊途来日。于是他只当面前这个不苟言笑的少年此番言语只是为了合乎场合而脱口而出的戏言，就连他自己从来也只许下戏言，转身便忘得干净利落。
　　妖狐想到这里，心里遽然叹了一声，觉得自己好像背负上某个沉重的负担，这个负担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然后狐狸的确是被打得狠了，又是个年青的，妖力较为菲薄，自然再是不能死撑了，便两眼一黑，扶着大门倒下，眼里最后的景象便是那守门的两人赶忙走上前来，扶起自己，朝府内走去。
　　那府上的管家也是个经世的。既是自家主子早就吩咐要侍候好这浅野远河，那么便索性做个主遣人麻溜地腾出一间房安置好了烧得糊里糊涂的妖狐，又请了个医师给他敷了草药止了血，又开了个调养的方子每天熬着灌着他喝下。这管事的忙前忙后，等一切安排妥贴了才心安地去了，好等入江藤原，或是大天狗回来了交代清楚。
　　妖狐这几天一直睡着，伤口虽是结痂了，可仍然一直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做了好些梦，然而梦也却不是好的，于其中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见自己妖狐一族被屠戮殆尽的景象，猩红如同蛇信子般的天空，遍地都是淌血的没了生气的尸体，大妖怪张开漆黑的翅膀，素白色的狩衣染了血，他淡金色的短发在空中拂动，而年幼的自己在丛草中藏匿，瑟瑟发抖。
　　不想那大妖终是发现了他，冷笑一声，硕大的翅膀扑棱着俯冲下来，右手瞬间变捏碎了妖狐的喉咙。

　　“远河。”
　　在一片混沌之中，妖狐倏地听见声遥远而亲昵的呼唤，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触摸他的灵魂，安抚他惶恐的内心。接着，一只冰凉的手覆上妖狐汗涔涔的额头，温柔而迟缓。
　　于是梦魇里的成河的血流，惨厉的杀戮在须臾之间化作齑粉，妖狐面临的世界变为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黑，他蜷缩在一地，朝很远地方透过来的橙黄色微芒眺望过去。

　　“远河。”
　　那光芒忽地近了，又近了，从星星之火变得有了燎原之势，像他不断地蔓延过来，伸展过来，像是一个坚定的拥抱一般包裹住他。
　　狐狸睁开了眼，见得入江远藤坐在自己床边，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关怀之情，其身后是深沉浓郁的一窗夜色和明灭不定的两三烛火，火光阑珊，似乎将要燃尽。妖狐脑子转了转，才想起前几日发生的变故，于是一切沧海桑田，俱都往亦。他如今在入江藤原身边。
　　“你……何时来的？”妖狐开口，一双茶色的眼凝视着他，因病显得有些迟钝。
　　“有一阵了，看着汝一直做噩梦，便想着要叫醒汝。”入江说着，一只手从狐狸额头移开，帮他掖了掖被角，声音轻轻柔柔的，和着这烛火橙黄色的光晕，让妖狐莫名觉得一切的不真实。许是方才梦中过于惊恐的缘故，那种恨意仍在牙缝间穿流，虽本来在人间这几年也时时被这恨所煎熬烹煮，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一切需要发泄。
　　“入江，你可预见小生我总有一日会被赶出来而不得不找你？”
　　“嗯。”那少年没恼，反而眉眼间浅浅地挂着一丝笑意。
　　“那你可知道，我这五十鞭基本上是因着亲近了你，的缘故？”
　　“……吾知。”因着对那层被包不住火的纸被妖狐唐突地撕开，入江藤原顿了半晌，才缓缓地回答，“远河，吾不会像山口川那般对汝。”
　　妖狐看见入江藤原难得露出的惊异神色，觉得有趣，便轻轻地笑了起来，后来着实一颗心又被那少年说的一句话暖得热乎乎的，他从被子中伸出手握住入江的，渐渐十指紧扣，最后一只因发烧而滚烫的手和那只冰冷的手在温度上也达成了妥协。
　　“入江，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好不好？”妖狐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在火光中有了血色，他笑着，与入江藤原四目相接，“小生以后便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都好。”入江如是说，语气和缓而坚定，接着他俯下身，吻了吻妖狐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