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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脆弱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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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自从那夜凉亭一别,妖狐便很少再见大天狗。
也是因为与这位入江大人见面的次数少了,妖狐自然在别处殷勤许多。白日里或是在平安京城里茶肆品茶看戏,赌坊里一掷千金,就是在府内弹琴练字,品评诗文,于某些夜里就应了山口川的邀约,时而楚楚谡谡着淡妆,时而婷婷袅袅百媚生,且无论是浓妆还是淡抹,总是颠倒众生,惊人心魄。然而仗着山口川对自己的宠爱,妖狐偶尔也会和三五纨绔于山水毓秀处远游,数日不归,行到水穷,坐看云起,好不风流。
岁月递嬗,时节不居,春天便在此种潇洒生活中过去,于是便迎来夏日溽暑,已有好几场大雨声势浩荡地冲刷过这个绿荫繁华的城,夜晚时分的虫鸣声音也清晰得仿若近在耳边,昔时盛放的桃花杏花也不知何时衰败了下去,狐狸知道,过些时日,就有果子可以吃了。
山口川这些时日对狐狸可言是极好,吃穿用度一概少作克扣,甚至可以纵容他去赌坊挥霍,去青楼买醉,只等妖狐一颗真心相待。而妖狐也在这种恬淡无忧的生活中过得愈发惬意舒坦,在这自我放纵的生活中也渐渐地可以不去想夜色,月光,和入江的眉目。
可妖狐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在几日之后,一切便陡生变故,不复如初。
那日妖狐正在自己房内逗才抓着的喜鹊,额间一点白,尾羽稍带紫蓝色,样子讨喜。忽地就被小厮传唤到平日里的议事院中,其上正坐着阴阳师山口川,脸色有些阴郁,目光也比平日里犀利了些,他身边的都是走得近的宾客和家伎,他们注视着前来的浅野远河,不作言语。可妖狐自是被宠着惯着的,他并不把这当回事儿,在阴阳师面前行了礼,唰地撒开十五骨折扇,笑了笑:“大人,不知何事传唤小生?”
山口川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涂脂抹粉的家伎冷冷地开口道:“浅野君,亏大人待你以真心,你却勾结黑晴明的部下,陷我等于危难境地。”
而这句话,劈头盖脸的,真真是让妖狐有些懵,他意识到自己被有心人构陷了,因着他实在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身边一个友人是黑晴明的爪牙,于是他急忙辩解。
“山口大人,还有各位在场的,小生并不识得任何跟黑晴明有关的人,或许大家是误会了小……”
“好了,别说了,远河,”山口川忽然发声,“你如今矢口否认,可别忘了,你曾亲口承认跟黑晴明的党羽入江远藤是旧识央求我挽留他在此休整一晚,并且你们在那亭中相约之事,你认为,可以瞒过我吗?”
“什……什么?他是黑晴明的人?”
因着山口川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厉声呵斥,毫不留情面,狐狸全身有些发冷,说话也声音颤抖,然而在他身边几个大胆的奴才因瞧着主子动怒,趁势走上前去,按着狐狸的肩头要将他踢倒跪下,妖狐自知此刻不得挣扎也便由着,可那人类蛮横起来的时候力量真狠啊,他承不住,一个趔趄变直接趴伏在在地面上,痛得龇牙咧嘴。
“浅野君,你跟入江远藤可真是缠绵得很,看着都温心,可被我当时看了正找,你说,好巧不巧,啊?”又是一个人在旁边发声,妖狐正有些目眩,挣扎着起来跪着,根本管不了这告密人究竟是何模样,只是在心中纳闷,为何隔了几个月的光景才得以被这些人告诉山口川,并且山口川为何此番便信了?
“大人,你看,就是这小子耍了我们,害得我们如今……”那个声音在最义愤填膺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似乎有不愿意提起的事情哽在喉间,隔了片刻又说,“请大人做出决断,鞭刑七十,因着我类皆受牵连,自是心有不甘。”
“请大人重罚此人!”
“鞭打七十!”
众人在那一霎那忽然群情激奋,一同叫喊着,明显是要逼着山口川顺他们的意,妖狐自始自终都不甚明白这根本的缘由——既然不懂,那也无力辩解,他只得缓缓俯下身,对着阴阳师磕了三个头,说:“大人,罚便罚吧。”
阴阳师无言,眼中分明还有怒火余烬,于是他一挥衣袖,转过身去,众人听得他说——
“鞭打五十。”
于是那天也就是妖狐不忍去回忆的,其中一天。
挥动起来锋利如刀刃的鞭子特意浸了盐水,直直地抽打到他身上。虽说是妖,化成人类的身体比寻常人类要筋骨强健些,可这七十鞭,每几鞭都特意抽打到同一个地方,拉出一道道深可见骨,殷红发黑的血痕,那钻心蚀骨的疼痛让他紧握拳头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手掌中,双唇紧闭一片乌黑,可最要命的是每当他痛得麻木几近昏厥的时候,总有一桶盐水泼到他身上,让他仍旧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血肉开绽的苦痛。
这也是人间的苦痛。
不久之后天空便划过几道惊雷,骤雨便以倾盆之势而下。然而这场刑罚并未结束,雨水和鞭尾一同抽打在他身上,妖狐昏昏沉沉地快要闭上眼时,又有一桶盐水淋了过去。
(下)
妖狐不记得那日的鞭刑是何时结束的,结束的时候究竟是午后还是夜晚,他意识迷蒙,耳朵嗡嗡作响,身上每道伤口都阴惨惨地淌出发黑的血夜,丝绸料子缝的衣裳如同被野兽尖牙撕咬过一般残破不堪,再加上被污血浸了个透,再也看不出曾经的样式和质地,在束缚他手脚的绳索被人解开后,狐狸几乎如同枯蝶般跌落在地面,怎想那地面铺就的是较硬的榉木,当处处都是伤痕的身体与其碰撞时候,那种身体被撕裂的剧痛让妖狐眼角渗出泪来。
隐约之中有数人踱步上前,足音嗒嗒,地面轻微震动,溅起些微水花。狐狸此刻浑身痛得麻木,哪还有什么气力睁眼看看来者,恍恍惚惚中听得有个人的声音,在他一片混沌的脑子里时而似轰鸣般混响时而如虫鸣般微弱,妖狐甚至并不确定那人是在与他说话。
那人说:“因为确定了我们准备倒戈,选择了阴阳师安倍晴明,黑晴明那边早就筹谋着扳倒我们这颗不再为他所用的棋子,而昨日听闻风声,我等已经被构陷了几桩罪名,最严重的是说我特意放出式神杀害周边十口人,最轻也是对上面的旨意阴奉阳违,愚弄百姓。”
他唤他“远河”,妖狐猜测是山口川来了。这曾经甚是迁就他的阴阳师,如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话语之中无半点感情,连将妖狐从地上扶起都仿佛觉得多余。妖狐就在这时候发觉,自己与他那么生疏,人类心思如此难以揣度。
“远河,你想啊,坐实了这样的罪名,我们不得,很快就被一网打尽了吗?”
“然而,我甚是希望你真如我所知那般无辜,从未涉足进这局中。可是……可是,那晚你挽留入江藤原在此住下,说你和他是旧识,我本想顺给你这个人情,但等竖日送走他们后,我才后知后觉那人深夜杀了我的式神,走出院外,然后便径直毁了这个府里的结界。”
“那人究竟为何如此强大我不得知,也想着把一切和你撇清关系。直到昨日一切尘埃落定时,才有敢上言的家伎告诉我,你当晚与入江远藤相见于凉亭,不知谈论什么,而举止甚是亲密。”
“远河,远河,你说,在死亡面前,人类脆弱得不堪一击,心智俱毁,当全府上下都听闻死罪难免的时候,再有人说你与入江藤原如何如何,他们,包括我自己,如何不怨你,不迁怒于你?”
阴阳师在此时停顿住,似乎在等妖狐说什么,而妖狐也本想着如何要应一句,可怎奈一张口,喉间浓重的铁锈味道和脸部伤口被扯开的痛苦让他又噤了声。
紧接着,又有一个小厮着急忙慌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什么人已经来了,妖狐听着名字觉着陌生,但他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山口川也不再言语什么,周围也无人开口,一下子四下变得异常安静,静得妖狐心头堵得慌。
“我们出去迎客吧。”山口川打破了沉默,遽然说道,目光先是直勾勾地盯着远方大门方向,而后又终于落到此刻甚为狼狈的妖狐身上,他说:“远河,你……从后门走吧,我放你走,收拾好东西,以后不再见了。”
说罢,周围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开,最后山口川也离去了。狐狸将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心里又过了几遍,意识到这个阴阳师念着旧日情分,是有心让他逃过这一劫的,霎时心里面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酸楚还是庆幸,于是一口气没传过来,他猛烈地咳了起来。
人都走完了,不知大门口处此时究竟是何情形,不知山口川是否会领着一群式神负隅顽抗,也不知他们多久会被尽数拿下。妖狐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死,他狠命挣扎起身,在身形踉跄中不慎踩到破败的衣摆,于是撕拉一声扯下一节碎锦,束发的带子也松垮垮地划落,一瀑黑发蜿蜒出一个弧度垂落下去。他稳住身体,缓缓却坚定地向着记忆中后门方向走去。而此刻雨势未停,作威作福,让道路泥泞不堪,一遍遍将妖狐身上的血迹冲洗着,流到地面一路尽是浅浅的殷红。
直到走到府外,狐狸又冒着雨挨家挨户地找昔日好友寻个庇护。可人心的善变,世态的炎凉妖狐又怎能料到,那些世家子弟,书生士人们见着他此番模样,又略有听闻山口川府上的变故,自是不愿意趟这浑水,凭着旧日交好便收留下他,愣是让妖狐回回都吃上了闭门羹,任他浑身是伤,流连雨中。
妖狐才明白了,山口川方才所言的,人类的脆弱性。
他转身,看着朦胧雨中仅仅现了个轮廓的雪山山脉,他真正的故乡,他想着,或许自己早已对十丈软红失去了留恋之心,现在要不要打道回府,就这么回去。
可他刚有如是想法的时候,脑海中蓦地闪现出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最后的一束光芒向茕茕孑立的自己照射过来,带着些许温度。
入江藤原。
于是他回过身,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血水的缘故,他眼睛睁不大开,却直直地朝城西的方向望去,那于他,是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故地。
无论他人如何嚼舌,自己如何逃避,无论已然好久未见。
妖狐明白,自己的确是念他入骨的。而此刻,便更加的想要见他。
或许这是妖的脆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