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有汜》且纾

5、意缠绵

　　（上）
　　“卿是姗姗来迟了，”山口川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恼怒，他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璧人，眼神倏地变得那么柔软，向着正婷婷袅袅走向自己的少年伸出手去，只觉如此美色人间实在留不住，“长夜漫漫，无卿相陪，却是失了多少滋味，该罚。”
　　妖狐，也就是此时衣裳楚楚的浅野远河轻声笑了，因着这笑意在白玉般的脸颊荡漾开去，纤长的睫毛轻微颤抖，有着说不尽的旖旎风情。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山口川身边，扶着阴阳师的手坐下，将怀中的七弦古琴放好，再闲懒地抚平自己衣襟上的褶子。左右侍婢端上放着三杯清酒的木盘，盘上花纹是一簇早春独秀梅花。阴阳师接连拿起酒杯，递到妖狐嘴唇边上。
　　于是妖狐也潇洒地信手接下，仰头倾酒，一饮而尽，毫不拖沓，就算偶有酒滴划落唇边，山口川便细细地为他拭去，看得有些脸皮薄的人极不自然地挪开了眼，当然除了大天狗以外。
　　而妖狐自是享受这种纵情的夜晚，享受人类的钟爱和情人们的赤诚。
　　不论怎么说，这人间不说其他，单是美酒和风月这两样就是狐狸辜负不得的赏心乐事。

　　清酒入喉，甘冽平滑，这才让另外一位大人内心中的惊异减了三分。
　　大天狗静静地坐在一侧，打量着眼里饱含风情的浅野远河，也不恼山口川故意与身边佳人你侬我侬，就这样生生地将自己晾在一边，于是也自顾自地把酒又满上。
　　反正，此刻这山口川明摆着的居心叵测，想来有一日弃了黑晴明一方也是迟早的事，不如就在此，看看那浅野远河是如何把玩这阴阳师的心，也是一番意趣。
　　远河啊远河，吾当汝不识人间烟火，少年清雅，怎知也给汝诓了一回。
　　大天狗如是想，垂下眼帘。此刻眼前妖狐神态慵懒妩媚，一双清瘦的手徐徐拨动琴弦，曲调缠绵悱恻，温软艳丽，却不似秦楼楚馆之中的靡靡之音，细细品来竟可透过这糖衣壳子，味出清清浅浅的高山流水之雅，月出皎兮之幽。
　　此曲不应天上有，唯有辗转十丈红尘时候放得听闻几回。
　　大天狗忽然发现自己已然有些许沉沦在这无垠夜色之中。
　　而妖狐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抬眸，见得席下熟稔的身影，淡青色的衣，英气的眼角眉梢，却不似众多宾客那般注视着自己，只与身边人谈笑。
　　入江大人，原来你也来了，怕是见着小生轻薄之态了吧。
　　莫名地，妖狐神色惶然，竟有些乱了方寸，琴声也漏了半拍。可是他毕竟是忠于享乐的主，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刚才的神采和风华，似乎根本不为此人而困扰。

　　这酒宴结束的时候，窗外冷月高悬，稀疏流萤扑闪。妖狐最后一曲终了，余音却绕梁不绝，将众人阑珊的意兴又挽回几成。大天狗已然起身与山口川告辞，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妖狐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
　　“山口大人，小生有一个不情之请。入江大人是小生结交的友人，他之前于我有收留之恩，小生一直未得机会报答他，而此番深夜清寒，阴气汇聚，怕是入江大人一行人回府会稍有不便，可否，可否……”妖狐顿了顿，“让他们暂住在咱们这里一晚，明儿个再离开？”
　　大天狗抬眸，堪堪看见妖狐半倚靠在山口川身边，一双眼凝视着自己，眼神若即若离，深沉含蓄。他的心猛然地抽动了一下，接着所有复杂的情感开始汹涌澎湃。
　　“卿若想如此，那便如此吧，”山口川思索一番后说，神色有些复杂，“大人觉得呢？”
　　“好。”大天狗皮笑肉不笑，“在下谢过山口大人，以及，浅野君。”
　　山口川没说什么了，向大天狗鞠了一躬后，便一手搂过妖狐从他身侧离开。

　　（下）
　　夤夜时分，大天狗无心睡眠，便披上一件大氅，想找府里的一处幽静地方赏月。谁知将将走出自己的房间，一纸符咒幻化出来的妖兽变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过去，大天狗挥手便成一卷暴风，风劲隼利如剑刃，须臾之间便使得那式神命丧黄泉。
　　呵，山口川这么防着吾，想是打定了主意背叛吾等，容他不得。
　　大天狗眼神中流露出了杀意。

　　山口川这个阴阳师法力不精纯，在平安京一众阴阳师中顶多只是中上水平，又不肯学着其他阴阳师装神弄鬼，曲意逢迎的手段，顾身家并不奢贵，这府邸也不是精雕玉砌那一类，所有的院落都装饰精简，有着别样的素雅和气质。大天狗弯弯绕绕，挑挑选选，却不知为何始终找不到称心的地儿。
　　也是在偶然间，他穿过柳暗花明，一阵细碎而又恬淡的琴声便传入他的耳朵里，琴音被刻意压制，因此听起来朦朦胧胧，并不明晰。
　　琴声。为什么又是琴声。
　　许是刚才被算计的愤激之情尚未消解，大天狗有些恼，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拐过一个弯，就远远地看见一个凉亭，没有挂上匾额以注姓名，藤蔓攀附于上，蒙络摇缀，亭中那人盘坐着，黑发被随意地一根缀着流苏的木头簪子挽了起来，他紫色长衣看起来有些单薄，
　　远河。为何，又是汝。

　　大天狗来到他面前，半蹲下，那人却还是气定神闲，琴声不断。
　　“吾没有想到，汝平时那么知礼，”大天狗突然很想看看那双眼睛此刻是怎样的神色，便伸手挑起妖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了头，“而今夜却纵情声色，放荡得很。”
　　妖狐没法子继续弹奏了，浅茶色的眼眸明亮纯粹地看着大天狗半晌，便偃旗息鼓般地垂下，缓缓道：“大人可是因此厌烦小生了？”
　　“呵呵，厌烦……”大天狗眉梢挑了挑，眼里流露出嘲讽般的笑意，连话语里的停顿在此刻都饶有意味，仿佛在细细咀嚼这词儿的所有意义，仿佛在故意拖延时间来让对方先认输。
　　他拇指划到妖狐下唇边轻轻地摩挲，一遍又一遍，抚过妖狐唇上每一丝纹理。
　　狐狸知道，他正在此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与自己调情。
　　“入江大人，你如此，若是……被有心人看到，那可……不太妥当。”妖狐心乱如麻，一向在情场上战无不胜的她在此刻却有些退缩和抗拒，他想要别过头去，想要逃离，却怎奈大天狗力道很重，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个平日里待他温柔的少年。
　　“蝼蚁们看到此般，又怎了？”
　　“小生……一向敬重大人，无意与大人……行此事。”妖狐知道，自己脸有些发烫。
　　“汝指为何事？”
　　“……”妖狐沉默了。
　　“可是如此？”
　　说着，大天狗的气息忽然变得那么近，不稳的鼻息扑打在妖狐脸上，有淡淡的酒气，这句话的尾音几乎是贴着妖狐的脸说出来的。或许是因为月光过于温柔，或许是因为夜色已深沉，又或许是鬼迷心窍，神智混沌，真情还是假意在此刻已经失去了意义，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应有的质感，大天狗覆上妖狐轻薄的嘴唇，轻轻地啃咬。
　　“唔，不要……”妖狐此刻惊得猛然睁开了眼，颤动的睫毛拂过大天狗的脸庞，痒酥酥的。接着他腾出手欲将大天狗推拒开去，怎奈这妖执着得很，生生地将妖狐拎起来逼到凉亭柱上，让这个吻更加缠绵。
　　妖狐慌了，发了个狠使出些许妖力才将大天狗推开，然后飞快地抱起地上的琴退到亭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才发现自己有些哆嗦。
　　“大人请自重，小生也并非大人想的那般……”说到此，妖狐沉默了，不知该怎么接下去，脸色有些颓然。
　　此刻两妖目目相对，对峙间大天狗可以清楚地看见妖狐脸上一片不自然的绯红，目眩神迷中他意识到自己此番行事，的确操之过急。
　　“抱歉，”他说，“是吾失礼了。”
　　妖狐抬眸，咬唇，紧抱着怀中的琴，不言语。大天狗叹气，缓缓向他走去，亭盖黑黢黢的影子像丝绸般从大天狗脸上流走，渐次露出紧抿的唇，高挺的鼻梁，蓝得如海如湖的双眼，他那舒展开去的眉细长拖延。妖狐向来好美色，第一次沉默着认真凝视这个少年的眉目，英气俊俏，令他心悸。
　　“远河，告诉吾，汝在这里，过得可好？”
　　“挺好。”
　　“无意冒犯，只不过……若是在山口川这里有不称意的地方，汝……”大天狗深叹了一口气，“大可来找吾。”
　　“小生感谢大人好意，但，或许大人多虑了……”
　　妖狐顿了顿，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心里五味陈杂，便草草地向大天狗辞去，悻悻地离开了，而天上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