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有汜》且纾

4、 两面性

　　那日妖狐与入江公子于湖边对饮小酌，相谈甚欢。入江藤原自称为功臣之后，故行过成人礼之后便决意异爨，独自成府。然而，虽身为名门贵胄，妖狐在言谈之中发现此人并非自己之前所想那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他不仅善音律工诗文，在书法绘画方面取百家之长自成一派风格，亦对于当今政事有着独到的见解，认定以暴力镇压为辅助的强权政治，狐狸隐隐觉得在这人儒雅内敛的外表之下或许还有囊举宇内，并吞八荒的狠厉和野心。
　　妖狐也从来就是个喜好附庸风雅，风花雪月的妖。在流连人间的这几十年里，从各家文章词赋、论述杂文，到书法碑帖、古琴遗谱，皆饶有兴致地看过些许，于是他也便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琴棋书画略懂一二，身边流水般来去的情人们也被迷得神魂颠倒，柔情绕指。
　　这两人，或者说，两妖在人间雅趣上都钻得透彻，不相上下，所以自然高谈阔论了一番，直到天边出现一轮落日，其色壮丽恢弘，如同熔金。狐狸昨夜才酩酊大醉一番，今日见到如许少年，与其倾盖如故，心生欢喜，再加上酒力本就不佳，不觉间又不胜杯酌。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妖狐脑子里蓦地闪现出这句话。他只在心中道，自己有些醉了。
　　于是他向入江藤原告辞，对坐的少年颔首，他便起身，行礼，再谢了昨日的礼遇，一系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因为害怕自己又要在这位大人面前失仪，妖狐想着快些离去。

　　“远河，留步。”入江公子的声音浸在夕阳余晖中，有了些暖意。
　　“嗯？”妖狐回头。
　　“不知，汝在山口川那里担任的是何职位？”
　　“幕中宾客罢了。”妖狐背对着他，语气讪讪的。
　　“嗯，那样，也好。”那人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一句，最终好像还是要说什么，却又噤了声，引得妖狐心生疑窦。
　　可是这狐狸因为自己也是心虚得很，也没想着问一问究竟，便快步离开了府邸。
　　“大人，后会有期。”

　　因着诸多对诗文书画的想法着实合如符契，再加上妖狐对入江藤原正当时研究的人物工笔画像解得最为精妙，他们确实后会多期。
　　妖狐是个天性风流的妖，化作人也总喜欢在有意无意地撩拨身边寻常人类，纵使是与其寒暄闲话片刻，那双桃花眼眸光流转，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可在入江君身边，妖狐像是忽地从良了般礼数周到，仪态得体，眼神也清澈明丽，纵使入江君多次告诉妖狐不必一直喊他“入江公子”，唤他“藤原”便好，可妖狐愣是次次婉拒了。
　　于是乎，入江君，大天狗便真当狐狸是个风雅书生，是个连情都不知何物的人间公子。
　　难得啊难得，大天狗看着对面的狐狸，经常这样想。

　　而纸包不住火，大天狗，入江藤原这样的想法终于在一天他受黑晴明之托前去拜访阴阳师山口川的夜晚戛然而止——
　　是夜，酒过三巡，夜色苍凉。
　　因是府里的家伎奏出的曲乐有些过于绵软了，如是靡靡之音入耳难免让人意兴阑珊，酒意淡泊，山口川忽地从正席上起身，对一众伶人摆了摆手，于是一众人立刻意会，无人再敢继续拨动琴弦。
　　“入江大人，寒舍家伎琴艺不精，碍着大人饮酒尽兴了，”山口川表面上仍是保持着对大天狗的毕恭毕敬的态度，向他先是赔了个莫须有的罪。
　　“无妨。”
　　“怎会无妨，”那阴阳师不依不饶，对外拍了拍手，说道，“速速请阑珊苑东厢房那位前来为我等助兴。”
　　阑珊院，素来是阴阳师山口川休寝的居所。
　　所以，这东厢房里能住下的人与山口川关系可没那么简单——大天狗不为人察觉地勾唇轻笑，对这种明显的献宝行为有些不屑，想自己在人界辗转这么些年什么样的软香红玉没见过，这阴阳师，或许小瞧了他的眼界。
　　小厮诚惶诚恐地接下命令，迅速地离开了。
　　大天狗瞥了眼那小厮离开的背影，不甚在意，继续就着正事与山口川攀谈。平安京里这些天在阴阳界风云变幻，局势焦灼，安倍晴明和黑晴明两大力量势均力敌的阴阳师忙着拉拢帮派，各自为营，为了己方的立场而针锋相对，势如水火。在如斯情景下，各位势力微薄的阴阳师也必须选边站。否则，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是首先就会被连根拔起的。而此时，或闻己方阵营的山口川有倒戈之嫌，黑晴明特地派了化作凡人模样的式神大天狗前来质问，可在大天狗面前的山口川亦不露声色，恭敬谦逊，态度捉摸不定。
　　于是对话颇为艰难，几次面临尴尬的停顿，气氛不佳，让大天狗有些烦躁。
　　“远河来迟，怠慢了各位，自请罚酒三杯。”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声清脆悠扬的声音才在大堂门口响起。许是两位大人剑拔弩张，让氛围凝滞沉闷了些，于是这一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般清爽撩人，再看见那位公子面容清丽之中带有隐约女子般的妩媚，一双眼烟视媚行，眼波流转，配上在眼角边上还搽的些朱红色的脂粉，长而柔顺的黑发，浅紫色的轻薄长衣，怀抱里上好的檀木做成的古琴，众人恍惚间竟然有些失了心神。
　　狐，都是些蛊惑人心的妖。
　　只是，这次，狐狸只在洋洋自得于凡夫的倾倒，未曾看见前方故人那看着自己灼热的眼和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不曾料到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