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有汜》且纾

2、相见恨晚

　　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
　　这是平安京一年里头最风情旖旎的去处，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黄昏过后的街巷。

　　九色烟火如同水纹般波光粼粼地流过每张或喜或悲的脸，让每一个寡淡无情的眼眸在光华明灭之间生出脉脉情意，让世俗的味道渐稠渐密，于是尘世的爱恨痴嗔仿似透过这灯火被尽收眼底。十里长街中放眼望去是女子唇间深深浅浅的媚红，层峦叠嶂般翩跹起伏的裙摆，开始摆放在货摊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那些色调昏黄温暖的灯笼——赤橙黄绿青蓝紫，鼠牛虎兔猴鸡龙，姿态万千，映得集市如昼。
　　这是人类为夜晚编织的梦境，这是人世间独有的热闹鼎沸。

　　妖狐模模糊糊地记得，与大天狗初遇的时候，就在某一年的上元节的灯火斑斓时候。
　　那时他已被迫化作人类了几年，于是也便自然生得一副人界少年翩翩公子的俊俏模样。齐腰的黑发如瀑般倾泻而下，一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格外撩人，其中眼眸则是温润柔和的茶褐色，像是被盈盈地乘上了香气馥郁的绿茶，为这幅面容添上几分清丽。
　　然而，这狐天生引以为豪的容颜，在人类以权和利为中心的社会中，除了招蜂引蝶时候更顺利一些以外，无半分用处。
　　那天夜晚，灯火如织，人群川流不息，他在秦楼楚馆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觥筹交错晃得他妖眼迷离，软香温玉左右相倚细声柔情，道不尽的悱恻缠绵环绕着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妖狐醉得不轻，暂便忘记了那些沉痛往事，在温柔乡之中一蹶不振，为了莺莺燕燕们慷慨解囊，于是乎挥霍得两袖清风，身无分文。他也的确不在乎这些为了寄情而付出的代价。
　　金钱，相比一颗心来，又算什么？

　　直到他外衣都被领头老鸨扯去丢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时，他才有些悔了。可饮了那么多杯后的酒醉可没那么容易解开，他起身摇晃到路边开始吐，这于当时乘兴出游，追求风雅的男男女女而言是何等败兴丑陋。
　　一个浪荡到青楼去买醉的少年江湖客，举止粗鄙有乖风雅。
　　妖狐当时可想不到那么多贬义词来形容这么狼狈的自己。

　　吐完了，他又一边拿起挂在腰间的酒瓶喝了几口，一边东倒西歪地走过各色灯笼挂于两侧的长街，打量着陈列在案几上的猜对了灯谜谜底就可以得到的小奖品，不时挑挑拣拣的，引得守铺子的人不安地注视着他，生怕一个慌神他就揣着什么逃之夭夭。
　　半晌，狐狸在一只红色的灯笼钱停了下来，那只灯笼下面，放着一把坠着蓝紫色流苏的木头簪子——本是讨妙龄女子欢心的小物件，做工并不精致，样式也花哨了些。可是妖狐天性喜爱这些花花绿绿颜色的东西，越是花哨在他眼里就越是美丽。而，美丽的东西，叫他看见了的也得不到的话，多么让妖困扰啊。
　　于是妖狐勾了勾唇，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打开蝙蝠扇，悠悠然地凑近那灯笼上的谜题，见上书：树儿睁开眼，小子屋下眠，良心缺一点，日落残兔边。
　　他蹙起眉头，微微沉吟。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转得比平时慢了些，而这让狐狸有些着急。

　　“相……恨……”
　　“啊呀，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传来，狐狸的耳朵向来对这种刺激很是敏感，于是他先是压抑着声音叫了出来，身子也不为人察觉地抖了抖，然后才想起问那人刚刚说了什么说。再凝神时，妖狐清晰地嗅见身后浓郁的檀香气息，瞥见那人料子极好的长衣，青色的衬底，其上绣着墨绿色的竹节竹叶。
　　人间纨绔。他想。

　　“相见恨晚。”身后那人说，是个少年的声音。
　　“呸，”妖狐又打了个嗝，转过身，接着说“谁……谁没事和你相见恨……恨晚。”

　　看到妖狐明显一副醉相，湿漉漉的桃花眼煞是动人，然而那双眼睛眨巴眨巴，流露出明显是误解了自己意思后有些被轻薄了的恼怒。那少年心里觉得好笑，对着守着灯笼铺子的老妪扬了扬下巴，“大娘，这题的谜底是，相见恨晚，对吧？”
　　“是是是，入江少爷，正是‘相见恨晚’，”说着，那老妇极快地瞅了妖狐一眼，带着嫌恶，“少爷这簪子就给你了。”
　　少年伸手，接过那漆成了黑色的木簪，也同样承下了妖狐从恼怒到期待的眼神，他拉住妖狐的手，将簪子稳稳地放妖狐他手中，冰蓝色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吾与汝相见恨晚，怎了？”
　　可妖力浅薄，定力也浅薄的妖狐是真真撑不到听这句话了，拿到自己心爱的簪子后，他咧开嘴笑得一脸灿烂，想说一句“多谢”舌头也捋不清楚，脑子昏昏沉沉的让他有些失衡。于是他就着那个近处的少年软着倒了下去。
　　那人的怀抱太过温暖了，让他忽然开始觉得没有外衣的话，这个天儿确实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