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有汜》且纾

1、引子·沟头水

　　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子兮子兮，无瑕无适。
　　奈何殊途，江河有汜。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题记
　　三月阳春，平安京应是该到了莺梭织柳，春物骀荡的天儿，历经严冬腊月的世间万象一经由春光照拂，便如同百炼钢般化作绕指柔，于是海棠花开袅袅，柳絮缱绻成堆。然而，在那一个特殊的年头，因为那场旷古绝今的鏖战，这城内城外，生生是苦熬过一个不讨喜的寒春，放眼四周，皆是肃杀景象，惨淡凄清得仿佛人间烟火已绝。
　　那些或被烧焦或被拦腰砍断的树杈形容枯槁，直指被火光照得殷红如血的天幕，然而江汉湖泊却仍然囿于冰雪，宛如蒙灰破镜的水面隐隐泛着寒光。在江岸之上，城中平民带着草草收好的一身行头，如同受惊鸟兽般四散开去，脚踩着早就被血液染得发黑的土地，战战兢兢，面如死灰。
　　这就是平安时代每册正史或直白或隐晦记述的战事，那场由阴阳师和大妖们而主导，以“武”而论正误的血腥辩论，魑魅魍魉间酣畅淋漓的杀戮，为了大义而尽施屠戮之举，为了秩序而餍足于混乱。

　　时局如汹涌浪潮，沛然而凡夫莫之能御，唯有强者方能自定而敌他。在安倍晴明一边的阵营里，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的酒葫芦向四周露出嗜血的獠牙，逼得那些渐渐围拢的的妖魔不敢轻易近其身；前者忠贞的追随者茨木童子，一掌之内凝聚千万冤魂煞气，所来之妖物还未近身，就已然化为齑粉；依旧是纤衣素裹的辉夜姬此刻正端坐在离地百尺的玲珑剔透的竹节之上，挥袖间即刻化出虚幻之境，于是如月华辉照亮炼狱之场，宛如神明庇佑。
　　然而，阴界裂缝中源源不竭涌出的妖力愈来愈旺，那些鬼物的嗔怒和哀怨更是极盛极强，纵使有如斯大妖坐镇沙场，力挽狂澜，安培晴明这方似乎渐有不敌之势。
　　再者，黑晴明这方的头号式神，大天狗亦是个狠角儿。那昔日镇守一方太平的年轻神明，
　　今朝却安然执起“大义”这面旗帜，企图颠覆天下既定之秩序，弃众生于敝履，遒劲的羽翼瞬间便抡起毁天灭地的暴风，方圆十里之内地崩山摧，遗尸横陈，将战线以一种隼利之势向前方推进。
　　即使强大如茨木酒吞，也未必能与之抗衡。
　　如此角色，善恶一念之间定善恶，亦定天下之倾覆昌荣。
　　高贵圣洁如神明，卑劣肮脏似妖魔。

　　“该杀！”姑获鸟站在山巅，远远地看着周身笼罩着戾气的大天狗，恨不得立马将其挫骨扬灰，“堕下神坛的魔，吾辈岂容得他猖狂。”
　　“即使以一死而谢苍生，能伤其分毫，无悔也矣。”
　　怀着如此之念，姑获鸟蓦地跃起，顺风飞下，欶欶衣襟在风中就这样呈现出祥云仙鹤图案，朱红伞剑挥舞，如虹剑气四下窜开，直逼暴风里的大天狗。
　　当姑获鸟靠近那烈烈狂风时，脸上就已经划开了一道血痕，她暗忖那阴界裂缝已经让大天狗能力大增几倍，心中倏地发出悲鸣，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握在手里的伞剑，向那狂风逼了过去。她眼睛挣得大大的。
　　她是去赴死。

　　但，可从未想过一招天翔鹤斩，劈风之劲如同削泥，让那狂风阵刹地豁开了个口子。姑获鸟心生狂喜，来不及疑惑破阵缘由，便挥舞着伞剑向里面那素衫黑羽的影子砍去，招招尽是断筋断骨的索命招式，几乎每一剑所灌注的剑气都足以将那刚刚立足的山峰劈开一道裂缝。纵使使出如此凌厉招式，姑获鸟仍然心惧这入了魔的大妖会将每一剑格挡下去。
　　然而，半刻不到，她忽然意识到，大妖如他，也有脆弱性，以致便失了心神，如同凡夫。

　　那少年，对迎面直指他的剑刃没有做出丝毫反映，在那决定胜负生死的一刻表现得有些木然，像是仍由刀俎宰割的鱼肉那般，生生地承下这力道遒劲的几十剑，于是一瞬间鲜血喷薄而出，浸透了素色长衫，就连右侧的羽翼也折断，全身上下无一处如初完好。

　　然后，他便同断线风筝般从半空中跌落——没了狂风的庇护，那些四周的小妖便也趁机一拥而上，贪婪地啃食他的伤口，啜饮他的血液。
　　昔日威严的天神，方才狠戾的恶鬼，此刻却再无还手之力。

　　一下子四周传来阵阵如浪潮般的欢呼声，众妖为姑获鸟剑斩敌方悍将而喜极。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音传到每个浴血而战的妖身边，落难的人类加快的步伐边，安倍晴明桃花红色的向上扬起的眼角旁，妖狐晦暗不明的神色里，大天狗本尊紧蹙的眉宇中。
　　大天狗强迫自己睁开被血模糊了的眼，无力驱散趁火打劫的一众妖灵，周身疼痛得过于麻木了。在姑获鸟攻破狂风之阵之前片刻，他就清楚地感知到到心口如刀子剜下的疼痛，全身筋脉尽数被挑断的绝望。他啐出一口血，额间发凉。
　　然后，便是如同噩梦般地承下姑获鸟凌厉而决绝的剑气。

　　最后一丝内力化作疾风，在大天狗向大地坠落的时候托着他固执地朝一个方向接近——那里，模模糊糊的有一个清瘦的身影，眼角眉梢间蕴含有说不尽的灵秀俊逸，朱红色长袍加身，领口间纯黑色的蓬松绒毛让他多了几分城府。
　　就是着几分城府，让他再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我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你我会有这么一天。
　　小狐狸，你今日，害我至此。我曾经，也曾害你不浅。这恩怨就当还清了，不计较了吧。
　　江河终有分流之时，如同你我命定有一个离别。

　　落地时，他闭上眼，身体与地面撞击产生的闷响在他听来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疼痛感却在下一秒几乎让他昏厥过去，但是郁积在胸腔的血液从喉间涌出时，那浓浓的铁腥味还是让他立马定了定神，他于是抬眼，对上一双暗金色的眼眸，其中仿似风云涌动，又故作天淡风清，那神色深邃得很，伤他岂止三分。
　　妖狐笑：“你也有今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的血痕却是红得触目惊心。
　　说罢，妖狐终究是撑不住了，如同秋叶般在风中踉跄着倒下，鲜血终于将朱红色的衣襟染得发黑，他仍是咬着牙，朝着大天狗挣扎过去，在地上曳出一道血痕。

　　“小生，真的，好恨你。”妖狐终于探到大天狗耳边，徐徐吐出这最后几个字，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