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传》陈礼

9、第九章 第九章

　　第九章
　　“今天给你们做一个测试。面前的十只笼子里，有十种动物，每个动物的体内都被种下了不同的蛊，你们退后到五丈之外，用一炷香的时间，在纸上写出动物名称和对应的蛊虫种类。”今天上课的是神殿一位管家，年轻的时候是备受敬仰的苗疆第一药师，用蛊的技术万里挑一，年纪大了显然有些不问世事归隐山林的想法，却不知为何被凡收服当了管家。
　　让穷奇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大神没出现，这是第一次，他缺席了自己和腾根的练习课。
　　“开始吧。”管家大手一挥。
　　腾根已经开始皱着鼻子嗅蛊虫的气味了，穷奇却还想着昨晚上伯奇爽约的事情。
　　“不好意思啊，师兄，我写好了。晌午我还约好跟伯奇师姐去内湖捉鱼，我就先走一步了。”腾根很快放下笔，双手抱拳对穷奇作个揖，就要交卷走人了。
　　穷奇偷看了一眼他的纸，满满当当是十种动物和对应的蛊虫名称。
　　管家边看边点头，“不错，只有一个写得不对，已经不错了！”
　　穷奇眼睁睁看着腾根离开，他忽然用爪子也夹起白纸，递到管家跟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管家看着穷奇交上来的白纸，上边一个字都没有。
　　“我的爪子不方便书写。我只知道第三个笼子里的绿毛龟身体里没有蛊虫，其他的我嗅不出。”穷奇解释。
　　管家捋了捋灰白的胡子，“你居然能想到绿毛龟身体里没有蛊。”他复又看了一眼腾根的答案，这是他唯一答错的一题，绿毛龟的对应蛊虫上，腾根写的是“水晶蛊”，那是一种无色无味，让人难以察觉的蛊虫，它的功效是使宿主的身体充满水分，不会伤害宿主，却有美容的功效，民间常有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请求将这种蛊虫种在自己身上用来常葆青春。
　　“我可以走了吗？”穷奇似乎有些着急。
　　管家刚点了一下头，穷奇就一个转身消失不见，去的也是腾根刚才离开的方向。
　　管家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眼神穿过镜片上方盯着穷奇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穷奇一路跟着腾根，穿过灌木林，又越过两个山头，终于停在一个巨大的湖边。
　　湖的东侧，翠竹新制的鱼台上坐了一个光腿的少女，少女身着青色的丝衣，丝衣和鱼台颜色相仿，如果不是那两截裸露的小腿，只随意看过去，都不容易发现鱼台上坐了人。
　　“伯奇师姐。”腾根声音里带着愉悦，“穷奇昨天回来说你爽了他的约，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不会来了呢。”
　　伯奇回头对腾根笑了一笑，没说话。穷奇注意到她的脸色比起上次给自己造梦时愈加苍白了，身子似乎也更清减了些。
　　伯奇的双脚踩在湖水里荡，惹得湖面泛起一圈圈波纹，那波纹往湖的中心波及过去，还没到中心就湮没在了风漾起的鳞波里。
　　“师姐？你脸色不太好。”腾根流露出关切的神情。
　　“我没事。”伯奇终于开口说话了，可是声音却跟平时的高亢尖利完全不一样，是低沉沙哑的，还带着一丝嗓子流血的粗粝感，让躲在树丛里的穷奇甚至都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师妹。
　　“她到底怎么了？突然爽约并不是师妹的作风，而且两天之内瘦成这样，脸色也如此差。”穷奇在心里疑惑，这样一来倒是忘记了一开始关于她失约于自己却又来会腾根的难过。
　　一时间，穷奇又觉得偷听别人谈话也不是光明正大之举，已经见到师妹安然就很好了，他于是活动活动爪子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踏响了地上枯朽的落叶。
　　“谁？”腾根大喝一声。
　　穷奇只好飞快地隐匿在风中。
　　腾根一跃而起，朝穷奇消失的方向追过来。
　　“别追了。”伯奇把一双细腿从湖水里提起来，光脚踩在鱼台上，“这里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人偷听我们说话的，别忘了这一代方圆几十公里都是凡的地方。”
　　腾根觉得有理，重新回到鱼台上。

　　入夜，雪豹呆在山头那棵最大的樟树底下，等伯奇，他们的约定是，每天这个时候都在樟树下见面，由伯奇造梦来帮助穷奇幻化，直到它可以变幻自如。
　　“穷奇！”沙哑的声音被风传送进雪豹的耳中，是伯奇来了。
　　雪豹待在原地，只是站起身来迎接：“你来了。”
　　“你不问我昨天去哪儿了？”伯奇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雪豹的背上，把雪豹活生生压了一个趔趄。
　　“去哪儿了？”穷奇稳住身子，象征性地问一句。
　　女孩却并不回答，又问道：“今天白天躲在树丛里的是你吧？”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自己。
　　雪豹点点头。
　　“偷听，偷听，打你！”女孩的拳头劈头盖脸朝雪豹背上袭过去。
　　伯奇的拳头可不是什么花拳绣腿，打在背上还是很疼的。雪豹有些吃不住了，终于服软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拳脚忽然就停了，“认错的态度倒还诚恳，那今天就送你一个有意思的梦吧。”
　　穷奇的眼皮变得千钧般沉重，他忍不住想趴下，好好睡一觉。
　　梦里，还是那条溪水，还是那只白兔，这次他是坐着的，下半身的衣衫湿漉漉贴在身上有些难受，穷奇立刻发现，这个梦跟以前的很不一样，之前从来没有哪怕一个细节让他觉察过不舒服的，这一次，似乎更为真实。
　　“你快乐吗？”兔子忽然开口说话了，它的红眼睛有着翡翠一般的光泽，而声音是伯奇没有坏了嗓子时的尖利音调。
　　穷奇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我没想过。”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父母是谁？你从来都不会好奇嘛？”白兔又问，同时它开始抖身上的水滴，甩穷奇一头一脸，不同于以往的梦境，这次，穷奇感觉眼睛里不幸进了一些水，有点刺激。
　　“我……没想过。你别甩了。”穷奇伸出手去制止白兔。他抓住了白兔的身子，是冰冷的，跟身体下的流水几乎一个温度，但流水似乎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而白兔的身体，是彻底的冰冷。他好像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拎着兔子耳朵，把动物埋进自己的怀里，“你怎么这么冷。”
　　“哇啊……唔啊！”白兔在穷奇怀里呆了一会儿，突然放声大哭。
　　“怎么了？”穷奇问。
　　“穷奇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知道自己的父母还活在这个世上，你可千万别去找他们，因为他们大概根本就不想认你。”伯奇说完这句话，渐渐停止了哭泣。
　　穷奇耐心地帮白兔理毛，把它放在手心里焐热。
　　“你是，得到了你父母的什么消息吗？”穷奇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又触动了白兔伤感的神经。
　　白兔没说话，它抬起脸，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望着穷奇，像要深深地看进他眼底去。突然，它跳将起来，三瓣嘴突击了穷奇的下巴。
　　“哎呦！”穷奇被疼醒了，“你能不能以后用稍微温柔一点的方式叫我醒来。”
　　“多事！你能幻化成功就要谢谢祖宗了，没资格要求。走，今天我陪你一起看书！”女孩说着拉起男孩的手。
　　“等等！”穷奇定住脚跟，示意女孩停下，“我有一个问题。”
　　“说吧？”
　　“如果，我和腾根真的开始比试了，你会希望谁赢？”穷奇忽然变得很认真。
　　“拒绝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是我需要你全力以赴，不，能，懈，怠！”伯奇说着在男孩头上狠狠敲了一个爆栗。她的个子没有幻化人形的穷奇高，又站在低处，所以要跳起来才够得着打穷奇一下。
　　穷奇避也不避，硬受了这一下。然后女孩扯着男孩飞奔下山，去向凡的藏书室。

　　“穷奇穷奇你来看！”藏书室里，穷奇身旁放着夜明珠，手里正捧着一本名为《惟蛊记》的书，忽然伯奇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小声呼唤他。
　　“怎么了？”
　　“你过来！”伯奇还在喊。
　　“哦。”穷奇放下书，双手握着夜明珠，保证他在站起来行走的时候，夜明珠的光亮不会传得太远，避免被外面巡逻的守卫发现。
　　伯奇蹲在几层打开的柜子门前，柜子里大大小小摆了许多小盒子，每一个盒子上，都有一把不一样的锁，锁在夜明珠微弱光芒的照射下反射出强烈的星星点点的光，每一把锁的表面都布满了无数不平行的截面，正是那些截面反射了这些光点。
　　“金刚石铸成的锁。”穷奇惊叹。
　　“真厉害，随便什么刀剑都弄不开它吧。”女孩说到这里，笑了一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串钥匙，“不过，你看这是什么！”
　　“你……偷了凡的钥匙？”穷奇这下更惊叹了，这串镶满了钻石的钥匙，他只在凡身上看见过一次，如果说不是偷的，他再也想不到第二种可能了。
　　“我借的！不叫偷！我就想看看这金刚石锁住的都是些什么秘密。就看一看，又不犯法！”伯奇义正言辞。
　　伯奇想抱起其中一只最大的箱子，结果箱子太沉，她使了几下空劲，转身对穷奇说：“你来！把它抬出来，里头太窄了，盖子都没法开。”
　　“别！”穷奇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忽然这么想弄清楚凡藏着的秘密吗？”伯奇见穷奇不肯，就凑近他，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等穷奇说话，她又自顾地说下去：“因为我从他身上发现了一个与我的身世相关的秘密，但是我知道得太少了，我总感觉，他把一些事情藏了起来。你说，与我的身世有关的，我是不是有权知道？”
　　穷奇犹豫了一下，觉得好想也有道理，“可是万一这所有的箱子里的东西都跟你的身世秘密没关系……”
　　没等穷奇说完，伯奇就打断了他，“如果无关的话我不会动他任何一点东西的，你放心，我对他那些臭不值钱的宝物没兴趣。”
　　穷奇咬紧嘴唇，像下定一个大决心似的，俯身去搬那个最大的箱子。
　　“这箱子好像是固定在柜子里的。”穷奇使劲了好一会，箱子纹丝不动。
　　伯奇也俯身下来查看，她把镶钻的钥匙拿起来，放在夜明珠的微光下细细打量。她找到了一把最大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金刚石铸成的锁发出如老头卡痰一般陈腐的声响，然后哒一声，锁开了。
　　“可是柜子里空间太小，这个箱子的盖子都没法打开呢。”伯奇拨弄了两下箱盖，只能打开一条细缝，里面黑兮兮什么都看不清楚。
　　“等等。”穷奇举起夜明珠，仔细观察箱子，“你看，箱子侧面和下方的接口是不是很怪，如果要做成开盖的箱子，这些接口完全没必要存在。”
　　穷奇拉了一把锁环，箱子居然从侧面被拉了出来——是个抽屉。
　　“原来每个箱子都是一个小抽屉，上面的盖子大概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伯奇很开心，一把夺过夜明珠照在小抽屉里。
　　“啊！”女孩一声尖叫，声音发出一半就被穷奇捂了回去。
　　“别怕，是水晶蛊，不咬人。”穷奇看着抽屉里大小如同一个小型磐石的蟾蜍，那蟾蜍通体透明，如果不是颜色略微发黄，几乎可以被认作是隐身的。
　　藏书室的外面忽然想起零星的脚步。
　　“来人了。”穷奇说着把夜明珠掩进衣服里，一只手去关那小抽屉。
　　就在抽屉即将合拢的瞬间，透明蟾蜍从木盒里鱼跃而出，冰凉的身体擦着穷奇的手指掉在地上。
　　“呱呱……”水晶蟾蜍的声音中气十足，几乎与一个内功深厚的高手千里传音的功夫差不了多少，不知为何，在木盒子里从来没叫过的它，好像被自由冲昏了头脑，欢快鸣叫着跳向门口。
　　门外的脚步也同时停在藏书室的门口。
　　伯奇想去捉水晶蟾蜍，被穷奇一把拉住，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藏书室是禁地，除了大神本尊，其他弟子和守卫都是严禁入内的。
　　“呱呱……”
　　“什么人在里面？”声音的主人名叫甲作，是穷奇和伯奇的大师兄。
　　他似乎颇为忌惮这个地方，并不打算开门。
　　“大师兄，你看，门是开的！”这是腾简，是和大师兄同住一个寝宫的二师兄。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穷奇搀着伯奇的手腕，缩进最里面的一个连月光都照不到的角落。
　　“呱呱！呱呱！”水晶蟾蜍见大门敞开，后腿用力一蹬，轻轻松松出了门，只听见鸣叫的声音一下子就远了，后面伴随着几声追喊：“大神的水晶蟾蜍跑了！快追回来！”
　　穷奇的手心冷汗涔涔，他扯着伯奇的衣角，“快走！”
　　跑出了藏书室，伯奇忽然停了，“钥匙，钥匙还在里面。”
　　“你先回去寝宫，我取钥匙。”穷奇的口气不容置喙。
　　女孩点点头，她知道，论速度，能成为风神后裔穷奇的对手的，大概还没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