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传》陈礼

10、第十章 第十章

　　第十章
　　伯奇从藏书室脱身以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寝宫，有穷奇回转去取钥匙，她放心得很，于是悄悄潜入凡的寝宫，像前几夜一样，蹲在大神的床边，细细看了一会大神的睡颜，喃喃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在凡一个翻身的同时，女孩的身形如同一缕青烟，混在空气中倏地被吸入了大神的身体。
　　凡的梦总是很大，伯奇小心翼翼躲藏，但还是免不了被梦境包裹缠身，行动受制。就像昨天夜里，她被凡那广阔到似乎没有边界的梦境困得死死的，几次想脱离都失败了。
　　“好冷啊。这样的梦吃下去，我大概会变成冻兔子吧。”现在伯奇是一只兔子，它抖抖背上的雪，想着这世界上如果有食梦的神兽胆敢吃凡的梦，那修为大概也能够得上做自己的祖师爷爷了。
　　梦境里的凡还是年轻的，一身的好皮囊让世间绝美的女子看了都忍不住动容。他身材修长，不经意间从你身边走过就带着清冷的幽香，那香气与这好皮囊相得益彰，浑然天成，绝不矫揉造作，也仿佛没有人的气息。
　　“凡啊凡，你在这儿呢！我找你好半天了。”水红色小袄裹身的女孩不知从雪地里什么地方跳了出来，在身后拉住凡腰间的系带。
　　凡的脚步没停，让女孩把系带拉松了好长一截，如血般殷红的腰带从腰间滑落，男人的衣襟大开，风直直灌进去，他的背后鼓起老大一个布包。
　　“你……”男人的神色在嫌弃和忍俊不禁之间飞快变幻，直到女孩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啊哈哈！”女孩笑弯了腰，风度翩翩的凡背后负了一只大罗锅，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站立的大乌龟呢！
　　“师父点的药你弄好了吗？整天疯疯癫癫。”凡把衣襟往怀里拢了拢，劈手去夺女孩手中的腰带。
　　“药早就弄好了，没有你陪，我做的更快。”女孩说着话，一双素手上下翻飞，三次闪躲开凡的抢夺，“你呀你，功夫一点儿也不长进，师父说的血统纯正什么的，听着就像逗你玩的呢。”
　　凡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有些气恼。
　　雪地里又携手走来两位少女，年长的如林中的夜莺般身形灵巧，年幼的大眼睛好似蒙着水雾，她们无一不望向嬉笑打闹的女孩和凡。
　　凡有些窘。
　　“腰带给我。”凡压低声音对女孩说。
　　女孩也不回话，只娇俏一笑，转身就在雪地里跑开了。
　　“凡师兄技艺精湛却也弄不过於师妹，一天至少要被欺负一次，说来真是叫人脸红。”年长的少女对凡说。
　　凡听了这话果然脸一红，只好裹紧衣襟去追於师妹。
　　“他每天冷冷的嘴里随时像含着冰，也只有於师妹才去亲近他。”年幼的少女对年长的说。
　　“若不是这张冷冷的脸，附近村子里的女孩又不知要多葬送多少青春在他手里了。高傲又冷若冰霜的凡，可是女孩们的福气呢。”年长的少女笑了笑，声线如歌。
　　“师姐，你看，兔子！”红眼睛的小动物对两位少女投来一撇，飞快从她们眼前掠过。
　　“雪地里这么冷，不如我们带它回去取暖吧？”
　　“好。”忽然出现的小动物让女孩们玩心大发。
　　兔子眼看着跳进一个雪坑，又马上从另一头跳出来，四脚翻飞，蹿得奇快。
　　“等一下，这附近好像有人了。”年长的少女说。
　　她们跟着兔子追追跑跑进了一个林子，雪停了以后林子里大概还没有人类出没，可是却无端有些声响。
　　“是凡和……”年幼的少女声音含混不清被师姐捂回了嘴里。
　　林子的另一头，一男一女抱在一块儿，男的衣衫敞着，冷风中，衣袂飞扬，两人赫然正是刚和她们分开的凡和於师妹。
　　师姐不让师妹说话，拉扯着出了林子，兔子也不知去向。
　　“他们……在干嘛？”师妹有些疑惑。
　　“别问。”师姐的气息一滞，脸色微醺。
　　“师父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停了一会，师妹若有所思。
　　“我们别告诉师父不就成了。”

　　夜间，雪彻底停了，屋外气温奇低，地面的积雪仿佛吸走了世间万物的声息，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於师妹，今天白天，我……对不起诶。”女孩的屋里，凡低着头在道歉。
　　“你亲到我了，还想抵赖么？”於师妹气呼呼嘟起嘴，虽然俩人都知道白天的事情是个误会，她却不介意用这个误会逗逗男孩。
　　“我……不是故意的。”凡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刚亲完就后悔了，敢做不敢当的样子真不像个男子汉！”女孩继续出言讥讽。
　　“不是，哎。”
　　女孩看着男孩无奈的样子有些好笑，但是她憋住了，“那，以后我要是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她话没说全，语音一扬，等男孩接话。
　　“嗯！要我帮忙我都愿意，只是，我们以后都不再提白天那个事了好吗？”他越说声音越小。
　　本来能逗逗他是挺开心的，可是不知为何，听到后面这句，女孩却莫名有点不悦。
　　“好，你走吧。”女孩下了逐客令，她把门拉开，对着凡。
　　“这个送给你。”凡说着从怀里托出一只白毛的动物。
　　“呀！好可爱的白兔。”女孩忍不住接过来惊呼。
　　“我在雪地里发现的，觉得你会喜欢就捉来了。”凡解释道。
　　“你先别走了，留下来帮帮我。”女孩看着兔子，又重新开心起来。
　　两人打热水给兔子洗了澡，又切了些白菜喂它。
　　兔子在心里想，“爹啊，你快点遇见我娘吧，别找些无关紧要的女人谈恋爱了，通通都是浪费时间啊。”原来，伯奇在前几夜的梦中，发现了自己的生父的身份，正是养育她十多年的大神凡，而娘亲却从来没有出现，所以她夜夜犯险潜入凡的梦里，寻找真相。
　　女孩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於师妹，你没事吧？”凡走过来帮师妹拍拍背。
　　“呃！”女孩忽然长大了嘴，喉咙里跌出一个很大的东西，凡被吓了一跳。
　　那东西蹦蹦跳跳，居然朝门口过去了。
　　“捉住啊！”女孩大呼一声，晕厥过去。
　　伯奇大吃一惊，那东西她刚好认识，是昨天夜里在藏书室见过的水晶蛊，怎么会从这个女孩身体里出来？
　　凡捉住了水晶□□，他放到烛台下细细观察，看着那不光滑的脊背，只觉得胸口直泛恶心。
　　“於师妹，我捉住□□了。”他摇醒女孩，女孩十分虚弱地睁开眼。
　　“喂……给我。”她说。
　　“啊？！”凡看着这水晶□□从师妹嘴里跳出来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她居然还要再把这玩意吃下去。
　　“快。”凡注意到，师妹的额前和鬓角旁，头发忽然开始斑白，他有些紧张，强忍着手的颤抖把□□送进师妹的嘴里去。
　　“咕咚。”是於师妹吞水晶蛊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吃这个？”女孩休息了一会，凡问。
　　“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女孩想了一会，她的精神已经恢复如常。
　　“好，不告诉。”凡用力点头。
　　“你知道我的身份么？”女孩问。
　　“於菟，你是玉兔啊。”
　　“其实我是个人类。玉兔什么的，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凡大吃一惊，“怎么会？我认识你都已经三百多年了。”
　　“是啊，三百多年，我一直认真研习术法，结果还是脱离不了人类的躯体，也离不开水晶蛊。你刚才看到了吧，如果没有水晶蛊，我将会立刻衰老死去。不过其实你放这只水晶□□走了也不要紧，它只是有些贪玩，一两个时辰之后就会回来，水晶蛊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的，只要它能动，到死都会跟着我。不过它离开的这个几个时辰，我身体的损伤却要几天甚至十几天才能痊愈，所以我才叫你捉它。”
　　伯奇恍然大悟，原来这女孩是玉兔转世，是一个人类。它看了看自己的兔子身体，“难道，她就是我娘？”
　　忽然，凡的身体快速生长成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他的右手朝女孩伸出，“於师妹，这些年，你还好吗？”这是伯奇平日里认识的那个大神凡，语气也是他一贯的缓慢有礼。
　　“你是谁？凡呢？”女孩受惊从凳子上跌下来，又在衣襟里掏出匕首来指着眼下这个中年男人。
　　大神眼神微恸，似乎颇受打击。他的手悬停在半空，无处可去，却也不收回。
　　“你不认识我了？”大神叹了口气。
　　伯奇在心里不屑道：“你那么老，她当然不认识你。”她跑到桌子的另一头，想从上面下来，忽然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那是大神在背后望着自己。
　　“完了！”兔子的嘴里发出尖叫，从圆桌上摔落。
　　就在伯奇快要跌到地面的时候，女孩的双手接住了她。
　　“逆徒！居然敢侵入我的梦！”凡忽然大手一挥就要向白兔出掌。
　　“你想干嘛！”女孩喝到。她一手护着兔子另一只手上的匕首已经推到了凡鼻尖前一寸的位置。
　　女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中年大叔要是敢伤害凡送我的兔子，我就跟他决一死战！”
　　“师妹你放下它。这是我徒弟，应当由我处置。”凡说。
　　伯奇拼命往女孩怀里拱，用整个身体抗议。
　　“谁是你师妹！你给我小心点，休想从我手里夺走它！”女孩后退几步，靠着墙，把兔子护得紧紧的。
　　虽然是在梦中，伯奇仍然嗅到女孩身上好闻的清香，像是夏季里盛开的花。
　　凡的梦境忽然变得扭曲，人类的脸直接连着肩，脖子和手臂出现在同一水平线上，两条腿从膝盖的位置断开，左腿衔接着右腿，而右腿衔接着腰，一片混乱。
　　伯奇大呼失策，凡已经开始对自己发动攻击了。兔子的身体遭到气流的挤压，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热气像要融化它，热浪如同烈焰伸出的火舌，一下下舔到了它的兔毛上。
　　“住手！”女孩大喊，匕首同时脱手而出，取的是凡变形严重的身体正中央。
　　忽然，黑暗像巨大的天幕铺天盖地地罩下来，伯奇不知道是自己失明了还是大神把梦境变得灰暗了，总之它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凭着气味和触感判断自己还在女孩的怀里。
　　紧接着，有什么金属制成的东西从天而降，哐当当一阵响，伯奇被困住了，怀抱它的女孩也在一瞬间消失。
　　“大神！凡！爹爹！”伯奇喊。
　　梦里，除了兔子之外，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