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传》陈礼

8、第八章 第八章

　　第八章
　　凡披一件黑色大氅，拇指和食指间夹几页刀片，背对阳光而立，投在地面的影子像只鹰。
　　“看见对面树上的三色蛊了吗？”凡对穷奇和腾根发问。
　　“看见了。”“嗯。”俩少年应道。
　　“三色蛊的三种颜色，分别有不同的药用功效，今天我们要练习的就是，五丈之外，按颜色肢解活的三色蛊，看着！”话音未落，刀片的寒光就晃痛了穷奇的眼，待他定睛一看，三只三色蛊已经被钉死在了树皮上，而其中的每一只，又都按照颜色被分成了三份，三只三色蛊，一共六页刀片。
　　“过去看看。”凡吩咐道。
　　腾根一跃而起，飞奔向大树，穷奇跟在腾根的身后，凡看着雪豹灵巧的身形，默不作声摇了摇头。
　　“太厉害了！”腾根现在是一个精壮的少年，他扒在树干上查看了三色蛊的死状以后，忍不住惊叹。
　　原来每一只三色蛊的颜色分界并不尽然相同，大神能在一次出手之间钉死三只蛊，而每只蛊的颜色分界都被掌握得毫厘不差，着实让少年们开了眼界。
　　“练吧，傍晚的时候，我会来检查。”凡把刀片盒子交给腾根，又拍了拍雪豹的脑袋，“如果你能早日幻化人形，这些项目就要简单得多了。”
　　穷奇知道他是指手指捏刀片的问题，作为一只雪豹，手指的灵活程度实在有点不够用，它把毛爪子放到阳光下晒了晒，除了雪色的茸毛以外，它有倒钩的指甲，有肉垫，独独没有手指。

　　穷奇练了一整天，太阳将近落山的时候才能钉死一只三色蛊，不过最终也还是没能按颜色肢解，而腾根，只练习了一个上午，下午的时间都打发在陪小师妹伯奇玩耍的事情上了。
　　穷奇白色的前爪因为夹刀片而掐出了血，黏糊糊把它的毛都粘在了一块，走路的时候，它几乎想要抬起前爪像人类一样直立起来，但是奈何它的后腿根本站不住。

　　“穷奇！”一声尖利高亢的呼喊，伴随着穷奇背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人的重量，雪豹吃不住，一双前爪噗地跪倒在土里。
　　“哎呀，穷奇你怎么了？”少女从穷奇背上跳下来，看到他鲜血黏糊着泥土的前爪。
　　穷奇跟她解释了今天的练习。
　　“凡也太过分了！这种练习对你根本就不公平啊！”她大喊着，几乎要跳起来。
　　“是我自己太笨，一直学不会幻化。”穷奇很沮丧，离月圆之夜的比试只剩半年不到了，他不想被大神驱逐，但似乎他没有选择。
　　“你还记得上次我侵入你的梦境吗？”伯奇的手臂搭在雪豹的脖颈后方，细白的手腕深陷进动物的毛里。
　　“哪次？”穷奇努力搜索脑海中的回忆。
　　“你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只叫腾根的大猫，还有一只白兔，那白兔狠狠咬了你一口，想起来了么？”伯奇有些失望，作为一只食梦的神兽，她可不是时时都给人留下美好梦境的，因为构造一个美好梦境需要消耗她大量的精神力。
　　“啊，是那只咬人的兔子啊……”穷奇已经记不清那是不是一个梦了，因为现实中也有了一个腾根，也是一只大猫。
　　“那只兔子就是我啊，那个梦很幸福对吧？”伯奇在那个梦里倾注了大量的精神力，虽然最后穷奇被兔子咬了，但那只是为了让这个梦印象更深刻，“你当时，是一个很瘦很瘦的小男孩，对吧？”少女的手在雪豹脖颈后方使劲揉了揉。
　　“嗯，是的。”穷奇想起当时在小溪里看到自己的样子，那个清瘦的男孩，就是他，“说起来，最后我醒来的时候，也还是人形呢，那大概是我唯一一次成功的幻化。”
　　“真的吗？醒来以后也还是人形？”伯奇忽然笑了，“我知道该怎么帮你了！”

　　“穷奇……”穷奇躺在小溪里，流水慢悠悠抚过他身体的每一寸，绵软而凉爽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在放松，有个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是伯奇，但是她的声音也温柔而遥远，几乎有点儿不像她了。
　　“到了你的世界啦，现在起，你想是谁就是谁。”忽然一只白色的兔子从他脸边上的溪水里冒出头来，兔毛湿漉漉地紧贴着它粉红色的身体，它打了个激灵，水滴像疯了一样落在穷奇脸上，穷奇不闪不避，眯着眼享受。
　　他的手指痒痒的，好像有谁的小嘴在轻轻啄，他抬起来一看，哈，一条小鱼！鱼儿吸在他的食指上，他将它轻轻拔下来，鱼嘴和手指吸住的位置发出“吧”的一声响，再入水到时候鱼儿也并不害怕，绕过去吸住了他另一只手臂。
　　他把手举到阳光下细细地看，那是一只人类的手，手指细长，指节是结实有力的样子，跟他的身材一样，虽然瘦，却并不孱弱。
　　“原来你已经长成了这样的少年。”伯奇的声音带着笑，从白兔嘴里发出。
　　“伯奇？你是伯奇吗？”少年偏着头问白兔。
　　白兔的红眼睛眨巴了两下，算是回应。
　　“差不多是时候醒来啦！”兔子跳上少年的胸口，小巧的三瓣嘴一口啃在穷奇的下巴上。
　　“啊！”穷奇惊呼一声，从梦中醒来。
　　他的手赶紧摸摸自己的下巴，“还在，还在！”
　　“哈哈哈，兔子咬你了？”伯奇在一旁大笑出声。
　　“你就是那白兔吧？”穷奇质问她。
　　少女撇撇嘴，不置可否，然后忽然又一笑，“你看，雪豹幻化成功了呢！”
　　果然，夜光下的穷奇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有手指，也有胳膊和腿，他舒展身体，仰起面，用人类的身体一点点感受这冰凉的夜，当它还是雪豹的时候，从来没觉得夜晚如此清凉舒适，大概，是动物的毛顿挫了它皮肤的感官。
　　他低着头，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伯奇，“谢谢你，伯奇。”
　　少女叹了口气，“说起来，你要是总是人类的样子，我可是等于损失了一匹上好的坐骑。”伯奇这就开始想念那只可以任她骑任她打的雪豹了。
　　穷奇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他发现从人类的视角看过去，伯奇还是蛮可爱的，小脸白白的，就算在夜里也反着光。
　　女孩的脸色确实有些白，甚至是过于白了。她打了个呵欠，看上去很疲惫。
　　“你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呆一会。”穷奇于是说。
　　“嗯……”伯奇犹豫了一下，“如果没事做的话，你可以去凡的藏书室，那里有些名著古籍，应该对你增强功力或者强化技巧都有帮助。”
　　“不用了，现在能幻化成功我已经很满足了。”穷奇回应道。
　　“真不长进，跟我来！”伯奇噘着嘴不满道。
　　女孩拉着男孩的手，飞奔下山头，

　　夜深人静，神殿外只有一行巡逻的守卫在来来回回，偶尔的一两声虫鸣和猫叫也只衬得四下里更安静。
　　伯奇拉着穷奇一路小跑到藏书室。
　　“就是这里了。”女孩指着其中一个黑暗的房间说，“里面的书我看过一两本，写书的大多是些人间或神界颇有建树的角色，还有一些关于秘术的典籍，不过那些都上了锁，想看也没那么容易。你进去了就拣些容易的，对你的技巧和功力有帮助的看看。哦，对！进门以后右手边的第二层第二格抽屉里有夜明珠，可以当烛台使，用完了别忘了放回去。快去吧！”说完女孩伸手在穷奇腰上推了一把，穷奇受不住痒，一个趔趄栽进了藏书室的院子里。
　　“什么人！”巡逻的守卫闻声朝这边奔过来，穷奇只好御风而行，抢在守卫到达之前进了藏书室。他开门又关门的动作太快，连躲在院子外张望的伯奇都没能看清楚。
　　“这只笨豹子还是蛮有潜力的嘛。”伯奇一笑，旋即矮身钻进草丛，她像兔子一样在草里穿行，但是速度已经远不如先前那么快了，大概是造梦耗费了她太多精力，毕竟她本应该是食梦的，造梦于她，就像吃进去的食物又捅嗓子眼吐出来一般，伤身也伤神。
　　“好饿啊……”她停在一块大石头旁，不住喘气。
　　神殿已经黑漆漆一片，大伙应该都已经入睡了，可是这种又累又饿的状态，伯奇可睡不着。
　　“不知道凡睡了没。”伯奇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大神的梦，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呢？”这想法让她不由地来了劲，小脸儿也染上一丝红润。
　　……

　　藏书室里，穷奇坐在地上，手里的夜明珠和书本一齐跌落，他累得靠在书架上睡了过去。
　　清晨，穷奇发现自己又变回了雪豹，它含着夜明珠想放回抽屉，但是毛爪子却怎么样都扒拉不开那抽屉把手。
　　“该死的，这下怎么办。”雪豹急的在房间里团团转。
　　最后他决定了，把夜明珠先藏起来，如果凡是白天才来藏书室，也许用不上夜明珠，就不会发现珠子不见了。

　　凡给穷奇和腾根准备的早餐是火焰蛊，那是一种温度极高的蛊虫。火焰蛊的初代祖据说生长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后代也都是用温度极高的熔炉炼就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成蛊。火焰蛊吸收的是火焰精华，它不会燃烧，却能灼伤任何靠近它的东西，这种蛊，往往被作为兵器使用，还从来没有野兽或者人类可以将它放进肚子里。
　　腾根看了一眼冒烟的紫铜和金刚石制成的碗，有些骇然。
　　“这么烫的蛊……”腾根不知从何下口。
　　“吃！吃下去！”凡命令。
　　“这……怎么吃啊？”腾根小声道。
　　“就像这样。”凡用筷子夹起自己碗中的一块儿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是深深的满足。
　　穷奇想到了半年以后月圆之夜的比试，“我总不能什么都输，至少要赢一样，哪怕代价惨重！”他在心里说。
　　雪豹的用前爪捧起紫铜金刚石碗，火焰蛊像是迫不及待似的刷刷刷滑进他的嗓子眼里，伴随着一阵青烟。
　　腾根瞪大了眼睛：“穷奇，你……你还好吧？”
　　穷奇连咀嚼的步骤都省略了，直接让蛊虫下了肚。
　　凡突然重重鼓掌，“哈哈哈，勇气可嘉！很好！”
　　“你……你”腾根还是没能接受穷奇已经把火焰蛊吞进肚子里的事实。
　　“我没事。”穷奇说。他发现，蛊虫下了肚以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烫，他本以为会将他从嗓子眼到腹部烫出一条焦黑的线。
　　“哈哈哈！腾根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也来吃一只试试，不要用手捏，直接吞。”大神对腾根说。
　　“好吧。”腾根的长舌头一放一收，紫铜金刚石碗边上的一只火焰蛊就进了他嘴里，他“哦”了一声，发现居然不烫嘴，口感甚至还称得上不错。
　　“这火焰蛊，活着的时候温度相当高，但是一旦死去，就不足为惧。腾根和穷奇你们食蛊这许多年，□□已经都形成了对蛊虫的杀伤力和消化力，你们的唾液能在瞬间至蛊虫于死地，如果是肚子里的胆汁和胃水，那更是能将任何厉害的蛊虫瞬间溶为乌有。这世间所有的蛊虫中，没有你们吃不了的，只有你们不能碰的，就拿这火焰蛊来说，如果用手指去捏它送入口中，情况可想而知，可是直接入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说了这么多，现在，你们可明白自己的能力了吗？”凡笑盈盈地说完这段话，又送了一块肉进自己的嘴里。
　　穷奇和腾根点点头，开始大口吃火焰蛊。

　　银钩儿月挂上了夜空。
　　穷奇在山头的大樟树下等伯奇。已经离约定的时间过了一个时辰，四下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雪豹有些失望，它跃上树杈，想看得更远，但也是徒劳。乌云慢慢游过来遮住月亮的时候，周围安静得像要闹鬼。
　　他只好悻悻地回了宫殿。房间里的蜡烛已经熄了，腾根每天总是早早地就上床睡觉，穷奇想到，他的身体精壮，大概也跟睡眠充足有关。
　　穷奇忽然想起，也许可以问问腾根关于伯奇的行踪，他们俩平时总是很要好。
　　“腾根？”穷奇小声喊，他心里念着如果叫不醒就算了。
　　“唔？干嘛？”腾根迷迷糊糊地应了。
　　“你今天看见伯奇了吗？”穷奇问。
　　“伯奇？师姐？唔……怎么了？”腾根似乎还迷糊着。
　　“你白天有没有看见她？”穷奇解释。
　　“哦，没有。出什么事了吗？”腾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问。
　　“没。”穷奇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总不能因为一天没见到伯奇，就动员大家深夜出去找，或许她只是出去玩耍忘记了和自己的约定，“你睡吧，明天再说。”
　　腾根哦了一句，马上倒下了。
　　穷奇的床和腾根的只有一屏风之隔，他能听见腾根逐渐平稳的呼吸，可是它却迟迟无法入睡。在床上翻了十几二十个来回之后，雪豹决定干脆起床，他于是蹑手蹑脚地穿过腾根的床头，想了想，朝藏书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