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传》陈礼

7、第七章 第七章

　　第七章
　　“肖，120那边说救护车紧张，要我们自己想办法。”
　　“直接找法医吧。”肖警官坐在吊脚楼的美人靠上，苦笑了一下。

　　一辆警车左右颠簸地由石子路开进了苗寨。
　　驾车的是谭俨，副驾驶坐着一个身强体壮脸很宽的中年男人。
　　“彭队，你说，这地方是不是风水不大好？不然怎么隔几年就要来一次野兽屠村之类的事件呢？”谭俨望着青山绿水，思索着五年以前的苗族灭族惨案。
　　“你信风水？”彭队把燃尽了的烟头用手指捻熄，又从车窗扔下去，烟蒂在石子路上弹了两下，倒插入石子之间的缝隙。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就是觉得有点邪门。”
　　“嗯。”彭队应了一句，没再说话。
　　“就是这儿了，再往山里，车子恐怕没法进了。”谭俨停车。
　　“我们走路进去。”彭队说。
　　谭俨一边答应，一边从车座地下拿出枪来别在腰间。

　　“肖烨！情况怎么样？”谭俨率先夺步冲到肖警官面前，他和肖烨是搭档。
　　“你自己看。”肖烨用下巴朝女孩尸体的方向一努，示意他自己瞧。
　　吊脚楼的木制楼梯被高大的中年男人踩得有些摇晃，肖烨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彭队长，您也来了。”肖烨连忙起身。
　　“嗯，这次的案子恐怕牵扯得有些大，我主动跟上面提出陪同你们一块儿调查。”中年男人说话间眼神从没离开过躺在地上的女尸。
　　“彭队，这跟前两天C城那一位的伤口，如出一辙啊。”谭俨扒开了女孩的伤口，朝里头看了一眼，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是豹子干的。”肖烨解释道。
　　“豹子？不是老虎吗？”谭俨有些疑惑。
　　肖烨对谭俨和彭队简单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包括遇见栗子的男友，还有他从自己眼前逃脱。
　　“好家伙，又是他，上次他也是这样从我眼皮底下突然消失的，这个人有问题！”谭俨愤然道。
　　“这手机是谁的？”彭队长发现尸体的手臂下压着一只粉红色的手机。
　　“咦？”谭俨楞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
　　彭队和肖烨都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这手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对了，是奇！失踪那个女孩的男朋友用过这只手机，就在昨天，我跟踪他的时候，他在胡同里接电话用的就是这个，当时我还想，一个大男人用个粉红色的手机壳也是够恶心的。”谭俨毫不避讳自己对奇的感觉。
　　“可是，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进这个门。”肖烨想起来自己和小警察在门口拦下奇时的情景，“如果真如谭俨所说，他昨天还在用这个手机，那我们见到他时，手机应该还在他身上，但是他都没进屋，怎么会……”他摇摇头，思路断了。
　　“你确定你看见的是这只？”彭队长问谭俨。
　　谭俨笃定地点头，“确定，连侧边的破损都一模一样，错不了。”
　　“你们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正准备敲门？”彭队长问肖烨。
　　“是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正准备敲门，就被我们喊住了。”肖烨回答。
　　“也许他那个敲门，只是做个样子？说不定早在你们到达之前他就已经进入过这幢房子了。”谭俨假设。
　　“不像。”肖烨否定了。
　　众人陷入沉默……

　　穷奇匍匐在低矮的灌木里，它面前是一条进苗寨的必经之路，它在这里等那帮警察离开，然后潜进吊脚楼看还会不会残留一点线索，毕竟现在跟着腾根一块儿不见的还有栗子。
　　他其实有些迷惑，内心深处还是不愿意相信腾根杀死了小叶，毕竟他们之前看起来相处得那么好，可是他一转念又想到小叶躺在地上的惨状，那种死亡状态，作案者不是腾根，还能有谁，而小叶身体里的蛊，估计现在已经是腾根的腹中食了吧。他冷哼一声，心中万千的感情涌上心头。

　　腾根和穷奇是大神凡手下的追凶十二神兽其中之二。
　　那年，穷奇还是一只奶声奶气的小雪豹，身上的绒毛细小而绵软，它伏在巨大的樟树杈上休息的时候，夕阳从它背后照过来，它的身体就带着橙黄柔和的光圈。一切都美好得如同一幅和谐的画卷，却不是所有人都会爱惜画卷的，比如眼下的这位小姑娘。她叫伯奇，是十二神兽最小的一位，听说她还在娘胎里就已经可以幻化人形，以至于长大了，都坚持一直保持着人类的样子，从不以真身示人。穷奇的兄弟姐妹们讨论过她的真身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一只麋鹿，又有人说是一只白兔，也有人说，其实是一只鳄鱼。如果让穷奇来选的话，他宁愿相信伯奇是一只鳄鱼。
　　“穷奇！”小女孩的声音尖利而且高亢，音波像能震到人心里去似的。
　　穷奇避之不及，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哈哈！吓到你了吧！”她从树丛里跃出，细细的脚踝上绑着一串精致的银铃儿，随着她的跳跃不住脆响，穷奇很奇怪，为什么她靠近自己的时候，从来没发现那铃儿响，只有她现身才能听得到。
　　穷奇不说话，他不大喜欢跟女孩子说话。
　　伯奇看到他不愿意理人的样子，就越发想逗他。
　　“你知道我是吃什么的么？”女孩眼睛身形灵巧，已经从树下一跃而上，蹲在穷奇眼前，雪豹身上夕阳洒下来的余光被她遮了个七七八八。
　　“不知道。”穷奇说。其实它也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不想聊。
　　“伯奇食梦，我是吃梦的。”她停了一会，把食指按在穷奇粉色的鼻尖儿上，雪豹忍不住张大口一张，露出尖牙朝着女孩的手指。女孩却并不躲开，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潮湿的动物鼻子。
　　穷奇用毛爪子扒拉掉女孩的手，他不能伤她，却也不能忍她。
　　“如果我侵入你的心神，你马上就会倒下，不过作为补偿，我可以送你一个美梦。”伯奇笑嘻嘻地说。
　　话音未落，穷奇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轻飘飘好像飞到了树顶，又似乎还安稳地匍匐在地面。雪豹喉咙间发出最后一阵低吼，身体失去了控制，从巨大的樟树树杈间坠落，扑簌簌落进灌木中。
　　“哈！”伯奇大笑一句，这是她见过心神最容易被侵入的神兽了，比其他人都要好玩。
　　她跟着落在雪豹身边，小女孩的身形逐渐开始坍塌萎缩，最后成了一团白色毛茸茸的球状，如果不是那两只竖起的白耳朵，恐怕无法确认她兔子的身份。
　　穷奇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身边的潺潺溪流，泛着莹莹白光；头顶的高大树木，挂着七色的彩虹；地上坠落的果实，都光泽诱人。他走到小溪边，鱼儿就从水里跃出，阳光照射在鳞片上，反射的光就像夜空中密集的星。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走路居然是用的后腿，直立行走，“我终于幻化人形了吗？”
　　溪水里的倒影是一个清瘦的男孩，四肢修长，骨骼细而小。他抚摸自己的脸，光滑，没有毛，是人类的皮肤。
　　穷奇望着溪水里的少年微笑起来，“谁说我做不到的？”
　　忽然，他的身后冒出来一个黄色的猫头，黄猫乱糟糟的毛结成了很多毛球紧贴着它的脸。
　　“你是谁？”穷奇问。
　　“我是腾根，你是谁？”黄猫回答。
　　“我是……”穷奇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那只雪豹了，理应有一个新的名字，“我是奇，对，我是奇！”他像也需要说服自己接受新名字似的点点头。
　　“奇。”腾根念了出来，穷奇却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你也可以叫我穷奇吧。”他于是解释道。
　　“穷奇？你是……风神后裔穷奇？”腾根瞪大了圆眼睛。
　　“嗯。”穷奇很开心。
　　小溪的水流速度忽然变急，上游地方传来什么声响。
　　“一只兔子！”腾根大喊，“快，捉住它！”黄猫的身子虽然短却说不出的灵活有力，朝兔子现身的方向弹射而起。
　　穷奇跟着黄猫，控制着刚出现的人类脚掌，深一脚浅一脚，笨拙地跑在溪水边。
　　兔子蹿得很快，始终跟猫保持一段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猫看见自己，又能保证不被捉住。
　　跑了不知多久，猫累了，兔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红眼睛里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然后开始加快速度。
　　“你等着，看我捉住它。”穷奇忽然胸有成竹地拍了拍猫的头，夺步朝前。
　　黄猫只见一道光一闪，穷奇已经提着兔子耳朵笑望着自己了。
　　“哇！真厉害！”腾根不加掩饰地赞美道。
　　穷奇微笑着抬起头，让人类的脸孔接受阳光的抚摸，手中的兔子还在挣扎，可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什么能让他停止享受这一刻的轻松和美妙。
　　没有大神凡的严厉教诲，没有师兄师姐的冷嘲热讽，甚至，都没有那个闹人的伯奇大叫大跳地吓唬自己，世界上所有的地方加起来大概都不及这里的美好。
　　只是忽然，他听见黄猫大叫一声：“小心！”
　　然后就感觉手指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掐住了，他低头一看，是那只白兔，红眼睛的白兔恶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痛感让他浑身一个激灵，他想甩掉白兔，兔牙却深陷进他的肉里。
　　“哎呦！”少年忍不住痛呼出声，好像下一秒，他的一块肉就要连同兔子一起被甩掉了。
　　“去你的！”黄猫扑上来把白兔从穷奇的手里撞出去。
　　穷奇的手指被白兔整个咬了下去，黄猫似乎看见有什么肉色的东西跟着白兔一起落入了草丛。伴随着穷奇一声惨叫，奇妙而五彩斑斓的世界消失了。

　　穷奇躺在草地上，夜幕四合，零星的几点鸟叫和虫鸣都有些不真切。
　　“刚才那个是梦啊……”他轻轻的说，却发现自己的爪子有些不对劲，他试着动动手指，居然，那是一个人类的手。
　　“不是梦！”穷奇真的幻化人形了。
　　“你是谁？”草丛里探出一个猫头，那猫警觉地问。
　　“我是……穷奇，或者，你也可以叫我奇。”穷奇心情大好。
　　“穷奇？你是风神后裔？”猫的声音里藏着不能言说的惊讶。
　　“嗯，你呢？”穷奇问。
　　“我是腾根。”这回轮到穷奇惊讶了。
　　天边忽然升起一朵五彩云，光亮的势头几乎要盖过了一轮圆月。彩云越升越高，最后停留在漆黑天幕的正中。
　　“凡在召唤我们了，我要走了，腾根，下次再见。”穷奇蹲下来以脸对着大猫说。
　　“去哪儿？”腾根问。
　　“回去大神训练我的地方，我是大神豢养的神兽。”穷奇解释。
　　“那你明天还会来这儿吗？”猫的眼神里可以看见一些期待。
　　穷奇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要走了，迟到的神兽会被惩罚。”
　　穷奇刚想起身，忽然感到四肢力量在发生变化，手臂和小腿上迅速长出绒毛。
　　“啊，还没做足两个时辰的人，又要变回去了吗？”他这样想着，雪豹的身体渐渐融入风中，也不知是风带着穷奇还是穷奇操纵着风，离开了山头。

　　日复一日的训练，连以前最喜欢吃的三色蛊都食而无味。
　　穷奇坐在神殿的长桌子边，今天用餐的只有大神和自己。
　　雪豹长满倒钩的长舌头在陶罐口进进出出，罐里是大神凡为自己准备的三色蛊，在蛊的品种里算得上珍稀，可是它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的三色蛊了。
　　“穷奇，幻化人形，你现在还是做不到吗？”大神的脸有三分之二藏在银色的面具下，好像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穷奇是神兽中排行倒数第二的，最小的那个是食梦的伯奇，可她却是最早成功幻化人形的一个，据说，是在娘胎里。穷奇一直觉得那女孩的原形必然是一种攻击性极强的动物，比如鳄鱼之类，“如果说她还在娘胎里就已经成人形了，那岂不是，鳄鱼妈妈生了个怪胎人类宝宝？哦，不对！鳄鱼是卵生动物，那应该就是，鳄鱼蛋里孵出了个畸形鳄鱼宝宝！鳄鱼妈妈当时看见它女儿是这副嘴脸一定很无奈吧？”想到这里，穷奇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在笑什么？”凡一边问穷奇，一边把一种奇怪的食物送进嘴里。
　　“没什么。”穷奇淡淡地说。三色蛊有些镶牙，他呸呸吐了两声。
　　凡把银制的餐具重重往案上一放，发出很大的声响。
　　“你师兄师姐，甚至师妹都能很快做到的事，你为什么做不了！”没等穷奇抬头看，凡就发怒了。
　　穷奇不说话，他从来不跟凡顶嘴，师兄师姐说他在凡面前害怕得连句话都说不完整，他也不反驳。但是凡不这么想，凡觉得，眼下这只雪豹如果幻化人形，脸上的表情一定不是害怕或者恐惧，只会是漠然或者冰冷一类的。就是这种漠然和冰冷，让他愤怒。
　　“我给你找了个伙伴，以后所有的练习，都由他陪着你。”凡击掌三声，有动物从屏风后面轻盈地奔跑出来。
　　是腾根。
　　“是你！”三色蛊噗噗地从穷奇嘴里掉落下来，在桌上翻滚几下，然后飞快地爬走。
　　腾根点点头，望着大神。
　　“这是腾根，它本也是食蛊的野兽，我收养它以后，它就是追凶十二神兽之一了，今天开始，你们俩就是兄弟和伙伴，所有的练习都一起参加，不可懈怠！明白吗？”大神毫不在意穷奇的惊讶，自顾地开始吩咐。
　　“好。”穷奇低着头应了一句。他看着案上四处逃窜的三色蛊，忽然间有些同情它们。

　　日子飞快地一年年过去，腾根已经可以自如地幻化人形，穷奇还是做不到，有两次他已经接近成功了，但是不知道为何，他就是有些控制不住，不能随心所欲。
　　腾根来了以后，连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师妹伯奇都鲜有来骚扰自己的时候了，这让穷奇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穷奇！”伯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利高亢。
　　不过已经吓不到雪豹了。
　　“你在干嘛？”少女纵身一跃落在了雪豹的背上。
　　“下来。”穷奇抖动着双肩企图把她从自己背上甩下来。
　　“哎呀呀！”少女脚腕上的银铃儿跟着穷奇的节奏作响，她把双腿一紧，两手揪上了雪豹毛茸茸的耳朵。
　　雪豹叹了口气，乖乖伏倒在地面上。
　　“我来可是有秘密要告诉你的，你别不知好歹。”伯奇俯身贴着穷奇的耳朵小声说。
　　“什么秘密？”穷奇说。雪豹的双眼耷拉着，似乎并没多少兴趣，但是他知道，就算他说不想听，伯奇也还是会告诉他。
　　“你是什么时候成年来着？明年？后年？”伯奇问。
　　“后年。”穷奇回答。
　　“这就对了，那你还有两年的时间，这两年如果你不能勤奋练习打败腾根，到你成年那一年的中秋之夜，你就玩完了。”伯奇说着双手一摊，面露遗憾。
　　“什么意思？”穷奇让肚皮离开地面，表情变得有所顾忌。
　　“大神凡会让你在两年之后中秋之夜和腾根切磋比试，到时候，食蛊的穷奇和腾根，凡只打算留一个。我今天一听说这个消息，第一个就想到要告诉你，你还不努力，两年之后可没人能救得了你！”少女说着从雪豹背上一跃而下，风弄得她脚腕上的铃儿不停地响，一会儿，那铃声就远了，最后消失在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