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传》陈礼

6、第六章 第六章

　　第六章
　　身形健硕的中年男人在C大校门口的花坛边蹲下，他熏黄的手指间夹着烟，上半身套一件灰色套头T恤，没有印花，领口和袖口因为长期洗涤晾晒已经形成了齿状不规则凸起，下半身的蓝色牛仔裤也略有些紧，弯曲的膝盖位置涨得满满的。虽然是蹲着，他的背却挺得笔直，看得出这不是故意，不过是伴随主人多年的良好习惯而已，这习惯让他浑身散发出一种规则感，似乎还带着一种气节。他漫不经心地望着进出校门的师生，食指和中指第一指节之间的烟夹了良久，只抽过一口。
　　一个年轻男人从小卖部出来，拿着两罐汽水快步走向他，又不声不响在离他一个人距离的位置坐下。
　　“彭队。”年轻男人摸了一把身后的灌木，顺手把汽水放在中年男人手边。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又吸了一口烟，眼神继续在进出的学生中游离。
　　“你今天不会又白蹲了一天吧？先喝点东西。”
　　“医院的人怎么样了？”彭队问。
　　“今早上失去生命体征了，医生说肚子里的器官很多都被破坏，送到医院的时候肠子都还漏在外头，心脏被咬掉了一半。”年轻人拉开易拉罐喝进一大口汽水，边摇头边说:“太他妈惨了！”
　　彭队把烟蒂在花坛里泥土中灭掉，说:“几个月前报警的那个女人找到了吗？”
　　“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做失踪啊，去她上班的医院打听了，人家说是请假回了老家，但是假期本来应该在两天前就结束了，结果她没有按时回来上班。”年轻男人说。
　　“她老家是哪儿的？有派人过去调查吗？”
　　“x城苗寨，是苗族姑娘。我搭档带了一个实习生过去调查了，现在还没反馈。”年轻男人回答。
　　“苗族的吗？”彭队反问了一句，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沧桑感略显浓重的脸上阴晴不定。
　　“是啊苗族的，怎么了？”年轻男人又抿了一口汽水。
　　“谭俨啊，你记不记得，五年之前，x城有个苗族灭族惨案。”彭队面色凝重。
　　“五年前吗？”谭俨挠挠头，“那时候我好像刚从警校毕业啊？不会是我还在实习那会发生的案子吧？好像印象不深呢。”
　　“那个灭族惨案最后被判定是野兽所为，而肇事的野兽，在犯下那个案子之后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野兽所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案子？”谭俨好奇道。
　　“寨子里几乎所有的青年男女都被开膛破肚，死状惨烈，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所以相当于是灭族了。”彭队回答。
　　“啊！这么严重？那……彭队你是觉着这两个案子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野兽将人类开膛破肚然后遗弃尸体的做法，是不是有几分眼熟？”彭队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还真有些类似，不会是同一批野兽干的吧？”谭俨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搓了搓双肩，这样可以将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压下去一些。
　　“同一批？那可不是一批，最多就两只。”中年男人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只？两只野兽能将一个寨子的人都杀死吗？”谭俨有些怀疑。
　　“有人说，它们速度快如风，也有人说，它们一个负责杀人，另一个负责让时间停住。”说到这里，彭队笑了一下，“你相信哪种说法？”
　　“呃……这，听起来怎么跟神话传说似的，真相应该不会那么玄乎吧。”谭俨看了看彭队的表情，他显然也是不相信的，从事这一行许多年，不是没听过见过一些神乎其神的事件，但最终的结果，也都证明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灵异。
　　“出来了。”彭队忽然压低了嗓音，对谭俨说。
　　谭俨抬起头，一个牛仔裤黑T恤的男生从校园里走出来，他的右手稳稳攥着一台粉红色的手机，除了脸上浑若天成能让人退避三舍的冷漠以外，粉红色倒是和他白皙的肤色很相称。
　　“这个就是报警那女孩的小男友吗？”谭俨有些愕然地想到：“不会是包养吧？这男生看起来像个GAY啊，现在大学生的私生活还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啊。”
　　“跟着。”彭队的指示简洁明了。
　　谭俨点点头，快步跟上，他手上捏着没喝完的汽水，圆圆的娃娃脸让他看起来很显小，穿着打扮也和一般的学生无异，所以就算发现这样的人走在自己身后，一般人也不会起疑。
　　奇一个闪身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三米多高的砖墙，谭俨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以后，就没打算跟进去，他从墙角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奇的动向。
　　“喂？腾根，栗子和小叶怎么样？腾根？腾根？说话……你说什么？你那边发生什么了？说话啊？”似乎是电话接通了却听不清楚声音，奇很急，他爆了一句粗口，狠狠按下挂断键，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胡同口。
　　谭俨迅速回身，他的心跳速度加快，因为他从奇口中听见了关于栗子怎么样了之类的话，他知道栗子，就是那个打电话报警然后失踪了的女孩。
　　良久，谭俨为了不被发现，已经退到胡同口一旁的小店门口，他一边装作看零食，一边观察胡同口的情况，却迟迟不见奇出来，他陡然心里一惊，再跑回去看的时候，奇已经不见了。

　　“彭队！彭队！”谭俨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样？”彭队皱着眉，他平日里最不喜欢看到部下慌慌张张的样子。
　　“那个人，他消失了。”谭俨停下来，喘匀了一口气道。
　　“说什么呢你？”彭队有些不满。
　　“真的，我跟着他到一条死胡同，他进去胡同里接了个电话，然后，电话结束以后他就不见了，我进去瞧了，里面啥也没有，胡同的另一面是三米多高的围墙，不可能从那边逃走，他真的是，消失了！”
　　彭队表情严肃，他认真审视下属的脸，“他打电话都说了些什么？”
　　“他问对方，栗子的情况怎么样了，还有一个名字，好像是小叶……”谭俨有些犹豫，他不确定自己真的听清楚了。
　　“打电话，快！看X城苗寨那边什么情况。”

　　奇出现在X城苗寨的村口，20分钟之前，从学校附近那条胡同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装模作样在小卖部挑选东西眼神却从来没离开胡同口的青年男人，奇从他的眼神范围里一闪而过，那速度只够让他感受到一阵风，肉眼却绝对看不见任何变化。
　　他的篮球鞋踩在石子路上，有些稳不住脚，于是速度慢下来。忽然，口袋里什么东西嗡嗡地震动起来，是手机。
　　C城警察局——来自网络黄页。
　　奇把电话按掉，然后干脆直接关机，既然他已经到了X城苗寨，马上就要和腾根碰面了，就没必要保持开机状态了。本来他甚至想直接扔掉这倒霉东西，但一转念，如果栗子醒来的话，丢了手机也是个麻烦事，最后只打量了两眼粉红色的手机壳，又把它揣回口袋里。

　　他已经停在栗子家的木门外，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腾根打电话来一句话也没说，只能听到嘈杂的吵闹声，但是奇和腾根的约定是，只有婆婆出现了才会主动联系，所以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正当他犹豫是要敲门还是直接破门而入的时候，左手边的小路一前一后走上来两个汉族打扮的年轻男人。
　　“嘿，那位帅哥？你认识这家人吗？”走在后面的男人对着自己喊。
　　奇有些不自在，他感觉到从为首的那个男性眼神里投过来的打量。那样不经意的打量却藏着要看穿你的欲望，让奇浑身不得劲。
　　“你们找谁？”奇用一种主人的口气问。
　　“找你。警察！”男性不知从哪里抽出了自己的警官证——是C城的民警。
　　“我是这一块的片警。”另一位也摆出警官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栗子的男朋友？”C城的民警说。
　　奇不置可否。
　　“那女孩人呢？”
　　奇指了指眼前的木板门。
　　“这里头根本没人，两天前我们已经来查看过。”年轻的那一个片警说。
　　“不可能”奇说，但是一转念，想到腾根或许带着小叶和栗子躲避开警察的检查了也不一定。于是语气一转：“好吧，你们找我有事吗？”心里一边想着如何摆脱这两个多事的家伙。
　　“你最后一次见那名女孩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所以意思是，栗子失踪了，我是嫌疑犯？”奇没回答民警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不排除你作案的可能性，但是你可以实话实说，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人。”
　　“我没绑架她，也不会贩卖妇女。”奇说。
　　“没说你绑架和贩卖人口，现在是要你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拒绝。”奇一摊手，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你……”年轻的片警被奇这么一激，有些安奈不住，“肖警官，嫌疑犯拒绝配合调查，我们是不是直接把他拷了回局里？”
　　没等肖警官说话，通往高处的石板路有一些碎石落下然后嘎喇喇一阵异响，奇从两人眼前活生生消失了。
　　“人呢？”小警察只不过眨了一下眼，一抬头却少了一个人，他吃惊得双目圆瞠，下巴险些脱轨掉出来。
　　“往上头跑了，你在这守着。”肖警官往石子坠落的方向冲上去。
　　一刻钟以后，肖警官慢悠悠踩着狭窄的石板路下了山。
　　“怎么样？”其实小片警不用问都知道，因为肖警官的脸上几乎是明明白白写着：‘什么王八蛋玩意跑那么快！’这句话。

　　奇从后山爬进了吊脚楼，他尽量把脚步放轻，因为木板楼一受重就不可避免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血腥。
　　人类血液的香味刺激着他的鼻腔，奇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出现兽类特征。
　　“怎么这时候……”他本想大喊一声，但声音到最后已变成豹子的哀鸣。
　　雪豹的前爪落地轻盈，正好避免了他蹑手蹑脚的窘态，他信步行至中堂，血腥越发浓烈。
　　地上躺着一个人体，是个女孩。
　　雪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也呈现战斗前的紧绷状态，它的嗓子发出呜呜的低鸣，眼下的那个女孩，是小叶。
　　她已经失明的双目望向天花，那里有苗族和蛊婆的图腾，盘瓠王被众昆虫包围，像某种神秘而盛大的祭祀。
　　她的腹部被剖开一道血口子，里头团团温热的器官清晰可见，穷奇靠近她，去探她的鼻息，呼吸已经停止了，剩下的身体也已经开始冷硬。穷奇的毛爪子轻轻扒开那道伤口，露出只剩下一半的心脏，上面隐隐能够辨认出兽类啮咬过的痕迹，穷奇的鼻子凑近女孩的身体，它发现蛊已经不在了。
　　时间仿佛停止，穷奇的脑海里天崩地裂！
　　“腾根！你为什么！为什么……”它想喊，却只发出呜呜声，像是哭。
　　突然，入户的楼梯被人踩踏得哒哒乱响，两个男人现身在雪豹的视野里。
　　肖警官望着倒在地上的小叶尸体，还有穷奇放在尸体上的前爪，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打120，通知局里派人支援，出现了另一名受害者！”警官从腰后方掏出手枪，用缓慢而警觉的速度上了膛，对准穷奇的脑袋。他还从来没对阵过猛兽，眼前体型精瘦的雪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好惹，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冷汗从他的额角岑岑而下，豹子的眼放出精亮的光，他想好了，只要猛兽一动作，就立刻扣动扳机，为身边的小警察争取一点时间，“你走，别发出太大动静。”
　　肖警官清楚地听见身边的人吞了一口口水，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担忧，他感觉自己压在扳机上的手指有些麻木。身边的人开始慢慢移动，就在小警察即将退离穷奇视线的一刹那，雪豹的身体陡然升高，前爪扬起朝两个男人撕扑过去。
　　“嘭嘭。”连续两声枪响，伴随着肖警官的身体被雪豹扑下。
　　猛兽用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连续扑倒两个男人，从门廊的美人靠一跃而下，消失在山林湿润的空气中。
　　小警察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没事吗？”肖警官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汗已经濡湿了前胸的衬衣，腋下和背后也汗津津的，唯独身上没有伤口，豹子只是扑倒了他们，却并没有实施伤害。
　　“不知道刚才那两枪打中了没有。”肖警官在心里想，他环顾了四周，仍然是他们上次进来查看时的样子，只是多了一个倒在地上的女孩。
　　他走过去试了试女孩的鼻息，已经死了。
　　“该死的野兽，为什么最近老是有这种事情，是动物园的门没关严实吗？”小警察也拍拍灰从地上站起来，他似乎才刚刚回魂，连肖警官问他话也没听见。
　　“这种动物很稀有，不像动物园跑出来的。”肖警官摇摇头，一低头又看见小叶直愣愣望向天花的眼神，他覆住小叶的眼睛，轻轻将它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