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传》陈礼

5、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五章
　　夜风刮过松岗，荡过平静的湖。
　　黑色身影像黑鸦隐匿在夜中，他不声不响，掠过你身旁却带起劲烈的风。
　　“站住！别再跑了！”腾根终于受不了停下来，手掌撑着大腿，口里喘出的气在空气里形成水雾。
　　穷奇已经这样在山中穿梭飞奔了几个小时，无论腾根怎么追逐怎么劝阻都不停歇。他背上负着的是一个昏迷的女孩，女孩脚上的运动鞋不知何时遗失了一只，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脑袋却无力地耷拉着。
　　“你到底想干嘛！你给我回来啊！”腾根的声音被大山尽数吸去，山谷中连回音都不曾有。
　　“我知道了。”忽然，平静的声音伴随着黑色的身影在腾根身前出现。
　　腾根惊得倒退半步，抬起头，耸起的浓眉下是询问的眼神。
　　“就让她葬在这里。”穷奇说。
　　“你疯了！她根本没死。”腾根直起腰，他惊诧的脸需要半仰视才能面对穷奇。
　　“早在她需要命蛊来延续生命的时候，其实她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蛊虫的宿主。”
　　“你是脑子不好使了吗？命蛊延续的也宿主的生命，跟她本身有什么区别？你要葬了她，就等于杀死了她，早知道你要这样，还不如当初让我撕了她吃掉蛊虫的干脆！”腾根愤恨已极。
　　穷奇无言。
　　“好！行，你要埋了她，那我这就回去把小叶破开将她的命蛊也吃了，照你的道理反正她们姐妹俩都是死了嘛，有什么区别！”腾根说着就要转身。
　　奇一把拉住腾根的手腕。
　　“松手！”腾根翻手一拧，就要后发制人，企图从上面压制奇的手腕，奇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在他手背上一拍，又重新抓住了他的手，拼速度，大概还真没有谁能胜过风神后裔的穷奇。
　　穷奇伸手去捏腾根手腕的同时，女孩身子往下一沉，即将要滑落，腾根见状抢上去一个翻身驼起了女孩，又趁奇分心时抽出了手，双手扶持着背上女孩的身体，对奇道，“你当初费尽心思请我来帮你找蛊婆，想要为栗子除去身体里的蛊，保护她，现在又打算活埋了这个你好不容易从我嘴下和蛊婆手里救下的人。你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呢还是玩弄她？”他殷实的嘴唇朝背后栗子的方向一努。
　　“把她给我！”穷奇的双目中开始泛起精光。
　　“你猜我会同意你活埋了栗子吗？”腾根眉一挑，居然笑了，“我有一个绝妙的计划。如果我们放弃了栗子的身体，回去C城，蛊婆会不会回来给她继续用命蛊续命？据我所知，蛊婆在这个世上，除了栗子姐妹俩，再没有其他亲人了，她如果知道栗子的身体在这里没人料理，必会现身，到时候，等她把蛊虫一喂进去，我就……呵哈哈哈，反正你都是要她死，用她的身体当一回我盛饭的容器又何妨？”
　　“栗子绝不可能成为你‘盛饭的容器’！”穷奇细长手指间有刀片寒光乍现。
　　“你又要对我动手了吗？别忘了，我还背着你要的尸体呢。”腾根的眼神毫不回避，与奇四目相对，他仿佛看出了杀意。
　　奇听到这里，忽然像泄了气似的，肩膀和手指都松懈下来，他叹一口气，刀片还夹在手间，却已经没有了蓄势待发的能量。
　　“我不会伤害栗子的，你可以放心把她交给我，蛊婆现身之后，待我料理了她，我就把栗子完好无损地还你。”腾根的语气一转，显得淡定而有计划。
　　“你打算怎么料理？”穷奇手里的刀片不知何时已经收起。
　　“现在还不知道，希望她能先医好小叶的眼睛吧，其他的，到时候见机行事，对了，你打算就这么走了吗？”腾根听穷奇的意思似乎是要把他一个人撇下了。
　　“我回趟C城，到时婆婆现身了，你再找我。”奇说完这句话轮廓已经开始重叠和模糊，好像立刻就要消失了。
　　腾根当然知道他这是要立马启程回C城。
　　“等一下！”腾根瞪大了眼睛大声说，生怕一眨眼奇就没了。
　　“嗯？”奇紧抿着唇，身形重新清晰。
　　“这个你拿着，方便我联系你。”腾根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行走在现代江湖，怎么能没有一点科技装备，你真的太落伍了。”他的语气带着嘲讽的笑意，似乎能有机会嘲笑穷奇是件很让他很愉快的事。
　　奇也不犹豫，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揣进裤兜，随即消失在漆黑的夜中。

　　C城。
　　“下面播报本市新闻，今日清晨七点左右，有群众声称在沿江一带目睹小型野兽伤人，伤者已被送往医院，现在仍在昏迷中，据目击者描述野兽全身棕黄色皮毛，类似小老虎，另外，有知情人士透露，派出所本月也接到类似的报案电话，一位女性称在自己的寓所发现小老虎伤人，事件具体情况如何，警方表示已经展开调查，特别提醒广大市民，近期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发现疑似有关线索，请尽快联系警方。”
　　奇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停下了脚步，老板是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看电视，一对店内的情侣听见老虎伤人的新闻，也驻足凝神观看。
　　“哎呀~好可怕，我们快回去吧，外面也太不安全了。”情侣中的女孩拿着冰淇淋对男孩说。
　　男孩一边付款一边笑着安慰道：“没事，老虎来了让它先吃我。”
　　女孩舔了一口冰淇淋又抬头对男孩甜甜一笑，两人手挽着手走出小卖部。
　　“小伙子要买点什么？”老板转过脸来问奇。
　　奇摇摇头，快步走开。
　　在自己寓所发现小老虎伤人的报警电话是栗子打的，那只‘老虎’就是腾根，按照计划，腾根现在应该在苗寨暗处监控着栗子和小叶的情况等待蛊婆现身，而今天清晨C城又出现了老虎伤人事件，难道是有真的老虎？不过不管是不是真的老虎，都不能让警方把栗子当成目击证人来取证，否则自己和腾根将会被置于险境。
　　穷奇这样想着，慢吞吞踱步进了校园。
　　“奇？！啊呀真是你，你这些天去哪儿了？辅导员找你找得都急坏了，最近C城里传销组织猖獗，我们都担心你是不是误入了传销呢，你没事吧？”一个腿有点粗的女生从一旁忽然出声。
　　“没事。”奇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注意到她在看见自己之前特意把超短裙往腰上又提了几寸，奇听到辅导员到处找自己，他开始琢磨要如何跟辅导员解释。
　　“陈辅导员现在在办公室呢，叫你赶紧过去一趟。”粗腿的女孩讲了两句电话，然后侧着脑袋告诉奇辅导员找他的消息。
　　“哦，那你告诉他，我过一会儿过去。”奇揪起胸口泛着奇异气味的衣服示意自己要先回趟寝室，然后一路小跑离开了。

　　“陈老师。”奇站在门口，办公室的门是敞着的。
　　“进来，把门带上。”辅导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高度数眼镜，打了个手势示意身边的两个男孩子先出去。
　　那两个男生经过奇身边的时候偷偷回头道：“三天夜不归寝，你惨了！”
　　“说吧，三天都干嘛去了？旷课，夜不归寝，你这种表现，是要让我请你父母来学校接你回家吗？”
　　“别，陈老师您千万别打电话给我父母，他们年纪大，受不了刺激。”奇曾经在填父母电话的时候花钱收买了学校门口一个推车卖鸡蛋糕的老爷爷，让他留了个电话，还交代各种老师打电话过来询问的事件，唯独没想到，自己会连续三天旷课，夜不归寝，他想着，老爷爷万一露馅了可就糟糕！
　　“那你还不赶紧说？”陈老师手掌往办公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瓷杯一阵乱响，如果要是早几百年，辅导员这身手，八成是个独霸一方的武林高手。
　　“我……我女朋友怀孕了，我陪她做了人流。”奇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干脆听不见了。
　　可辅导员还是听清了，“你说什么？你怎么……怎么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你……”陈老师气得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安静了半响，最终辅导员长叹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好吧你回去吧，处分的事情先放着。但是最后我作为你的老师还要提醒你
　　“我知道了，陈老师。”奇诚恳地点点头。
　　辅导员没再说话，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奇转身出门，刚把办公室的门带上，迎面就撞上了校门口那个给老师通风报信说他回来了的女生。
　　“这么快就出来了？陈老师没为难你？”女生皮肤很白，微胖，有着健壮浑圆的小腿，名字叫白媛媛，同学们私下里都说他爸妈名字取得极其贴切，就是又白又圆。
　　“没有。”奇用一贯冷漠的语气回答她。
　　“哈，别装，我都听见了！”女生在奇的肩膀旁边大喝一声，声音几乎要震伤了奇的耳膜。
　　“你听见什么了？”奇剑眉一拧，严肃道。
　　“你女朋友怀孕了，然后，刚做了……”白媛媛的手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搭上了奇的肩。
　　“你如果打算去班上同学那里嚼舌根，我劝你还是省省。”奇一把甩掉女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我……诶！我没说要去嚼舌根啊，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白媛媛看着奇越来越小的背影，颇有些无奈地喊，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哎~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去哪儿了你？”三个男生推开寝室的门，看见坐在床上捧着手机的奇。
　　“嗯。”奇应了一声，盯着手机屏幕的眼却连眨都没眨。
　　“干嘛呢你？哎呦喂，这什么？新手机！你买手机啦？快快快来看啊，古董奇开始使用通讯工具啦！”
　　“嗨，你的飞鸽传书呢？不用啦？”队长打趣道。
　　“这玩意，怎么弄？”奇挠挠头，一脸不解。
　　“你要干嘛？打电话发短信玩微信？你真不会用手机啊，之前听他们说，我还当是开玩笑的。”队长凑过来。
　　奇下意识避开了队长的脸，保持距离，“我想打个电话，但是这东西……”
　　“打电话就这样……你看啊，这个绿色的小电话形状就是打电话的键，按下去，拨号键盘就出来了，号码多少？”队长抬脸看着奇，手机停留在拨号界面。
　　“号码？这……”奇好像不知道什么号码。
　　“你不知道他号码？你要找的人的电话号码你不知道？”队长一个问题问了两次，像是怕眼前这个傻子听不懂似的。
　　奇摇摇头。
　　“那你的号码多少？手机号。”队长又问。
　　奇还是摇摇头。
　　队长努力保持自己的眼珠在眼眶内不要嘟噜噜滚出来，“你这手机哪买的？”他把手机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这不是一个新手机。
　　“朋友送的。”奇回答。
　　“那我用你的手机打我电话，然后我们至少就能知道你的号码了。”
　　奇点点头。
　　“1389694……”
　　队长的手机在他口袋里嗡嗡地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未知号码。
　　“这是什么鬼？未知号码？什么扯淡的玩意，怎么看不到来电显示？”队长一脸茫然。
　　“我看看！”另一个男生上来说，“要不打我的手机试试看？”
　　队长按下一串号码，然后点了拨号。
　　“未知号码来电。”
　　“一样的，看不到来电显示。”男生把手机屏幕举高，让队长和奇都能看见。
　　队长皱着眉，“你这手机，也太奇怪了。”
　　“能用吗？”奇问。
　　“只是别人看不到你的来电显示，也不碍事，电话是能接通的。”队长注意到手机通讯录好像是有条目的，“你要找的朋友叫什么名字，要不我帮你找找他号码？”
　　“腾根。”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腾根的名字。
　　“腾，根？他是少数名族？这个姓汉族好像很少有吧。”队长输入了拼音在通讯录查找，结果为空。“不好意思，没找到。你自己看看吧，你那送手机的朋友帮你存了不少号码呢，但是没有你要的，你看啊，这个小电话薄模样的按键就是通讯录，里面可以记很多号码，这样你就不必要每个一个朋友的电话号码都记在心里了……”
　　奇拿过手机，通讯录上果然有很多号码，陈医生，谌主任，常护士，儿科，妇产科……他恍然大悟，这是栗子的手机！腾根那个笨蛋居然把栗子的手机给了他。
　　突然，手机铃声大作，伴随着震动，一下下击打着奇的心脏，这声音，让他感觉栗子仿佛就在身旁。
　　他低头一看：“C城警察局——来自网络黄页”
　　“什么？警察局？警察局打电话给你干嘛？”队长在一旁伸头看屏幕。
　　奇起身，在队长的注视下钻进厕所，把门重重一关，瞪着双眼，拿着手机不知所措。
　　警察这么快就已经找上栗子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栗子报警说家里有小老虎咬伤了人，用的正是这只手机。
　　在奇犹豫到底要不要接这个电话的时候，铃声戛然而止。
　　队长看见奇从厕所里出来，脸色是无法形容的奇异。
　　“你手机快没电了吧？要不要用我的充电器充？”队长问。
　　奇想到是不是该让这只手机没电了用不了，这样警察就找不到栗子也联系不上自己，但是一转念，如果这么做，腾根很可能也不能及时联系上自己了，虽然他们始终有办法能见到面，但是现在是特殊时期，时间就是一切。于是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手机递给了队长。
　　队长背对着奇，充电器一连接上接口，屏幕就亮了起来：一个未接，来自C城警察局。他狐疑地回头瞥了奇一眼，奇坐在床上，眼神没有焦距，似乎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