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传》陈礼

4、第四章 六 甬道

　　六
　　甬道口最窄，离洞口越远越宽敞，腾根的身体挤进去了一半然后就卡住了，剩下一双猫腿在空中晃悠。
　　“怎么办？我好像吃得有点多啊！”洞里传来腾根闷闷的声音。
　　“小叶，帮他挤进去！”穷奇对小叶说。
　　“我试试。”小叶站在低处的洞口，探出身子去摆弄腾根的猫臀和两条猫腿，塞，挤，推，拍，都用了一遍，但是徒劳。
　　“不行不行，进不去啊！”腾根在里面大呼出声。
　　“你下来，我们重新上，我第一个，你最后。”穷奇制定新的策略。
　　一人两兽又落地重新开始攀爬，穷奇身手灵活，一眨眼就进洞了，还伸出个毛爪子来拉小叶，一会儿，小叶也进去了，腾根站在低处的甬洞口，深呼吸了一口，开始往上。
　　“小叶，待会腾根进不来，你就拉他，用力拉，不用管他死活，反正拉进来就。”穷奇对小叶说。
　　“嗯。”小叶在黑暗中点点头。
　　“哎呦哎呦，我的肚子。”腾根的大肚子卡在洞口了。
　　“把猫爪给我。”小叶说。
　　腾根一顿乱抓摸到了小叶光滑的手臂，小叶改变姿势，从匍匐变为低头蹲着，拉住腾根的猫爪往后用力。
　　“妈呀！”一阵哀嚎之后大猫进了洞，扑倒在小叶怀里。
　　“还好吧？”小叶抚摸着柔软的猫头问。
　　“还好还好。”黑暗里腾根的笑得有些尴尬，“我可是成年男子呢！”他在心里一阵呼和，然后挣脱了小叶的怀抱跳出来。
　　甬洞内的石壁上附有湿滑的液体，像是昆虫的分泌物。
　　“墙壁上有九香虫经过的痕迹。”穷奇说。
　　“证明我们没找错。”腾根也说。
　　“腾根？”小叶忽然呼唤。
　　“怎么了？”腾根回应。
　　“你是不是流血了？”小叶摸到了自己衣服上有黏糊冰凉的液体。
　　“还好，肚子上有一点。”腾根的声音瞬间变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小叶沉默了。
　　“我的错，不该让你吃那么多的，出去以后，补偿你！”穷奇说。
　　“你要怎么补偿？”腾根问。
　　“送世界上最大最厉害的蛊给你吃怎么样！”穷奇声音带笑。
　　“还要年代最久远的！”腾根提要求了。
　　“成交！”穷奇笑。
　　“所以……刚才那些打屁虫，是你们的食物？”小叶忽然发声。
　　“那叫九香虫，好吧其实也就是打屁虫，不过它只是我们众多食物中的一种，我们还吃很多其他的东西。”腾根解释道。
　　“其他的东西也全都是……虫子吗？”小叶继续问。
　　“嗯……算是吧，不过我们吃的可不是一般的虫子。”腾根觉得跟小叶解释不清楚了。
　　“你们是，食蚁兽？穿山甲？”小叶说出这句话以后，腾根觉得她思路简直异于常人。
　　“当然不是！你看我们像穿山甲吗？我们就是腾根和穷奇啊，你没有读过《山海经》或者《后汉书礼仪志》之类的吗？”腾根耐心道。
　　“没有。”小叶撇撇嘴。
　　“我们到了！”穷奇打断两人毫无营养的对话。
　　甬道渐渐宽敞成为一个石洞，洞顶高逾两米，洞里的光线也渐趋明亮，四壁仍是石墙，只是每隔一段距离，石墙上就镶嵌了一组名贵的夜明珠，夜明珠都是嵌在一个复杂图腾中的，穷奇凑近一看，认出了这个图腾，就是之前在天井中看到的那个。
　　“看！”穷奇指着地上倒放的四个陶罐道，陶罐的口整齐划一朝向他们刚走来的甬道的方位。
　　“这是我婆婆的陶罐。”小叶蹲下身，仔细查看陶罐上的花纹。
　　“果然。”腾根愤恨道。
　　“怎么回事？婆婆和姐姐都被坏人挟持了吗？”小叶问腾根。
　　腾根询问地望着穷奇，穷奇微微点头。
　　“你家婆婆，就是我们要找的蛊婆，而挟持你姐姐的人，正是她。这些陶罐，大概是她养蛊的容器吧，我们刚才吃掉的噬魂蛊，八成就是在这里被放出，然后一直循着气味去石室攻击我们的。”腾根解释道。
　　“你说……婆婆挟持了姐姐，还让蛊虫攻击我们？为什么？”小叶一脸难以置信。
　　“你婆婆不但挟持你姐姐，也随时都会挟持你。你们姐妹俩，是她种蛊的宿主，蛊虫在你们身体的保护下长大，在你们体内，取它所需的营养，成虫以后，就会被你婆婆取出为她服务，伤害人类，或者控制人类，总之，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儿。”听腾根说着，小叶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睛里闪着无法相信的光。
　　“我体内怎么，怎么会有蛊虫！”小叶虽然是苗族妹子，但对于蛊虫的了解也仅限于族里老人的传说，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腾根严肃地说，穷奇则靠在一旁的石壁上歪着头，像看戏似的。
　　“怎么证明？”小叶问。
　　“我们腾根，以蛊为食，而唾液，对幼小的蛊虫有致命的效果，如果津液进入血液中，无论蛊虫在你身体的那个位置，它都会惶恐不安，四处逃窜，厉害的甚至可能会死去。”
　　“所以，你想让我喝你口水？”小叶嫌恶地说。
　　“不不不，只要是你身体上的任何一个小伤口接触到我的唾液就行。”腾根慌忙解释。
　　小叶低头想了想，然后说，“那好吧。”把小腿上一个被豹子爪子挠伤的血痕露给腾根。
　　大猫凑过脸去，长舌头在小叶的伤口上轻轻带过，留下了一丝亮晶晶的唾液在上面。
　　小叶的身子一阵战栗，肩头都缩紧了。
　　“不用担心，我们的唾液杀菌能力很强，这样疼一会儿，伤口不至于感染。”腾根以为女孩是疼的，于是在一旁安慰。
　　小叶却只撇撇嘴，问，“如果真有蛊虫，是什么样子的？”
　　“蛊虫在你血管里四处逃窜，你浑身的血管可能会出现异常，到时候你会极其难受，具体怎么个难受法，呃~这个，我也形容不出，我没体验过，不过你放心，不会有生命危险，有我和穷奇在，蛊虫不能作恶。”大猫眼神诚恳，小叶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安心，可是她却飞快低下了头避开了和大猫眼神的直接接触。
　　白色的豹子已经全身扑在了地上，眯着眼，似乎颇有不耐，小叶忽然觉得如果他是一个人类的话，这回应该是面无表情，甚至翻着白眼的了。
　　这时，小叶的手指上突然有种异样的疼痛，好像是虫子在血管里开始不安骚动了。她把手举起来，靠近夜明珠光线明亮的地方，细白的手指上一个小小的凸点——那里就是痛感的来源，那凸点像有生命似的，以越拉越快的速度开始顺着蜿蜒的血管从手指向手背、小臂，最后向着身体的方向游动。
　　“出现啦！”小叶惊呼。
　　“镇定！你别激动，你一激动加速了血液流动，它会更难受，它如果难受起来，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腾根在一旁指导，同时蹲下身帮小叶把腿上的残余唾液擦净。
　　“好……好，我不激动。”小叶的头皮开始炸鸡皮疙瘩，她闭上了眼，无法直视一只小虫真的在自己的皮肤下游动。就在腾根擦唾液的伤口位置，忽然探出一根小小的触须，一只小虫正试图冲破伤口冒出来，大概是腾根的唾液实在让它难以忍受。
　　腾根用毛茸茸的猫爪快速准确地按在伤口上，又把爪子上的倒勾勾进了小叶的皮肤下，惹来女孩大呼疼痛。
　　“穷奇快来！抓到了一只！”腾根欢喜道。
　　“我饿，动不了了。”穷奇的下巴顶在地面上，声音微弱，原来他刚才的冷漠不是不耐烦，而是饿的，腾根顿时哭笑不得。
　　大猫把小虫送到雪豹的鼻子尖儿前，“吃吧。”他眼神温柔，简直如同对待一个婴孩。
　　小虫进了口中，穷奇嚼都没嚼就直接吞下去了。
　　“刚才那是什么蛊？”蛊虫刚下肚，穷奇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问道。
　　“你没尝出味儿吗？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腾根说。
　　“没尝出什么味儿。”豹子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显然意犹未尽。
　　“我也有点饿。你们都有虫子吃，我又不能吃虫。”小叶抱怨道。
　　“咦？你没事啦？蛊虫就只有一只吗？”腾根发现小叶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于是问。
　　“我感觉到了三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反正这会儿都不动了。”小叶回答。
　　“不会死，这种蛊婆婆既然花大心思种在你身体中，起码不会是些泛泛之辈。”穷奇从地上站起来说。
　　“穷奇，我们进来了几个小时了？”腾根忽然急切地问。
　　“四五个小时，时间很充裕，这种年代久远的蛊虫续气一般需要也就是二十四个小时左右。在续气的过程中，蛊婆都无法顾及旁边的事，她需要绝对安静和安全的环境，否则，功亏一篑，就要全部翻盘重来。”穷奇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现在怎么办？”腾根望着散落在地上的陶罐。
　　“我和姐姐小时候在婆婆卧室里拿到过一张地图，被我们当做是藏宝图玩了很久，那张图上的一些结构，似乎跟我们之前走过的很多地方有些相似。”关于这一点，她其实早就有所察觉，但直到刚才，她才确定了要将这席话诉之于众。
　　穷奇和腾根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真的？那你还记得，哪个位置看上去比较重要，或者是看上去像整个密室的中心吗？”腾根兴奋地说。
　　“嗯。”小叶的脑海里浮现那张图的样子，那个位于藏宝图正中央的位置，看上去像被很多小路包围，却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可以通过。
　　“快！快带我们走！”腾根有些迫不及待。
　　“可是……我现在有点分不清方向。”小叶说。
　　“我们刚才来的方向是西南，所以这边应该是东，这边是北。”穷奇自信地用毛爪子指指点点。
　　小叶停下思考了一会，说：“好，那我知道该怎么走了。”
　　一猫一豹一女孩，重新上路，朝着密室的中心位置。
　　身边的图腾一个比一个大，从刚开始看见的直径十厘米左右慢慢变成了直径一米，似乎带着一点指路的意味。如果到了密室的中心，那图腾是不是得有几十米高啊？腾根在心里这样想着，忽然觉得眼下的图腾里，盘瓠王的脸有些狰狞，眼睛像会动似的，跟着三人移动的方向在转。
　　“等一会儿！”腾根喊道。
　　“怎么了？”穷奇和小叶异口同声。
　　“你们看那个图腾。”腾根扬起毛茸茸的猫脑袋往那个古怪图腾的方向比了比。
　　三双眼睛注视着图腾上的花纹，盘瓠王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图腾的正中央，并无异样。
　　“有什么问题吗？”穷奇说。
　　“这个跟我们开始看见的图腾好像都不一样，它好像在动。”腾根把声音放得很低，空气中有一丝恐怖的气息弥漫开来。
　　小叶“咦”了一声，有些奇怪地凑近了图腾，把自己的眼睛对上盘瓠王的眼珠，不知在看什么。
　　忽然，她一声尖叫！穷奇惊得弹跳了起来。
　　“怎么了？”腾根抱住小叶的小腿，他感受到小叶因喘息而剧烈抖动的身体有些冰凉。
　　“我，我的眼睛！”小叶捂着眼睛，颓然坐下。
　　图腾上盘瓠王的位置在发生剧烈变化，眼睛像是得了神似的越来越亮，随后有一张具体的人脸占据了盘瓠王的面，冒着撕裂的危险在企图挣脱石墙的束缚。
　　“小叶你眼睛怎么了！”腾根的身体也剧烈扭曲瞬间成了人形，他抓开着小叶的手臂去查看她的眼睛。
　　“啊！你是谁！走开走开！腾根！穷奇！你们在哪儿？”小叶看不见了，脸上有两道鲜血留下的痕迹，她用力甩开腾根的手。
　　“我是腾根，我就是腾根啊！”人形大猫努力想解释，“你听我的声音，我就是腾根！”他继续说。
　　“人面蛊！”穷奇大声喝道。
　　腾根惊讶得张开了嘴，人面蛊，已经是上古的灭绝之物，连它都记不清自己有几百年没见过了。这种蛊会组成你熟悉的人脸形状，吸引你靠近，靠近之后它会瞬间吃掉你的血肉，几秒之内就可只留枯骨，可怖程度远远超过任何一种常见蛊虫。
　　雪豹的尖爪“噌”地打开，在暗处闪着寒光，每一个人面蛊，至少都由几十上百只小的蛊虫组成，他们可以在瞬间合作组成新的人脸，但是逃跑的速度却并不快，也许是因为，它们从不失手，任何被盯上的人类，最后都只会徒剩一堆枯骨。
　　穷奇开始攻击人面蛊组成的脸，那是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脸，也许是小叶熟悉之人，不然，她也不会贸然靠近。
　　人面蛊被雪豹扒得七零八落，掉在地上的瞬间被长而宽阔的舌头卷进口中，穷奇连嚼的时间都没有，刷刷清理着墙壁和地面。
　　“它们丝毫都不顾忌小叶身体里的蛊虫，决不能让它们再靠近小叶了！快来帮忙！”穷奇吼道。
　　人形大猫咧着长舌头冲了上来，扒在石墙上拼命舔舐。他在心里有些庆幸小叶现在看不见，不然一定会被他变成人还吃虫子的样子吓到吧。
　　小叶听着穷奇和腾根与人面蛊激斗的声音，一步步后退，终于，她靠上了另一面墙，冰凉的墙面隔着衣服接触到她的背，坚实的感觉让她一瞬间似乎有了安全感，谁知好景不长，几秒钟之后，她清楚的感觉到墙面开始塌陷浮动，坚实的质地变得软绵绵好像随时都能把她吸了进去。
　　“是什么？什么东西？”小叶浑身汗毛倒竖，她听见背后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许多虫子在移动变幻，现在离开已经来不及了，黑色的虫一片片沾上了小叶白色的衬衣。
　　“救命！救命啊！”小叶开始在石洞中央拼命抖动身体，想把背上的虫子都抖掉，她再也不敢随意靠近任何石墙了！
　　石墙上的每一个图腾里，盘瓠王脸的位置全是人面蛊，没过多久，石洞里就有各种人脸在浮动，它们聚集起来撤掉人面的形状朝小叶齐刷刷行进过去——这些蛊，大概也已经很多年没有食过人肉了！
　　“穷奇！穷奇你快来，小叶被围攻了！”腾根站在小叶身边大声喊。
　　“尿个圈把小叶保护起来！让小叶站在圈里！”穷奇隔空指点。
　　穷奇和腾根身上的任何□□都是蛊虫惧怕的对象。
　　“不行啊！我现在是人！我是个男人啊！我做不到！你来！快来帮我！”腾根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形象！”穷奇听着腾根的解释气不打一处来，“小叶看不见的！我这儿走不开，你自己解决。”他在心里不知是恼还是气。
　　“穷奇啊穷奇！你就眼睁睁要看着我这个几百年来视你如亲兄弟的上古神兽去死啊！我真是看错了你！”腾根不再呼唤，居然坐下开始自怨自艾，一副‘你不救我反正我也放弃抵抗了’的样子。
　　穷奇长叹了一口气，无奈一边对付人面蛊一边以背部靠近小叶，在小叶的周身悄无声息地尿了一个圈。
　　“小叶你别动，任何移动都不可以有。”穷奇对小叶说。
　　腾根强壮的身形顿了顿，听完以后终于重新弹跳了下来，从容地吃着地上和墙上的人面蛊。
　　没有人说话了，四下里变得特别安静，人面蛊成群结伙地在地面游走的簌簌声和穷奇腾根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仿佛被无限放大。
　　小叶的脚没有挪动分毫，她在原地蹲下来，抱着头，把脸掩在双臂下，听着周围两只动物吃蛊的声响，茫然不知所措。
　　忽然，女孩抬起头，望着洞穴某个方向。
　　“好像有人来了。”小叶的眼睛紧闭着，脸蛋上两条血迹被擦去了一些，残留的红痕看起来甚是可怖。
　　穷奇也抬起头侧耳细听，洞穴的另一边，传来些脚步声，像是一个训练不得当的部队，脚步声混乱踢踏，鞋底的材料也是不尽相同。
　　“怎么回事？这地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类？”腾根呸呸把嘴里嚼剩下的蛊尸体吐出来，呆愣着，任那些活的人面蛊从他的脚背上爬将过去。
　　说话间，声响已由远及近。
　　人类的数量比穷奇想象的还要多，带着粗重的喘息，整个地宫似乎都要为之颤动。
　　“他们中了蛊毒！”空气中浓烈的蛊虫气息朝腾根扑面过去。
　　“怎么办？我们现在已经无处可逃了。”眼看着中毒的人群就要走近最靠前的腾根身边。
　　那些人行动与常人无异，只是双目无光，目光呆滞，一个个都是失了魂魄的样子。
　　“穷奇你照顾小叶，我掩护，我们往前跑！”腾根面对着人群，跟穷奇喊话。
　　“小叶你拉住我的尾巴。”雪豹点点头，又侧着脸对小叶说。
　　话音未落，小叶的手背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女孩反手轻轻捏住豹子的尾巴尖儿。
　　“缠几圈。”穷奇提醒她。
　　女孩只好又让温暖的尾巴绕过手的虎口包裹住整个手掌。
　　“别怕！”穷奇说。
　　小叶无声地点头，紧了紧手里的动物尾巴。
　　“走！”腾根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越传越远，中毒的人群仿佛被这声音震慑了似的，忽然停下了脚步，但只一瞬，好像有人操纵，他们又开始摇摇摆摆朝前走。
　　腾根撞开了第一个人，那人穿着苗服，是对襟上衣和阔脚裤，还有布鞋，倒像是刚从什么民族活动中赶来的。男人被腾根撞向墙角，伴随着咔哒一声骨头碎裂的轻响，他的额头也在石壁上磕破了，鲜血从一道伤口汩汩而出，他爬起来，墙都没扶，晃荡着一条胳膊继续向前。
　　更多的人类缓缓而上，却没有人攻击腾根，被腾根撞断了脖子扭脱臼了手臂的不计其数，却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持续向前。
　　“腾根住手！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穷奇大喊，这时候他已经被人流包裹在中央，但却没有一个人低头看这只动物，大家整齐划一地从一旁安静地通过。
　　腾根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不可思议地发现，所有人走到他面前都自动绕开，向洞穴更远处走过去。
　　“朝他们来的方向走。”穷奇说。中毒的人类还在不断从他身边一晃而过，大多数他连脸都不曾看清。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尾巴是放松的，穷奇心头一惊。
　　“小叶！”他回头朝着拥挤的人流喊道。
　　人流涌动，却没有回应。
　　“小叶怎么了？”腾根在四五步的地方大声问，他正设法通过人流挤到穷奇身旁来。
　　“她不见了！”穷奇回应道。
　　“快回去找！”腾根的语气带着受刺激的抱怨。
　　“小叶！小叶！”穷奇的声音瞬间淹没在人头攒动的洞穴中。
　　“你朝前走，我跟着人流回去找小叶。”腾根提议。
　　“行！不管找不找得到，最后都到地宫入口的天井那儿集合。”雪豹说完这句，果断一头朝着人流相反的方向扎了进去。
　　腾根最后看了一眼穷奇雪白的背影，心里涌起莫名的愧疚，但想到小叶目不能视，又义无反顾地回头顺着人流朝前走，混在中毒的人群中，一瞬间，让他有了自己也被下了蛊的错觉。
　　人流渐渐稀散，雪豹从洞穴里一跃而出，四个雪白的爪子相继点在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轻盈如风。
　　眼前大概就是这地宫的中心了，身处巨大环形建筑的穷奇想道。
　　它回头看自己刚出来的洞穴，宽敞的洞口上方，一个巨大的蝴蝶图腾占据了一米见方的位置，另外在建筑的四个方向，分别还有以蝎子，蜈蚣和蛇为图腾的洞穴，分布的方位和天井下的图腾一样，蜈蚣和蛇在朱雀和玄武位，蝎子在青龙，而刚才穷奇走过的洞穴口则是白虎位，建筑的正中央是一座盘瓠王的雕塑，王的皮肤闪耀着金黄色的光泽，应该是镀了金，他的手上这次没有握着象征开天辟地的斧头，而是自然下垂的，手指向的位置是一些圆形的不知名的大花，每一叶花瓣上都盘踞着数种昆虫，穷奇能认出的数量大约仅占一半。
　　穷奇注意到，在盘瓠王的面前，有一个四周高而中央低的凹陷地台，里面露出一角衣物。
　　“是蛊婆？”雪豹噤声慢慢靠近地台，如果真是蛊婆，在这给蛊虫续气的关头，也不至于有太大杀伤力，穷奇这样想着心中仍然不敢懈怠。
　　衣物的一角在穷奇的视线里渐渐露出得更多，越靠近他越疑惑——这不像是婆婆的衣物，倒像是，栗子！
　　穷奇飞身而上，地台周围的地面像得了感应似的忽然开始下沉。
　　“栗子！”雪豹呼唤。
　　在地台即将下沉到地面以下的时候，雪豹突然化身人形，一双手臂飞速将女孩从棺材样的地台中捞起。
　　奇抱着栗子停在了盘瓠王眼皮底下，他感到王座开始微微颤动，颤动越来越剧烈，以至于最后都变成了整幢建筑的震颤。
　　四周墙壁上的石块纷纷脱落，露出里面数以千计的陶罐来——那是蛊婆藏蛊的罐子！
　　一个陶罐终于从石壁上跌落，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一排，两排！奇大口吞下一口口水：“又要饱餐一顿了吗？”他呵呵一笑，轻轻放下栗子的身体起身准备战斗。

　　七
　　腾根从厨房找了些吃的放在小叶鼻子跟前。
　　“我不饿，不想吃。”小叶瞪着空洞的眼珠望着门外，有一只鸟儿轻轻落在竹楼的走廊上，它从美人靠的一头喳喳叫着走向另一头，小叶眼神的方向却始终没有变化。
　　“好歹吃一点儿，你从昨天开始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腾根皱着眉，想叹气又怕小叶听见。
　　小叶搓了搓手腕上一处红红的勒痕。
　　“这是怎么了？”腾根看着那红痕问。
　　“帮我看看，流血了吗？”小叶举着手腕问身边的男生。
　　“是被谁抓过啊，不过没流血。”腾根握着小叶的手仔细观察那条痕迹，“还有指甲印，谁干的啊？”
　　“大概是在人群中被误伤了。”小叶说着话，脸撇向另一边。
　　“不知道穷奇找到你姐姐没，蛊婆是不是又作了什么恶了。”腾根的眼神眺向远方自言自语。
　　“我婆婆，真的是你们说的掳走姐姐又害了很多人的蛊婆吗？还有我身体里的蛊，真的是她种下的？”小叶瞪着空洞的大眼睛朝向她觉得腾根所在的方向，但是实际上偏差了将近十公分。
　　“每年的这个季节，她就算没什么大事也会叫你们姐妹俩返乡，你们就从没觉得奇怪吗？其实，这个季节正是蛊虫需要续气的时候，你们回来以后，趁睡觉她会把蛊虫从你们身体唤出，续气之后再重新种下去，每次续气大概要花上24个小时，在这一天中，你们的身体极度虚弱，甚至不能下床，一直到蛊虫重新回到你们身体里，你想想吧，这个过程，应该不会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的。”
　　小叶听完这话之后，眼神准确地停留在腾根脸上，腾根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但却莫名地感到心悸。
　　“你不是在怪我告诉你实情吧？还是仍然不相信我？”腾根低声说。
　　小叶把眼神从他脸上收回，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谁？你做什么？”小叶的手上缠绕着穷奇毛茸茸的大尾巴，人流涌动，各种气味的人类来来回回推搡着她，忽然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走！”是婆婆的声音。
　　“婆……”小叶的声音被女人用手闷回了嘴里，她感觉手上的豹子尾巴缓缓滑落，远离自己，她的身体像一只纸鸢被婆婆牵着拖着穿行在人流中，婆婆的力气很大，她的指甲好似刀一般深深嵌进小叶手腕中。
　　小叶的意识开始恍惚，远远地，似乎有人在叫她，但她却无力回应，那声音像是腾根，他很着急，正扒开人群一张张脸地寻找自己。又过了不知多久，婆婆忽然松开了牵制小叶的手，独自慌忙离去，小叶瘫在石洞的地面上，有人不断踢到她的腿，还有人踩到她的手指，直到腾根从地上扶起她。
　　……
　　入夜了，小叶平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到她的锁骨位置，腾根则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女孩。
　　“不用管我了，你睡自己的吧。”小叶说。
　　“嗯。”嘴上附和着，腾根却迟迟不动。
　　“我一个人没事，我是瞎了又不是断手断脚，你快走吧！”女孩伸出手摸索着去推腾根。
　　“好吧，那我就睡在楼下的长凳上，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随叫随到！”腾根说着走向门口，他的手指停留在灯的开关上，本来想问小叶要不要帮她关灯，但突然想起，她看不见，留灯或者关灯对她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于是微微一叹气，关灯掩门离开。
　　腾根下了楼，坐在中堂的椅子上，他的眼望着天井的方向，穷奇还没回来，距离他们俩分道扬镳已经将近六个小时了，如果蛊婆还在给蛊虫续气的话，现在也已接近尾声，腾根的心里隐隐地涌起些担忧。
　　一个佝偻着的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背上是昏睡的女孩，奇的长刘海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的眼睛和半张脸，腾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奇！你终于回来啦！”腾根起身奔向男生。
　　奇一言不发，只自顾在矮凳前放下了栗子，栗子的脸色苍白，睫毛还微微颤抖，生命的体征都还在，只是却不醒来。
　　“栗子她……”腾根不知道如何措辞。
　　“栗子醒不过来了。”奇自己解释道。在这之前，他已经试过了能想到的任何办法，都是徒劳。
　　腾根的手指覆上女孩的手腕。
　　“脉象微弱平稳，没有异物，蛊虫已经没在她身体里。”腾根说。
　　“我知道。”奇说完这句话，腾根沉默了。
　　“按道理，她这时候虽然虚弱，但也能清醒，但是现在这样，只有一种可能，栗子身体里种的，是她的命蛊。”奇的眼睛眯着，像是极为疲惫或者无奈。
　　命蛊是蛊虫中一种可以维持宿主生命的蛊。
　　“栗子的生命本该早就结束了，婆婆给她种这蛊，是为了给她续命。”奇的脸压得很低很低，昏黄灯光洒下的阴影在他的脸上被放大。
　　“那蛊婆呢？你在地宫里没见到蛊婆吗？”腾根急切道。
　　“应该在人流最多的时候潜在人群中逃走了。”奇说。
　　腾根恍然大悟：“那时候小叶突然不见了也是被婆婆带走的。可恶！最后大概是觉得带着小叶还被我追赶实在是个麻烦，所以又扔下了她独自逃走了！真是过分！”
　　奇不再说话，他走出去，站在竹楼的走廊上，又在美人靠上坐下，放眼眺望凌晨的天际，那里祥云翻涌，红彤彤仿佛下一瞬太阳就要破天际而出。
　　腾根也坐在奇身侧，同样看着天边的云，嘴里喃喃：“你说，小叶身体里的蛊会不会也是她的命蛊。”他的声音清晰却遥远，似乎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身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