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归处》烛月灯

4、第四章

　　考完几天后，陆瑾在学校大概估了下分，有点不是很尽人意，才到了去年二中的分数线。
　　如果是往年，这种分数上A中基本没戏，毕竟A中是A市师资力量最是雄厚的，在省内甚至于在全国都排的上号的名校，上了A中无异于是半只脚已经跨入了名牌大学。
　　但是今年数学考题偏难，前面的选择题和大题有好几题都超纲了，尤其是最后占了很大分值的大题很多同学都没解出来。
　　班主任安慰几个愁容满面的学生说今年A中的录取分数线应该会相应下调了点，但陆瑾心里明白这下调幅度并不会太大。
　　徐鸣鸣倒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嬉笑着想让陆瑾去自己家玩几天，但陆瑾实在没什么心情，就直接回家了。胡文娟看儿子回来本想顺嘴问问，但看他面沉如水的样子，晓得不好多问，忙准备午饭去了。
　　陆瑾面上平静，但心里却是波涛翻涌，一直都无法平静下来。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回房了。晚上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期间徐鸣鸣叫了他好几次去城里找陈家兄妹玩，他也没心情去理会，只闷声不响待在家里帮母亲干些农活。胡文娟怕他闷出病来，忍不住给徐家打了个电话，陆瑾就被徐鸣鸣死缠烂打地拉去他家住了。
　　终于到了能查分数那天，徐鸣鸣经过陆瑾考前对他语、英两科斯巴达式恶补，且数学不负众望地拿了满分，科学也离满分差了两分而已，堪堪爬上了A中的分数线。
　　而陆瑾这三年的辛苦终究是没白费，也超了A中的录取分数线！超了整十七分！
　　徐海东夫妇的脸上乐开了花，一致认为陆瑾是他们徐家的大功臣，商量着中午去接胡文娟一起到饭店搓一顿为两个孩子庆祝下。
　　但陆瑾急于把这好消息告诉母亲，顾不得胡月兰的劝阻，胡乱在外面套了件衬衣，抹了把脸，直接跑下楼，架起自行车就风风火火地骑走了。
　　晨光微熹，凉爽的微风轻拂人面。陆瑾心里抑不住的兴奋、憧憬、轻松。他甚至轻轻哼起了歌，两条腿蹬得飞快，自己的老爷自行车都有些承受不了似得吱吱响起来，陆瑾却什么也顾不得，他恨不得立马能站在母亲面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辰光虽还早，但乡下却早已热闹起来。
　　连着村口的水泥道上有个公交车来转弯的大转盘，那里已经开起了早市，一摊连着一摊，着眼望去，多是农家人自己种的蔬菜瓜果或是刚从河里打捞起的新鲜河鲜，这小集市人群虽称不得熙攘，但确也是热闹的很。
　　陆瑾一骑到这个转盘时，却被人叫住了。
　　“陆瑾！等等！”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陆瑾循声往后一看，竟然是三舅胡文新。他怎么会在这儿？陆瑾迟疑了下，还是停下了车。
　　胡文新梳了个大背头，每根头发都被发油抹得油亮服帖。身上穿着衬衫，西装裤，脚上蹬着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胳膊夹着个皮革包。
　　陆瑾没招呼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胡文新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把皮革包从左边换到右边：“刚回来啊？这么早出门干嘛去了？”
　　“没干嘛，三舅你这么早来这儿有事吗？”陆瑾干巴巴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大事，刚才听邻家说你妈出门了，现在回来没？”
　　“你找我妈什么事？”陆瑾眼神一下戒备起来。
　　“你就说在不在就行了。”
　　“三舅，家里就我和我妈两口人，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你这孩子，大人的事儿你懂什么。”胡文新有点后悔叫住这个外甥了，说着，抬腿便要往前走。
　　陆瑾忙一把拉住他：“三舅，我妈不在家呢，去厂里了。”
　　话音刚落，却不料胡文娟就从前面的小路里拐出来了。胡文新一把拨开陆瑾，一路小跑着向妹妹跑去。
　　陆瑾也忙推着自行车，追了上去。
　　“小妹！来买菜啊？三哥刚好有事找你呢，走走，我和你去罢。”胡文新笑嘻嘻地伸手想去接她手上的菜篮子，胡文娟看到胡文新，神色略有些惊异，她躲开了他的手，又看了眼跑到身旁的陆瑾，把篮子递给他，道：“小瑾，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有什么事儿不能让我知道的。”陆瑾冷着脸瞥了眼胡文新。
　　胡文娟叹了口气：“三哥，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哎也没什么大事，来来，这边，这么杵在路口不好说话……”胡文新拉着胡文娟的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又左右张望了下，他才低声道，“小妹啊，是这样的，这几天啊，我们店里接了单大生意，所以我和二哥进了不少货，那小几平米的货仓里早就放不下了。我们想着这不是还有那几间房子了。但你看陆瑾不是刚好是中考要紧关头嘛，我也只能觍颜借隔壁商铺的货仓里放着，可现在人家自己也要用地方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看看……三哥实在是没办法了，小妹啊。”
　　陆瑾冷眼道：“三舅，我妈上次是说了了等我考完试就搬地方，不过你也太心急了吧，这才几天时间就催着我们了。你放心吧，我们会搬的。”
　　“你这孩子说得这叫什么话啊，这个有什么好放心不放心的，只是，唉，没有办法，人家催着我……那你们什么时候去找地方啊，要不要我去给你们找找？”
　　“三哥，不用了，给我一礼拜时间吧。”胡文娟愁容满面。
　　“好好，那就行了，那个，能快点就尽量快点。”胡文新讪讪地笑着，“那我先回去了啊，小妹，你理解理解我啊。”说完，胡文新就夹着包，又一路哧溜跑去车站了。
　　“回去吧。”陆瑾一手把着车子，一手挎着胡文娟的胳膊往前走，若无其事地说道，“早点搬也好，至少以后都不用见到他们了。妈，别难过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陆瑾停下脚步，冲母亲笑得意气风发，“我考上A中了！”
　　“真的？”胡文娟灰蒙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你真的考上A中了？老天保佑啊。”
　　她难抑激动地看着陆瑾，她知道陆瑾为了上A中付出了多少努力。如今，他总算是如愿以偿。
　　胡文娟激动过后，稍冷静下来，心里一连串的愁虑顿时涌上来。A中是名校，穿的用的都是好的，这光是学杂费一年得好几千，住宿费，生活费……家里又是这么一副烂光景……外面找房子每月又是一笔花费。虽说自己手头上还有一点钱，但能撑多少呢？一个个现实问题都像是一盆盆冷水泼向这个孱弱的母亲身上。
　　陆瑾一眼就看出母亲心里在想什么，他伸手揽住母亲瘦弱的肩膀，安慰道：“妈，别想这么多了。等房子找好了，我还去打工，送奶站的孟叔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他还说了这次能给我加点钱。再说学校里肯定有助学金，还有奖学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事的，有我呢！”
　　胡文娟闻言不由笑了笑，欣慰地摸了摸儿子的脸。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儿子，走一步算一步，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而且为了儿子再苦再累都值得！
　　“吃饭没？妈给你煮俩糖鸡蛋去。”
　　“吃了，妈，你大早干嘛去啊？”
　　“胡婶一直说咱种的那番茄吃着爽口，我去摘几个给胡婶去。”
　　母子二人说着，刚往小路走时，一辆半旧的面包车从水泥道驶来，顶着一头乱发的徐鸣鸣从车窗里伸出半个身子，傻乎乎地用力挥动着手，冲着陆瑾鬼吼鬼叫，惹得旁人频频侧目，坐在里头的胡月兰拼命扯着儿子的衣服，想让他坐下来，无奈徐鸣鸣注意力半点没分给她，胡月兰无奈只能放任这个傻儿子自嗨自乐了。
　　徐海东夫妇刚从车上下来时，徐鸣鸣已经撒欢得跑到陆瑾前了。
　　“娟姨！我都考上A中了！辛亏阿瑾，不然这次铁定挂了，我原本想着能上二中就不错了，但我妈死活逼着我……娟姨我和你说啊……”徐鸣鸣一兴奋又开始语无伦次停不下嘴巴了。
　　“走走，一边去，胡七八扯什么。”后头笑容满面的胡月兰嫌弃地把徐鸣鸣拉倒一旁，转头朝胡文娟道，“娟姐，你说这傻儿子到底像谁啊？我和老徐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我有时真想着那时候会不会抱错孩子了。”
　　“唉哟妈你怎么这么说你儿子啊，我这次可是考上A中了，你上次可是答应给我买新手机的……”
　　胡月兰伸手朝徐鸣鸣头上轻轻点了几下，脸上看着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眼神里却满是宠溺：“还没完了你啊，这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要没阿瑾盯着你，你能考上A中吗？”
　　徐鸣鸣撇了撇嘴，朝母亲做了个鬼脸。
　　“阿瑾，你小子骑得怎么这么快，我开车都赶不上你。”徐海东笑盈盈地也走了过来，“文娟，这俩孩子好不容易都考上A中了，咱们可得庆祝庆祝啊。”
　　“是的呢，是的呢……这两天陆瑾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太没意思了。阿瑾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可羡慕娟姐呢，有这么个懂事识礼的孩子。”胡文娟说着又朝徐鸣鸣翻了个白眼，“比我这个省事多了。鸣鸣考得这么好，可真是多亏陆瑾这孩子了。”
　　“胡阿姨，你把我捧得也太高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还是鸣鸣自己努力的。”陆瑾听着胡月兰一句句的夸赞，忙推脱道。
　　“行了行了，这么多人全挤在这小路口干嘛，走走，先到我家去，等会直接去饭店了。”徐海东招呼。
　　“那，那还是到我们家去吧，也不用浪费钱了，自己做几道菜。”说着，胡文娟还提了提自己挎在胳膊上的菜篮子，“我去地里收点新鲜蔬菜。”
　　胡月兰挤过去一把抢过篮子，揽着胡文娟的肩膀朝大路走，“哎呀娟姐，那么麻烦干嘛啊，走吧，和我们还客气什么啊。”
　　“走走，中午吃大餐去！”徐鸣鸣也一边推着陆瑾，一边朝徐海东嚷道，“爸，我们俩不坐车了，我坐阿瑾自行车来。”
　　“行行，那我们先走了。”徐海东跟着妻子把还在推诿的胡文娟拉上了车。
　　“徐鸣鸣你难不成还要我带你啊？”陆瑾看奇葩似地打量他，“好好的车子不坐，非爱坐自行车？”
　　“哎哎，阿瑾，我这不是为了陪你啊，看你一个人吭吭哧哧骑车，我于心不忍啊……”徐鸣鸣一屁股坐在后座上，蜷起两条长腿，看着都怪难受的。
　　“得了吧你，我刚才还想着坐你爸的车子呢，”陆瑾只好用力蹬踏脚，“半路换人啊。”
　　徐鸣鸣桀桀怪笑，两只手搂着陆瑾的腰，细着嗓音道：“陆瑾哥哥，你的腰好细啊~人家好喜欢哦~”
　　“滚！徐鸣鸣你给我放手，想死是不是！”
　　“哈哈……告诉你，阿悦也考上A中了！这下我们真能在一个学校了~三贱客！哈哈哈……”
　　“真的？我靠！徐鸣鸣！别晃来晃去了！脑子又抽了你！不许搂我腰，痒死了！”
　　“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