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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局中不觉达摩克利斯剑刃双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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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罗那的行宫内。
好不容易赶走了一个说客,伊莎贝拉疲惫地仰靠在红色法兰绒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替自己编制头发的侍女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她闭上双眼,正想着要不要去参加明天的假面舞会的时候,忽然听见屋内又响起了一阵胡乱的脚步声。
“安吉拉,我记得你上个月刚刚接受了宫廷礼仪的再教育,你难道还打算继续去吗?”
被闭着眼的女王认出身份的安吉拉穿着一件猩红色的小礼服,踮着脚无奈地朝一旁的侍女笑了笑:“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伊莎贝拉端坐着,语气中似乎毫无感情色彩:“我要是饶了你,那么我们在天国的父亲就该向我抗议,说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妹妹了。”
对于没事就拿父亲来压自己的姐姐,安吉拉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撇撇嘴,飞快地跑到女王镜前的桌上坐下,漫不经心地晃动着两条修长白净的大腿。她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刚刚玛格丽特姐姐找你说的是什么事啊?我看她出去怎么垂头丧气的。”
伊莎贝拉白了她一眼:“你先站好我再跟你说。”
安吉拉笑了笑:“可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用不着这么拘谨吧?”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用严格的礼仪规范来要求自己。难道你的学校里没有教会你这些吗?”
安吉拉听完伊莎贝拉不近人情的训斥,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总是喜欢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抓住不放。她不高兴地从桌上蹦了下来,近乎僵硬地站在女王面前:“这下总行了吧?”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紧张的神色稍微缓和:“还能有什么事,这几天来找我的,不都是为了那个法案吗?”
“你是说驱逐犹太人的那个?”安吉拉想了想,在学校里,她倒是接触了不少犹太人,对他们没有什么偏见,安吉拉知道这几天来当说客极力说服姐姐签署法令的人络绎不绝,到这些天姐姐迟迟不肯决定,想必也因此受到不小的压力,她直接问道:“其实姐姐你不想签这个法案吧?”
伊莎贝拉几乎想也没想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
“难怪姐姐你看上去很苦恼的样子。“安吉拉没有在意她冷淡的态度,继续说:“可是要我说啊,这种事情你就应该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反正是觉得犹太人经商很有一套,又没有故意去扰乱市场,怎么说都是对我们西班牙是利大于弊。我看啊,这些来劝你的贵族们都是打算借着人民的恐惧来为自己捞钱呐。”
伊莎贝拉抿嘴一笑:“你现在倒是知道得不少啊。”
“我当然知道啊,我们政治学的老师讲的就是这些东西,我只不过是现学现卖。”安吉拉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继续这个话题,安吉拉注意到姐姐刚刚好不容易被自己逗乐的脸又绷了回去:“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其中利益纠缠远远比你想的更加复杂...”伊莎贝拉摇头:“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只是不希望姐姐你这么为难。”安吉拉走到伊莎贝拉身旁,蹲下去亲吻她的手指:“毕竟现在,我身边的亲人就你一个了。”
“这些事情不用你来考虑。”伊莎贝拉轻轻抚摸着安吉拉漂亮的金发:“你少给我惹些麻烦,就算是替我分忧了。”
安吉拉心想,自己表明和她一样的态度,虽然不一定能起到实际的作用,但至少还能让姐姐稍微开心一下吧。
伊莎贝拉没有对安吉拉的政治观点做出评价,但说话时的态度,却明显软了许多:“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想跟我讨论犹太人的问题吧。说说,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哪有。”安吉拉不满地嘟了嘴,委屈地说:“难道在姐姐心里,我就是那种没事就闯祸的人吗?”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去年11月,西西里的乌贝托教授写信,说有人煽动学生罢课,导致他被校方开除。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件事是你做的,但就我对你身边那些同学的调查,他们中可没有一个像你一样有权威的人啊。”
安吉拉嘿嘿笑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那还不是因为他在学校里发布极端言论,说什么女人就不应该读书,应该服从上帝的安排为男人生儿育女什么的...”说道这里,安吉拉的底气一下就变得更足了,她抬起头,气鼓鼓地说:“他还说了很多更难听的话,我想当时如果你在场的话你肯定也会受不了的。”
“就算他真那么说了,你也不应该鼓动其他人不上他的课。毕竟你根本无法确认,他们到底是因为赞同你的观点,还是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才那样做的。”伊莎贝拉无奈地看着她:“更何况,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安吉拉微微蹙眉,不解地问:“姐姐?”
“生儿育女的确是上帝赋予女人的义务。”伊莎贝拉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但是也不应该因此而逃避这个重大的义务。”
安吉拉忽然抬头,双手紧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急切地说:“可是,这未免也太早了吧?我才回来不到十天,就听见听姐夫说,他想把我嫁给那个刚死了老婆的费拉拉大公。可是我今年才17岁啊。”
“在民间,像你这个年纪的人也许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伊莎贝拉语气温柔地说:“更何况你的结婚对象也是我们精挑细选的,费拉拉公国在意大利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城邦,大公仁慈公正,品德高尚,也是广为人知。而且我听说,大公早就放出话来,说是要给自己未来的新娘一份十分丰厚的聘礼。”
“可是他都快50岁了啊。”安吉拉不满地晃了晃伊莎贝拉的手,“我不要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伊莎贝拉冷着脸,甩开安吉拉的手:“作为贵族子女,就要有为了国家利益而联姻的思想准备。”
“难道我们以堂堂卡斯蒂亚和阿拉贡联合王国的威势,还需要通过和别人联姻来强化自己吗?姐姐你要为我做主啊。”
“国家的强大可不是与生俱来的。我和你姐夫殚精竭力,不知付出多少,才有了现在的局面。”伊莎贝拉冷着脸,毫不留情地训斥道:“你既然享受了贵族的权益,就有了为国家奉献自己的义务。难道你想嫁给谁,还是由你说了算吗?”
安吉拉愣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姐姐会这样反驳自己的请求。她退了一步,讷讷地说:“可是,姐姐,你不就是自己做主结的婚吗?”
“我是自己做的主。”伊莎贝拉站了起来,比安吉拉高了足足一个头的她居高临下逼视着她:“但是你知道当年我是冒着怎样的风险拒绝葡萄牙国王,又是如何费尽心血秘密在各国王子中广泛挑选,才找到这样一个既让哥哥满意,又符合自己心意的丈夫的吗?”
安吉拉摇了摇头。
“你如果做不到,那别在这里闹什么小脾气,乖乖和费拉拉大公结婚。”伊莎贝拉一抖长裙:“你既然选择了无忧无虑从来不为自己考虑,就别怪你姐夫替你做出选择。”
安吉拉红了眼眶,晶莹的眼泪如同溪流从娇嫩的脸庞上滑落:“我原以为你是女人,又是我的亲姐姐,一定会明白我的感受,可我没想到在你心里,还是你的王国利益更重要。你们为了钱和土地,居然就这么冷酷无情地卖掉了自己的亲妹妹。”
伊莎贝拉冷笑着:“看来我还是对你太过于仁慈了,以至于你都不能理解自己身为王族的义务。”
“你们等着,”安吉拉抹了抹脸,几步走到门前:“我这几天就去找,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我喜欢的人,马上就嫁给他,到时候看你们怎么办!”
“你给我回来!”伊莎贝拉徒劳地喊道,眼睁睁地看着安吉拉奔跑着,迅速离开自己的视线。
***
巴塞罗那一处饰品店内。
杰西卡左手拿着一条金丝刺绣西番莲的普鲁士蓝领巾,右手拿着一条孔雀石绿的丝染鸢尾花领巾,左瞧瞧,右看看,始终下不了决定到底买哪一条。要是平常,蓝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一定毫不犹豫就拿了普鲁士蓝的领巾结账走人,然而不知道最近巴塞罗那到底出了什么秘密的染法,能让往日里在丝巾上要不就是灰扑扑,要不就是绿油油的绿色,居然变得如此青翠透亮,在店里散射的阳光下,闪耀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也许是看出了杰西卡的纠结,一旁胖乎乎带着圆眼镜的老板不失时机地介绍道:“哎呀,这位先生你可真是有眼光,你手上这条绿丝巾可是采用最新丝染工艺,不仅头染用的是顶好的欧蓍草,晒足了一个月之后,还采用了包括木犀草和靛蓝等名贵染料多次复染,不管你买回去以后是日晒还是雨淋,要是褪了色啊,你直接拿来糊我脸上,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杰西卡把蓝色那条也放在右手上,轻轻掂了掂自己的钱袋:“你刚刚说多少钱来着?”
胖老板竖起两根香肠似的手指:“20个里亚尔。”
“什么?20个里亚尔?”
“哈,你可别嫌贵,我专门向丝染坊请教过,他们光是买染料的钱都得15个里亚尔,我卖你20可是一点都没多赚。”
杰西卡放下两条领巾:“你开什么玩笑呢?染一条领巾能用的了多少靛蓝?我上次在马赛,还是卖的高价呢,一磅都才不到1个埃居。”
胖老板的小眼睛很快转了两下,一张胖脸皱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哦,原来还是同行啊。那你就应该知道,这个原料嘛,就是成本的最基础,关键还是看手艺嘛。要说起咱们蒙特丝染坊的桑丘师傅,那可是远近闻名的,你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他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背染料配方了,那可叫一个...”
“10个里亚尔。”
“你这也太过分了吧。”胖老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这店面房租都还没给你算呐。”
杰西卡抱起手臂:“我本来打算两个都买的,既然你连一点折扣都不肯给我,想来也没什么卖的诚意,那还是算了吧。”她扬了扬手,转身准备朝门外走去。
“30个里亚尔,你都拿走!今天就算我亏本认你个朋友了!”胖老板拿着两条领巾,跑到杰西卡面前还喘着气。
杰西卡笑了笑:“两条20个。”
胖老板气得吹了吹胡子:“25不能再少。”
“22个。”
“不可能!”
“那真是太遗憾了。”杰西卡耸耸肩,毫不犹豫朝门外走去。
胖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拉住杰西卡的手臂,脸上像是卖掉自己亲儿子一样的悲痛:“好吧,成交。”胖老板垂头丧气地看着杰西卡:“你可真是不给我一点活路啊。”
杰西卡爽快地从钱袋里数出22个银币,递给胖老板,喜滋滋地接过领巾,直接把绿松石色的丝巾绑在了脖子上。
“说真的,要不是看你面相就是一个纯正的意大利人,我甚至怀疑你是犹太人。你简直太会做生意了。”也许是交易成功,胖老板的神情放松了许多。他笑了笑,用蹩脚的希伯来语说了句:“ , (要我的钱,就像割了我的肉)!”
“谁知道呢?”杰西卡把蓝色那条细心折好,放在上衣的兜里:“也许我就是犹太人也不一定啊。”
“那你可得小心啰。”胖老板如临大敌,走到杰西卡跟前,压低嗓子说:“我听见可靠消息,说是伊莎贝拉女王和费尔南多国王马上就会联合签署一份驱逐犹太人的决议,到时候一个也别想留,还得乖乖把钱币留下来。”他说完这句话,神色如常地笑着:“所以你就别开这种玩笑了,到时候让宗教裁判所听见,可不会当你是说笑啊。”
杰西卡感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你觉得女王会签署这种决议?”
“为什么不签?”胖老板拿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说真的,我虽然不讨厌犹太人,但是一想到他们走了之后,说不定还能低价盘几个店面过来,要是问我,我肯定还支持签嘞。”
杰西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啊,这种便宜的事情哪里去找。”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店门,在烈日的灼烧下丝毫没有炎热的感觉,只有无尽的寒意。她行尸走肉般穿过狂欢的人群,无法想象,即便在这个号称热情的西班牙港口城市,都有着这样现实的敌意。那么,那个微笑着的女王,将来会以怎样的神情,签下这个冷酷的决议呢?
杰西卡无法想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置办衣物,参加今夜的假面舞会。她知道,只有亲自和伊莎贝拉交谈,才能明白这一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