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饶絮》正镜人

64、夏末

　　这几日沈南絮过得有点闷。
　　自从清宁郡主从沈迟那里知道二太太的事之后，简直吓得半死。沈迟一开始怕她担心，是不愿意说的。可是清宁郡主又不傻，二太太突然去了庄子沈静姝也被人看了起来，这其中铁定有事。在清宁郡主威逼利诱软磨硬泡下沈迟无法，只得和盘托出。
　　所以，这段时间她除了有个除了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爹，又多了个有点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的娘。沈迟夫妇心疼啊，他们这个小闺女丢了八年好不容易找到，现在竟然有人要暗算她。他们恨不得自己找个地方受点苦，让闺女能避些灾难。

　　沈南絮的外出受了限制，原来一些游玩宴会清宁郡主是不拘着她，但是最近一有人家下帖子清宁郡主就一遍遍打听都是哪家贵女，哪家公子去了，要是有如曲无心这般的，清宁郡主定拦着沈南絮不让去。上次在含山院的赏菊宴，清宁郡主是后面才听说曲无心和沈南絮的事的，她后怕的不行。现在经过沈静姝和曲无心两次暴击，清宁郡主是彻底怕了这些小姑娘。
　　她把沈南絮留在家里学习，反正沈南絮已经订亲无须多去些宴会走动，她年纪也不大，正好趁着这些日子在家多学点心眼，防着以后出去人算计去。

　　这日沈南絮放学回来，没喝上一口茶，清宁郡主说道：“昨日让你看的《后汉书》熹邓皇后，看了没有。”
　　沈南絮眨巴着眼睛点点头，道：“看了。”
　　清宁郡主温笑道：“你对邓绥皇后有何看法？”
　　沈南絮脊背挺直，眼珠子悄悄转着：“看法，看法。那个邓皇后出身名门，祖父正是以向光武帝刘秀进献了‘图天下策’的东汉开国重臣、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太傅高密侯邓禹。后来，她进了宫称了皇后，可是没几年皇帝死了，她就垂帘听政。恩，她，她执政有方被誉为‘兴灭国，继绝世’。”她昨日看了几眼书就坐不住，匆匆看完就仍下书跑了，这会只能绞尽脑汁回答提问。

　　清宁郡主看她这样竟然也不恼，说道：“邓皇后是位奇女子，以恭谦肃穆，小心谨慎闻名。一举一动，有规有矩，汉和帝要立她为后她再三谦让才应允，世人对她赞誉有加。”
　　清宁郡主想了想，忽的一笑，道：“邓皇后刚入宫时，才只是贵人，时值阴氏为后。只不过邓绥一来便夺了她的宠，帝尝寝病危甚，阴后密言：‘我得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我且问你，阴皇后既是密言，邓绥是如何得知的？”

　　啊？沈南絮恍惚。邓皇后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
　　她觑着清宁郡主的脸色试探说道：“有人告诉了她？”
　　废话。清宁郡主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眉尖一皱，耐心道：“近亲远疏，既是密言定是与心腹所说，比如你身边的梵径。你仔细想想，这不就是你和梵径说悄悄话。结果，哼，古今皆知。”
　　梵径拎着沈南絮的书站在一旁，眼珠子看看清宁郡主又瞅瞅沈南絮，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沈南絮这下悟出味来，她点点头又说道：“也可能是旁人偷听到的，也不一定是贴身丫鬟高密。”
　　话都说不打到点子上，清宁郡主耐心终于耗完，她瞪了沈南絮一眼，冷声说道：“是丫鬟高密也好，是旁人偷听也罢。邓绥既知阴后密言，定是在阴后那里安插了人手。邓绥贤明留垂青史，世人赞她谦恭，可是你看，她谦恭吗。”

　　沈南絮在清宁郡主瞪眼的时候就挺直脊背端正坐着，听到清宁郡主的话立马点头：“就是，真假。还名垂青史，让娘一眼就看出来了。”
　　清宁郡主看她这个模样气的牙痒，她站起身恨声说道：“读史使人明智，你看着这古往今来，越是位高权重的脚下越是枯骨无数，连闺中弱质都是如此。你地位与他们比起来不值一提，但也是出身公府贵地，你觉得你身边就天下太平吗？”

　　绕来绕去，还是绕在了前日二太太的事上。沈南絮叹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清宁郡主将丫鬟都打发出去了，说话也不那么忌讳“你是个傻得，惟有点聪明劲都是放在吃和玩上，从来都是天底下好人多，不想着竟有人会算计你。”

　　这口气，和李林逸竟一模一样，真不愧是一个祖宗出来的。沈南絮无语：“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清宁郡主眉头紧皱，她不可能时时看着沈南絮，还得她自己上点心，她冷声说道“你知道二太太为什么去了庄子吗？”
　　沈南絮：“... ...我知道。”

　　清宁郡主：“你知道什么知道，你？！嗯？你知道？”沈迟明明告诉她，他没有将此事告诉沈南絮啊？
　　“哦，不就是那个她给我找了个爹的事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沈南絮昂着脸，一双大眼睛纯真的看向她娘。“嗯，那个杜子美被抓进大牢里就是我找人做的。”
　　清宁郡主：... ...
　　她突然感觉有点晕，连忙扶着椅子缓缓坐下。

　　冬去春来，秋清夏爽。沈南絮抱着长成大猫的婵娟，坐在曲廊尽头的石桌上给徐子晋写信。
　　徐子晋从军近两年，沈南絮也将近十四，这两年来两人一直通着信。和徐子晋写信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习惯，她没有想到，自己竟有说不完的趣事来告诉边关的徐子晋。

　　小狐狸也长大了。它从曲廊轻轻跑来，绿藤夏木阴浓，有细碎的花瓣落到它洁白的毛上，它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白狐惦着步子绕着沈南絮转了一圈，沈南絮知道它是想找小猫玩了。

　　沈南絮一笑，将婵娟放到白狐背上，婵娟兴奋的伸着毛爪子圈着狐狸背，“喵”了一声，白狐也狗儿一般的伸着舌头转过头快活的转了两圈。婵娟又“喵”了一声，像说了“驾”一般，白狐乐颠颠的驮着猫跑出去玩了。

　　物以类聚，这两个小东西仿佛觉得它们都是带毛的，所以有事没事凑到一起耍一耍。沈南絮瞧着有趣，远远地看着它们的玩闹的影子，给徐子晋画了一幅画。画里一狐一猫，狐狸抬爪跑跳，小猫屁股圆圆的的坐在它背上，它俩身边是一幽夏末的池塘，隐隐约约看到有锦鲤摆动它们如纱的长尾。

　　沈南絮停笔欣赏一番，觉得自己的画有些长进。她将画收起，就见梵径走来，对她递上一张粉色的纸笺。

　　这一年多来，沈南絮渐渐成了京城里颇有名气的贵女。出身豪门，相貌动人，加上性子明朗又不争强好胜，她和一些女孩相处十分愉快。更重要的是皇后喜欢她，三番五次的请她入宫玩耍，别人都以为皇后对这个未来侄媳妇很满意，只有沈南絮他们知道，这其中最重要的是李林逸的作用。
　　只是，她和李林逸的关系还是不好告知众人。一个未婚男子，带着一个捡到的女孩养大，怎么听起来都不那么的正经。

　　给她下帖子的渐渐多了起来，有些不太熟的人都几次请她过去。清宁郡主自从知道沈南絮对二太太做的事之后，就下定决心再也不瞎操心，沈南絮平日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她还有府里的一大堆事，再加上敬国公熬过了冬寒，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她索性将府里的一些事交给沈南絮去管，自己也能歇歇。

　　沈南絮打开纸笺，就看到是徐抚帘的字迹。她轻轻一笑，就见徐抚帘请她明日去品酒。酒是她们前段时间酿的梅子酒，埋在徐抚帘窗下的梨树下，徐抚帘早就想尝尝馋的不行，能忍到现在也是不易。

　　沈南絮想了想，吩咐梵径让她去告诉厨房明天一早做上几样徐抚帘爱吃的点心。她今天吃了府里新送来的小桃子不错，明天也装上一篮带走。

　　第二日一早，沈南絮梳洗打扮好，早早的到清宁郡主屋里去请安。清宁郡主微微挑眉：“怎么，这么早就走啊，府里还有一些事等着你吩咐呢。”
　　沈南絮只抿嘴笑，也不说话。再晚一会就有管事丫鬟婆子来问她话了，她三来二去恐怕一个时辰都走不掉。
　　清宁郡主见她那副样子嗔了她一眼：“去吧，但也别玩的太晚。”

　　沈南絮坐上马车，出了门找一家干净的铺子吃了早饭，又在月福记里买了些零食，才向燕侯府驶去。她来得早，不是见客的时间，正好可以在外面转一圈看看。
　　她到了燕侯府，就见徐抚帘的丫鬟绿叶在门口等着，见她一笑一福：“沈姑娘来了，我们姑娘一早念叨你呢。”

　　沈南絮一笑随着她进了门，燕侯府她来了好几次，也算是熟悉。现在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她走到一处拱桥桥下一湖荷花。她不由抬眼望去，只见碧叶连天，荷花映日。忽而从水面拂来一阵清风，带着花叶清香的风微微吹起沈南絮竹绿的衣角，她头上的金步摇轻轻颤动。从侧面看来，她五官精致秀美绝伦，仿若从湖里踏波而来的花仙，衣袂蹁跹，飘然若飞。

　　徐子晋静静的站在桥的那头，看着沈南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