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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夜光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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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絮感觉到有人看她,她一回头,就见桥下站着一个蓝衣少年。少年英姿勃发,一身军队里带来的锋锐之气,他面含微笑,一双眼睛温润的看着她。
沈南絮有点不高兴,徐家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没有礼数的人,难道家族子弟刚从军里回来?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人看,也不知避讳。
她将脸转会去,继续看着湖中荷花。可是忽然,她心中窜出一股异样感。沈南絮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直直看向桥下那人。家族子弟?回来?徐、子、晋?!
徐子晋看她睁大一双猫似的眼睛,头上精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转头晃动不停。他愉悦的低声一笑,抬脚向桥上走来。他走到沈南絮身边,含笑低头看她:“沈大姑娘,不记得在下了么?”
沈南絮愣愣的抬头看他,将近两年的时光,徐子晋又长高了一些,她需要仰着点脖子才能看清楚他。他比原来黑了,他原来眉目精致,人虽沉稳持重,但眼角眉梢都是清雅俊秀。现在他在边关经了风雨洒了血泪,如一把已开了刃的宝剑,抬眼看去让人移不开眼。
沈南絮又恨又喜,她怎么也没想到徐子晋会突然回来。她想斥责一下他,写了那么多信竟没有提前告诉她要回来,她又恨不得回去照照镜子,今早走的匆忙,不知衣服配饰合不合适。
徐子晋见她呆呆的看着自己也不说话,眼里早退去了平日里的锋芒,温软的不行。他向前靠近一点,抬起手将沈南絮头上有点松掉的金步摇向里插了插。沈南絮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气,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才恍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来了。
沈南絮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去,眼睛已经蒙上一层水雾。
徐子晋见她这幅样子,心里有些隐隐发疼。昨日徐抚帘见他回来,扑到他怀里哭了一会,哭完又立马给沈南絮写信下帖子让她明日就过来。现在他看着眼前的心上人,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却手忙脚乱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擦去沈南絮眼角的红胭,却知有点僭越。他张张口,心里有点急,道:“我,我错了,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惹你伤心。”
沈南絮将脸瞥向一边,只拿手狠狠的掐他一下。谁伤心了,我只是被风吹着眼睛了,才不是因为你,你哪只眼睛看我伤心啦。
徐子晋看着她娇俏的脸,任她掐着左胳膊,见她神色和缓才松口气。抬起右手给沈南絮遮住刚浓起来的阳光,柔声说道:“这会就要热了,站在这晒的不舒服,你先去后院找抚帘去吧。”
沈南絮低低点头。
沈南絮到了后院,就见徐抚帘支使着一圈丫鬟婆子在院子里摆着桌椅。她一见沈南絮就连忙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眼里含笑道:“可算来了,等了你不短时间了。莫不是路上碰到了什么人。”
从见到徐子晋那一刻开始,沈南絮心中就憋着一股气,可是当时没有发出来。这会见到了徐子晋的同伙,哪有不挑着软柿子捏的道理。
沈南絮恨道:“好啊,你们联合在一起耍我玩呢。看我不教训你。”说着几步跨过去,追着徐抚帘就要拧她。
徐抚帘赶忙跑,两人就幼稚的绕着满院子的丫鬟婆子你追我赶跑了几圈。
沈南絮累的跑不动了停下,眼神瞅着徐抚帘喘了几口气。真是失算,就徐抚帘这小身板,要在别的地方她早就摁着她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了,可是现在她们在徐府,这院里的下人都心疼自家大姑娘让她欺负去,暗地里偷偷帮着徐抚帘,她追了一会愣是没有追上。
今天真是栽在这对兄妹手里了。
沈南絮斜眼睨了徐抚帘一眼,也不跑了,到桌旁坐下问道:“你在院中摆这张桌子做什么,怪沉的。”
沈南絮刚才没仔细看,这会坐下才觉得这张桌子不同来。整桌不像其他的那般四四方方,而是蜿蜒曲折,错落有致。
沈南絮摸了摸:“这可是根雕。”
“那可不,上好的花梨根雕。”徐抚帘看她不追自己了,也跑来坐下“根雕的摆件茶几还能见到,但是桌子可就难寻了。这张是用整块花梨根做成,难得还有这些平整的地方放些盘子茶水。”
她看着沈南絮,眨眼一笑:“我哥哥昨日来的,他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我们定要好好聚聚。今晌午你也不要走了,我们三人在这个院里聊聊天,吃咱们前段时日埋的梅子酒。岂不美哉。”
沈南絮转着脖子,看着别处道:“这夏日还没过完,院里这般热。”
徐抚帘好笑的看着沈南絮,把她拉起来,对身后的粗壮婆子说道:“把桌子抬到那边的水池旁,就在那片树荫下,捡阴凉最深的地方,可别热着沈大姑娘了。”
中午的饭也是徐抚帘精心挑的,切的整整齐齐的沙瓤西瓜,蜂蜜调的水果粥,脆爽可口的小凉菜,鲜美多汁的青椒鱼,浓香扑鼻的番茄牛腩。徐抚帘还让人拿来一个碳炉,上面铺着铁丝网来烤肉。
当然,这烤肉是自己烤,主厨还是沈南絮。徐抚帘让厨房里把切好的肉拿来,沈南絮问他们要了盐、葱、姜、糖、肉桂等调料,将羊肉、五花肉、翅中、鹿肉、鸡肉等分开各自腌好,又调了一盘烤肉酱。
自从他们第一天见面开始,徐抚帘就恋上了沈南絮的手艺。只可惜机会难寻,沈南絮又是敬国公府嫡长女,也没办法把收入府中给自己做饭。
这一次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徐抚帘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娇滴滴的侯府千金的模样,馋的一直跟在沈南絮后面绕来绕去。而徐子晋被她俩打发去挖酒坛,正拿着一把铁楸有模有样的刨地。
沈南絮的烤肉都准备好了,徐子晋的酒坛也挖了出来。沈南絮将洗干净的铁丝网扣在炭盆上,用筷子将肉细致均匀的铺在上面。徐子晋则拿着酒坛,给他们三人倒酒。坛口粗壮,但倒出的酒液成一股纤细的水流,荡入精致的酒杯中一滴也没溅出来。
两人忙里抬头,相视一笑。
绿树阴浓,水池边清风习习,吹的人神清气爽。肉已烤好,蘸上酱料卷入水灵灵的生菜叶中,回味无穷。再端起酒杯,斑斓翡绿的杯壁夹在莹白如玉的手指间,杯中酒液晶莹澄澈,鲜红若血。低头一嗅,清香扑鼻,抿唇轻饮,甘冽悠长。
徐子晋看到沈南絮小口抿酒的模样,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叹道:“好酒。”
他好久没有吃过这般精细的吃食,喝过温柔缠绵的酒。
徐抚帘笑到:“《本草纲目》曾记载,杨梅酒‘有生津、止渴、调五脏、涤肠胃、除烦愤恶气’等功效。而且好喝又有趣,我们早就想做了。一等到新鲜的杨梅下来,我就和南絮就挑选了最好的一批,又亲手洗净捣烂,花了好些日的功夫才酿出这么一坛。”
徐子晋转着杯子,看到鲜红的酒液荡起一圈圈幽美的弧度,道:“你这酒杯不错,色彩斑斓,质地上佳。”
徐抚帘笑了,她抚了一下鬓边的碎发,问徐子晋道:“这酒杯,你可知出处。”
说完看向沈南絮。“你也猜猜。”
徐子晋转头看沈南絮一眼,见沈南絮不明所以的转着杯子,说道:“西周,国王姬满应西王母之邀赴瑶池盛会,席间,西王母馈赠姬满一只碧光粼粼的酒杯,名日‘夜光常满杯’。此杯风格别致,一触欲滴,色泽斑斓,宛如翡翠,倒入美酒,酒色晶莹澄碧。尤其皓月映射,清澈的玉液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熠熠发光。你这,可不就是夜光杯。”
徐抚帘抚掌:“你单看这外形,就知是夜光杯!你去了军中这么久,也日日读书?”
徐子晋看了妹妹一眼,嘴角轻轻翘起:“不是啊,我们在外喝酒,有时就能见到夜光杯。”
徐抚帘倏地瞪大眼睛,她恨不得上去挠徐子晋一把。既然早见过,为何还拽这么一通文字,逗她玩吗?
沈南絮嘴角也轻轻翘起,徐子晋看到,立马安抚妹妹:“夜光杯虽然珍贵,也并非不常见。只不过你们女孩家平日里喝酒少,不知道就是了。只不过夜光杯晚上用极佳,现在日光强盛,拿它何解?”
徐抚帘还在愤愤:“娘真是的,骗我说这是传家宝,不给我使。我还以为多珍贵,打量着不想让我吃酒。我是读到‘葡萄美酒夜光杯’,这酒不同杯也不同。杨梅酒色泽如葡萄酒,用夜光杯盛着也是极美,只是南絮晚上又不会留在我们家里,我白天用也是一样。”
沈南絮笑道:“你这般操劳,又是花梨根又是夜光杯,真是难为你了。”
徐抚帘听她这话,琢磨半会问道:“我这一会了也没想明白,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想说我呢。”
沈南絮徐子晋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