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饶絮》正镜人

58、沈温

　　敬国公这一病便是月余，一家上下都在病床前守着，连年都过得平平淡淡。沈家不知请了多少名医大夫，可是敬国公依然整日的昏昏沉沉，不见起色。沈南絮祖父病重，她一门心思在敬国公这其他事就不上心，便和徐子晋的信也少了起来。
　　徐子晋不知从哪里听来敬国公病重的事，特意写信与沈南絮，宽她的心。沈南絮知他在边疆寒苦，一般写信道喜不道忧，此次祖父病重她也未在信中提及。想来穆太太也不会告诉儿子这些来分他的心，或许是徐子晋察觉她近日信少兴致不高，特意寻人问道的吧。

　　沈南絮看完徐子晋的信，托着腮帮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覆着薄雪的屋檐，祖父这次生病恰逢严冬，不知能否挺过。她看了眼信纸叹口气，既然徐子晋知了，那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她轻挽衣袖亲自磨墨，将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挥洒开来。

　　“祖父幼时随着太祖定居北疆，战事匆忙硝烟不断，太祖无暇顾他，祖父自小便亏损了身子。上了年纪后更是每况愈下。
　　沈家虽贵为国公府，但是富贵如过眼云烟，国公爵只袭到祖父这辈，日后家族或盛或衰未可得知。祖父话语不多，人也稍显严肃，但心中每每算计，子孙后事他日日牵挂。
　　去年家中有两大喜事，一为时隔八年我回到家中，二为哥哥秋闱榜上有名。我寻到，祖父了了心中最大遗憾。哥哥榜上有名，祖父终于心安意满，他知几十年内家族后继有人。祖父再无心事。
　　或许过盈则亏，祖父身心松驰则寒邪入体。冬日寒冷，祖父咳嗽不断，那日在书房坐的久些便起身不能，晕倒在地。这些天他日日卧床，不见起色... ...”

　　沈南絮写着写着，眼眶中渐渐漫上泪水，她一眨眼，一滴泪落在信笺。

　　她慢慢写完，想了想金陵冬日寒冷，徐子晋在北方，岂不天寒地冻，想来吃穿用度也是少的。她又吩咐梵径找了些能放的瓜果蜜饯等物，等着信一块寄去。
　　沈南絮正忙，云栖挑着门帘走了进去，低声对沈南絮说道：“大姑娘，二爷来了。”
　　二爷？沈南絮一愣，她立马反应过来，沈意是长孙，这二爷应该是二房的那个唯一的男孩，沈温。可是他来干什么，自己到敬国公府后，一共没见他几面。
　　沈南絮对云栖点点头，理理衣袖起身。

　　云栖出去沈温紧接着挑起门帘进来。沈南絮迎上前去微微笑道：“二哥来了，快请坐吧。”
　　沈南絮过年宴席上刚见到沈温，一家人因为敬国公的事情愁眉不展，也没心思吃吃喝喝。但是敬国公还没有撒手西区，一家人过年不好好过哭丧着脸也不吉利。所以年要过，宴席也要摆，只不过没大有心情，连最热闹的三房的几个小孩都懂事的安安静静。
　　这次过年敬国公府也就走个形式，大家也没用心思打扮，但是好歹换了身新衣。可是沈温，没有换新衣服。他身上穿了一件不旧不新的袍子，颜色偏暗，他的衣服料子好像都是这样，衬的他有点阴郁。沈南絮观察他的五官，沈家人长相都不差，这位二爷也是一副好相貌，但是就是显得不如沈意沈念大方得体，有点伸展不开。

　　可是今日，这位二爷看着与往常有点不一样，他双肩舒展，眉目沉稳，一双如墨的眼珠看向沈南絮，精致的五官俊秀非常。他对沈南絮点点头：“大妹妹好。”缓缓走到窗边椅子上坐下。
　　沈南絮给他倒杯茶，问道：“不知今日二哥哥来，是为何事。”

　　沈温托起茶盏，鼻尖嗅到新茶的暖暖清香，一笑：“是为大妹妹的事而来。”
　　沈南絮眉头微挑，有丝不解的看向他。

　　沈温喝口茶水，放下茶盏，他瞧着盏中碧绿的新叶，睫毛微动，缓声说道：“妹妹每日在祖父床前尽孝，心无旁骛，可知背后硝烟将起。”
　　沈南絮一怔。
　　她这些天确实是心无旁骛，脑子里整日琢磨着怎样能让祖父好些。可是沈温这么一句话，她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目光闪动，看着沈温。

　　沈温等了半天，见她没有说话。抬起眼睛看她，见沈南絮对他微微一笑，起身给他添了一次水。
　　沈温眼珠微转，沉吟一会，说道：“大妹妹不想知道我要说什么？”
　　沈南絮想了下，问他：“这么大白天的你到我院子里来，想来很多人知道了，你不怕对自己不好吗？”

　　沈温看起来有些惊讶，他打量了一番沈南絮，忽然笑了。他目光温和盛满笑意，温雅秀美：“怪不得沈静姝在你手里没有讨到好处，她常以你在府外长大而贬低你，熟不知自己才是井底之蛙。她确实哪样也比不上你。”
　　看到沈南絮歪头看他，沈温也不卖关子，对沈南絮笑道：“二太太和沈静姝商量着给你找个爹，好像是一个无赖。要是你认了，他们就四散传扬你是由这样的人养大的，到时他们再指使那个无赖做一些犯众怒的事。要是你不认，那么他们就说你不孝，养了你八年的人都不认。在祖父床前的尽孝都是装的，实际上欺软怕硬，嫌贫爱富。”

　　沈南絮眉尖皱起，好像吃苍蝇一般嫌恶。
　　沈温看她表情有趣，继续说道：“那个无赖我在街上看了一眼，秃头斜眼，黄牙歪嘴。眼光乱瞄很不正经。到时候他把当年遇见你的场景一说，管你认不认，在地上一哭，只说你嫌弃他不认她，他没钱没势对不起你。你的名声也就完了。”

　　沈南絮想到李林逸那俊美多情的桃花脸，再想到沈温口中的无赖，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要是李林逸知道这么个人，才是二太太心目中她养父的模样，他得炸了。
　　沈温实在不知道沈南絮的笑点从何而来，他默默的喝了一口水，看着她。

　　沈南絮对沈温笑道：“沈静姝事情败露，肯定会想到是你告的密。她是你嫡母，你不怕吗？”
　　沈温是庶子，而他的生母李姨娘早已过世。他不说对二太太事事顺从，也应该不敢忤逆才是。
　　沈温缓缓摇摇头：“我不能怕，我怕了这么多年，她也从没给我应有的。我要是再怕下去，恐怕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或许这家人从没有听过他说话，如今看到沈南絮，沈温突然想说一说：“我生母是父亲的贴身丫鬟，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很深。所以在父亲娶了二太太没几日，姨娘就有了我。沈静姝出生之前我就出生了，我也就成了二太太的眼中钉。”
　　二太太不喜欢他，但是原来的沈温不怕，因为他有姨娘，有在乎姨娘和他的爹。有爹在，二太太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但是可惜，姨娘死了。
　　没了亲娘的孩子，也就没有了一切。二太太对他不好，她从不拿正眼瞧他，每次他站在屋里就拿他像个隐形人一般，或者用嘲讽带着钩子的眼神看他。二太太掌管家，却常常忘了他应有的份例，他的饭菜经常是凉的，他的衣服布料有的是搁在库里几年的。

　　二老爷公式繁忙，他又是个男人，后宅的事他也管不了这么多。对这个儿子，所有的关心也就是看看他读的书，写的字。在他看来，府里也没有少了儿子的吃穿，他又是个庶子，亏不了多少。他没有想到，一个孩子在一个没人关心，甚至有人嘲讽挖苦的环境中是多么难熬。

　　祖母不太精明，祖父又心不在二房。沈温就在府里，没人关注中长大。

　　原来沈温年幼，无从反抗，可是他现在十四了。他不怕二太太知道他今天来沈南絮这里，他怕别人不知道。沈静姝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二太太也是疼闺女疼傻了才愿意帮她，若是此事成了，对整个敬国公府都是颜面大损的事，谁也捞不着好处。

　　沈静姝天真的以为她提高在府里的位置，可是全是她的想象。不说妄想徐子晋，要是沈迟知道是她害了沈南絮，他完全能够把她送到庙里去。二老爷是不会为了一个败坏门风的女儿得罪他哥哥，未来沈府的继承人的。

　　在二老爷眼里，沈温是二房唯一的男孩，沈静姝虽为嫡女但不能成家立业，以后二房还是要靠着他。他把此时办好了，保住了敬国公府的颜面，保住了二房的低位，二老爷应该更高看他一眼。只要二老爷和沈迟看重他，二太太就没有什么好怕的。她要做的端正，别人会尊敬她，她要是想搅的家里鸡犬不宁，那么谁也不会给她这个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