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饶絮》正镜人

56、冬日俏

　　沈南絮点评：“七夫人毕竟是女子，还好些，要是惹上了蛮不讲理的江湖人，那就麻烦了。有一次我们在饭馆吃饭，正好碰上两伙江湖人发生了口角。旁边的人都离得远些，就怕两方人马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可是安王与常人不同，一见就兴致高昂的去劝架。”

　　沈南絮叹气：“结果他越是劝架，那些人吵的越凶。终于还是在他的指导下，两伙人气势汹汹的打起来。他一看更来劲了，还继续凑过去拉架，结果越打越凶。最后我俩是逃出来的，后面乌拉乌拉跟着一大群人。那两方人马也不打了，联合起来追着安王要揍他。”

　　皇上对这种宏大的场面有点不能理解，他问道：“这么多人追你们，那你们是怎样跑出来的？”
　　“哦，这种喜欢打打闹闹的一般脑子不太灵光，安王跑到人多的地方换身衣服，他们就找不着了。”

　　皇后稀奇：“换身衣服？什么衣服？”
　　沈南絮乖巧一笑：“他换了身女装，随意挽个发髻，拿了把团扇。就高高大大的站在旁边看热闹，那些人从他身边过都没有看他一眼。”
　　皇上皇后低头喝茶，觉得有点不忍直视。

　　皇上皇后和沈南絮坐着说了一会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午饭时。他俩都没有感觉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听沈南絮说话比听那些说书人讲故事还要有意思。只不过这个有意思中还夹杂着一丝丝心累，他俩觉得有今后听到再离奇的事也不会有太大反应了。
　　聊了一会天，皇后越来越喜欢沈南絮。沈南絮长得好人也活泼，说起话来神采飞扬，别人也不由得随着她的讲述心情起伏。难得的是，沈南絮是个好懂的人，你看着她你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是不聪明，也并非一味的单纯，只不过在她心里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被人追的如丧家之犬，她也能翘着嘴角说笑起来。

　　皇后和太多的人说过话，大多数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到她的坤宁宫来。有人诉苦有人讨巧，有人表面莹莹笑着内心默默算计。而沈南絮在外跟着李林逸八年，吃得苦受的累不计其数。但在她话语里，那些苦和累都好像是他们浪荡生活的附加，两人时时刻刻都有新的乐趣出来。
　　皇上皇后很久没有像这样轻轻松松的说话了，到了午时也没有放沈南絮离开，三人带着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齐王一起吃了顿饭。齐王自从沈南絮讲她和李林逸过去的故事时就睁大眼在一旁认真的听着，只是他父皇母后都在那坐着，他不敢多言，这会都坐下吃饭，他吃口饭看沈南絮一眼。

　　吃过了午饭，皇上先休息去了，皇后也没有理由再留下沈南絮。她对身后一挥手，一位穿着蓝色宫装的大宫女走向前来，宫女低头向前，皇后轻声叮嘱：“拿前两日进贡那支玉萧过来，还有那把檀木扇。再寻一套新制的宝石头面。”她打量了沈南絮一番，又回头说道：“要粉色的。”
　　宫女躬身退下。

　　皇后对沈南絮笑道：“今天就不多留你了，想来你娘在家里也急了。以后有空常来宫里玩便是。”
　　沈南絮点头称是。

　　她对皇后行了一礼，出了坤宁宫的大门，就看到一人站在门口的树下。天气寒冷，树上片叶也无，枝头稍末挂着点点细雪。那人微微昂脸不知道在向上看什么，挺直的脊梁上带着一丝傻气。

　　沈南絮拢了拢厚厚的披风，走过去也随着他昂起脸，可是什么也没看着。她转过头来问李林逸：“你看什么呢？”
　　李林逸眯起眼皱着眉头，声音带了点哑：“鼻子痒，想打喷嚏。啊，阿嚏。”
　　沈南絮赶忙向旁边走了两步，嫌弃的看着他。这大冷的天他就穿着一层夹袄，就这么直挺挺的吹着风。俏是俏，就是看着冷的慌。

　　几乎每年都会来这么一出，沈南絮也制不住他，推着他往前走：“快，上马车去。”
　　李林逸站在坤宁宫门口一看就是来接她，马车也早就准备好了。马车底座上烧了一层碳盘，掀开厚厚的车帘一进去里面暖融融的。李林逸终于试着身上舒坦了，他底子好又有武艺傍身，吹会风不大碍事。他推推鼻子呼出一口气，抱怨道：“你和他俩有什么好聊的，这么长时间。害得我等了好久。”
　　沈南絮微微一笑：“哪里，我和皇上皇后又不熟，还不是托你的福。”
　　李林逸一愣，斜眼看她：“你把我们原来的事都和他们说了。”
　　沈南絮奇道：“和皇上皇后坐一起不聊你还能聊什么，你早该想到的啊。你原来的那些光辉伟绩，也不能藏着掖着，得让大家都瞻仰瞻仰。”

　　李林逸腾地坐直了要揪她的辫子：“你个小丫头白养你这么大。现在啥也没学会，就学会告状了是吧。”
　　沈南絮捂头：“早该有人管管你了，趁着这个机会不说，以后就没人能制得了你了。我告诉你啊，你这身毛病就是打的少了，以后有事没事打几顿，你也就好了。”
　　李林逸气：“你这个胳膊向外拐的傻丫头，谁能打我，皇上也不能。”
　　沈南絮顶嘴：“你又没权没势的，就是个空架子。想对付你还不简单。”

　　李林逸冷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沈南絮。沈南絮瞅他几眼，见他不再过来才放下胳膊理理衣袖坐好。
　　她打量着李林逸，说道：“你们这皇家的关系也太复杂了，我也摸不准有些话能说不能说，就捡了些吃的玩的聊了聊。累死了。”
　　李林逸嗤笑：“你就知足吧，还就捡着吃的玩的聊一聊，说这么长时间的话，公主都没这待遇。”

　　沈南絮皱着眉头：“是吗？对着自己的爹娘，为什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林逸给她讲：“皇后只生了两个儿子，公主都是其他嫔妃生的，在普通人家就是庶女，在皇后面前当然隔着一层。你无欲无求，后面又有敬国公府和我顶着，去宫里就是说说话玩一玩。你给皇上皇后讲了一上午新鲜故事，他们当然愿意听。”
　　李林逸又敲了她一下：“就你这傻样，要是没有我们在你后面撑腰，谁听你说笑。你要记着，皇上皇后可不是你父母，太近太远都不好。你今天只看到其乐融融的一面，但是皇宫里暗波流动，你这性格，不适合在皇宫里多待。”

　　“那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沈南絮嘟囔。她坐直身体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李林逸一愣：“啥？”
　　沈南絮横眉立目：“说了这半天，我还不知道皇上皇后为什么要我来宫里。要是只知道这八年你收养了我，也合该是我感谢你才是。怎么皇上皇后一起坐着和我说话，公主都没有这般待遇。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李林逸眼珠微转：“你人见人爱。”

　　沈南絮一见就知道他有话藏着，拉着他的衣袖：“说。”
　　李林逸张张嘴，不知怎么开口，扯回自己的袖子：“小孩子懂什么？说了你也不知道。”

　　沈南絮抬脸看他，见他不愿说。她瞅了李林逸一会，半天问他一句：“你不走了？”

　　“去哪？还没把你送回去。”李林逸见她转移话题，连忙说道。他说完自己一愣，才知道沈南絮不是这个意思。
　　沈南絮想问他，还走吗？走出京城，去外面漂泊吗？你是不是不想走了？

　　李林逸愣了一会，嘴角又慢慢扯出一个笑来。他眉眼微动，看向沈南絮，问道：“你呢，你想不想走了？”
　　沈南絮抿着嘴看他，摇摇头。
　　李林逸看她：“为什么不愿意走了？”

　　沈南絮靠着他坐着：“我有爹娘，有哥哥弟弟，还有祖父祖母。我不舍得。”
　　李林逸突然想像她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不知不觉，她都已经这么大了。原来他以为他会一直带着这个小女孩走下去，可是她都快成家了。
　　沈南絮抬头问他：“那你呢，你是不是也舍不得一些人？”
　　李林逸点点头，笑了：“哪天带你去见他，我们一起吃个饭。”

　　沈南絮眼睛亮了起来，她笑容满面的重重点头。她一直没有敢问李林逸，他还走吗？因为她不想再走了，山川江河确实很美，江湖人事确实很热闹，可是家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你感觉心有安属，你不再无所依。
　　我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