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枕湖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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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在湖边发了会呆，便带南絮找到帮他们带包裹的那个茶商，并在人家的热情推荐下租了一个临街的小院。
两人东西不多，略一收拾便住下了。到了屋里，谢安便往案前一坐岿然不动，以构思不能分心的名义，将南絮支使的团团转。洗笔磨墨，添茶倒水。墨磨得稀了不行，写字不够味，稠了也不行，挥洒不开。茶水要温中带凉，热了他不喜欢喝。
南絮绕着他哒哒哒的跑来跑去，心里烦得长了一条小鞭子，将谢安抽了一圈又一圈。她要是哪一天长大了，比他高比他壮了，一定把他摁到椅子上，狠狠地训斥他一顿，不把他骂哭了不行。
待文房四宝俱齐，谢安便伸出他那金贵的爪子，抓着一杆毛笔悬在墨上片刻，半晌在纸上提笔《枕湖月》。
南絮端来温中偏凉的茶水，抬头一看，谢安已经笔尖游走，写了整整一页。南絮一望，最上头写到：“一番春雨春夜凉，一阵东风东月央，奴趁着月光，踏尽曲廊。滴溜溜眼神儿四处瞄，咚锵锵心锣儿胸内响。只盼今晚成奴愿，不挂古今愁又肠。”
“你写的什么啊？春雨... ... 春夜凉... ...天都黑了，半夜三更她出来干嘛呀。”南絮看到谢安停了笔吹干墨，歪着脑袋懵懂的念着稿子。
“当然是出来看神仙了。”谢安看了一遍自己写的第一出戏，随意的说。
“啊？神仙？哪位神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南絮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她扒着桌子仰着脸期盼的看着谢安。
谢安低头一瞅她那天真无邪的小眼神，瞬间笑喷了：“噗哈哈，这般大了还相信世上有神仙？胡编的话本，这你都信。”
南絮的眼神刷地收了回来，她捏着小拳头愤怒地看着这个嘲笑她的大混蛋，一扭头摔了门帘大步走出门去。
生气啦？
“哈、哈，咳。”谢安咧着的嘴慢慢收了回来，看着南絮愤怒的小背影，挠挠头。他糙汉一般的心眼才反应过来，貌似又一句话把小姑娘惹的不高兴了。
谢安看长相是一个四处招桃花的风流公子，但是内里却是一个粗糙的心，只会站着被人撩，从来不主动搭话。怎样哄小姑娘，他还真不会。
他靠在桌子上挠着下巴思考片刻，然后直起身背着手，溜达溜达来到小院里。果然看到南絮满脸不高兴的捡一根小树枝往蚂蚁窝里戳来戳去。
他蹲下身，“咳”了一声，看着蚂蚁窝的说：“她半夜出去，是听到一个传说。”
南絮蹲在地上不吭声，可是戳着蚂蚁洞的手停了下来，眼珠往他那飘了飘。
“巍山金山寺内有一个湖，名‘枕月’，因为湖形似枕，明月夜时月影至湖中，便如枕月而眠。传说来此庙还愿的人，待到月至湖中，轻声许愿，便能看到仙人。”
看到南絮团成一团蹲在地上，睁大的猫一般的眼，谢安手又痒了。他戳戳小姑娘的软软的包包头，小姑娘的包包瞬间凹了一个坑。
南絮愤怒地拍掉他的手，推了他一下：“快说”。
谢安眼睛弯了弯，继续轻声说：“那个女孩十三岁的豆蔻年华，比你大两三岁，正处于刚刚长成，又胆大爱玩的年纪。和你一样，这么个传说大人是不信，但是她却是信的。她随家里祖母来寺庙还愿，住在庙里。夜里趁着丫鬟睡的香，偷偷溜出去要见一见仙人到底长什么样。即使女孩胆大妄为，这么半夜出门，也是心如擂鼓。她到了湖边，正巧今夜月笼轻纱，浮烟迷梦... ...”
豆蔻年华的少女偷偷来到湖边，她轻轻吸了一口春夜清冽的寒气，急迫的双手合十紧闭双目虔诚的许愿。
她好不容易偷跑出来，在心里絮絮叨叨把自己经年积攒的愿望许完。轻呼一口气，嘴角微翘缓缓睁开双眼。
然后，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指尖紧紧扣住衣襟，忘记了呼吸。
不知何时，枕月湖中央出现一个男子。他双目微敛双手结印盘坐在一片莲叶上，整湖的月华星星点点般缠绕在他周围，如有生命般缭绕不休，仿若人间极景。
月色如水，照到他刀裁的鬓边，轻抿的薄唇以及微翘的眼尾。他满身风华，却因为眼尾的一点斜魅而俊美到近乎妖邪。
仿佛多看一眼，魂魄便会被吸了去。
南絮不由自主的跟着端起一口气，她伸手抓住了谢安的袖子，急切的说:“真的看到神仙啦？那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还能怎样，一见倾心，暗将此生托付。谢安清清嗓子准备委婉的暗示一下。南絮却突然一拍他的胳膊，激动的说:“我知道了，神仙一定给她长生丹了对不对，当年嫦娥就是这样。可是广寒宫太冷了，要我我就要大力丹，到时候想打谁打谁。对了，她拜神仙为师了吗？神仙答应教她武功了吗？还是直接带她去天庭？”
谢安看着她翘起的嘴角，红扑扑的脸蛋，纯洁的大眼睛。面无表情的揉揉自己的胳膊。他突然觉得蹲的有些头疼，站起身抖抖腿。这小丫头怎么开窍这般晚，要说她傻吧，有时候比谁都精，要说她聪明吧，天天净知道玩，一点也没有这般大的少女悄悄开始的小心思。
他淡定的说道:“你猜错了，我还没说完呢，这不是神仙，是一条鲤鱼精。你见哪家神仙半夜出来吸收月华的，妖精才这样。”
“可是戏文里妖精不都是女的吗？狐狸精蜘蛛精白蛇精什么的，都可漂亮了。”南絮纳闷了。
“谁说长得好的一定是女妖精了，男妖精也可以。我的戏文里鲤鱼精就是一个从小在寺庙长大，俊美又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妖精。这个姑娘见了一次便心心念念，使劲方法想和他在一起，但是最终也没追到手。”谢安倪了她一眼，昂首挺起了胸膛。
“我知道了”南絮瞪大眼睛瞪着他“那个鲤鱼精多多少少像你是不是，又借着戏文夸你自己。”
这都能被看穿，已经够隐晦了。谢安摸摸鼻子一甩衣袖向外走去:“这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烧火做饭，养你何用，小萝卜头。”
真虚伪，咱家啥时候开过火，饭不都是买的。
“你啥时候不自恋了，我就学会做饭了。”南絮站起身跟他后面走，认真的说。
“我什么时候自恋了？”谢安压根不承认“我向来说实话。”
两人边伴嘴边向外走。
两人晚上在路边一人点了一碗混沌，谢安大碗，南絮小碗。
“我们接下来要在徐州城住下吗？”南絮挑着碗里的虾皮，问谢安。
“不，等我写完这出戏，我们就去金陵。”
“金陵？都城？”南絮惊讶的抬头看他。
这些年他们南来北去，极少来到江南地带，来了大多是卖戏本，来去匆匆从不在繁华地带停留。但是南絮总觉得，谢安避的不是江南，而是金陵。
谢安从没有提过他是哪里人，南絮只隐约知道他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哥哥。甚至连谢安这个名字都不是他的本名。他有很多名字，随地而换，有谢安、谢玄、陆机、高肃等等。无一例外都是古时有名的才貌双全的名士。谢安只不过是他用的时间最长的名字。
有时候南絮也琢磨自己这个便宜爹到底是什么出身。谢安虽然是个浪荡子，但是竟然琴棋书画全通。而且身上竟然也有书呆般的正气。
他丹青极佳但极少外卖，非得自己感到满意的作品才出手，也从不临摹名画卖到古董店，还絮絮叨叨的说怕辱没了先师。张员外家里闹鬼，别人都避之不及，他却不信，认定有人捣乱。
特别是，他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当年捡到自己后竟然愿意一直养着她。
南絮几乎认为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家子弟了。可是不是说，那些世家公子要么是纨绔，要么是温润如玉吗。还能有谢安这款的吗？
还有，他为什么不愿意去金陵？为什么从不说他家里情况？他到底在躲着什么？可这次，又为什么愿意去了。
南絮喝了口汤，满脑乱绪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谢安什么都没有解释，装作没有看见，他平静的说:“也就是这两天的时间，到时候我们乔装一下，走着去金陵。”
“什么_，走着去？为什么不骑马坐车。”南絮更惊讶了。
“走着去有什么稀奇，百姓出行不都是走着么，你哪里来的这么娇气。正好沿途我要教你一些东西。”
谢安皱眉板起脸，头一次表情里竟然有丝凛然的严肃。
“啊？那我们一个月才能到。是不是太慢了。”他们从来都是边走边玩，很少迈着脚丫子赶路。这也是谢安挣不少钱也花的快的原因。南絮讨好的冲谢安笑笑，不要走了好吗，好不容易有钱了。
“不，可能要一个多月。”
南絮:啊？什么意思这是？你到底想干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枕湖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