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饶絮》正镜人

28、寿宴 五月二

　　五月二十七，沈母大寿。
　　沈母生日这一天正好是夏至，即使金陵城初夏的早晨还有丝丝凉意，但是各家的夫人小姐都一大早起身，穿上新制的薄衫梳妆打扮。每一次聚会都是各家贵族小姐穿着打扮的比较，何况，此次是敬国公府的沈母大宴。

　　清宁郡主亲自去女儿的房中，指挥丫鬟给沈南絮梳头整装。
　　“把腰封向上再提一点，把这个玉佩给你的姑娘戴上。”清宁郡主指挥云栖。
　　“梵径，在宴会上你要时时刻刻瞅着囡囡的裙摆袖口等等折了印没有。要盯紧啊。”
　　梵径赶忙称是。

　　“我总觉得缺点什么”清宁郡主捧着女儿的脸庞“这簪子是好，但有点太简单。显得单调了些。”
　　沈南絮昂着脸让她娘亲看，清宁郡主端详片刻去翻她的妆匣，挑出一串垂露珠帘金链抹额。

　　“这是什么啊？我不是戴上手串了吗？”沈南絮摸摸手腕。
　　“这是珠帘抹额，宴上你注意些，就算是这垂下的小珍珠在你额头晃来晃去发痒，你也不能摸它。”清宁郡主亲手将金链两端用小钗给她别在发间。

　　沈南絮嘟囔：“你不说，我还没觉得痒。”
　　看到清宁郡主要瞪她，沈南絮忙嘻嘻一笑，转言说道：“娘，抹额不都是祖母额头带的那个的思绢做成的宽带子吗？这个链子也是抹额？”
　　清宁郡主恨不得拍她：“一会见人你可不能像这样乱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是吧。我告诉你，今天你的嘴给我严实了。除了好听的话，什么话也不能多说。”
　　顿了下，她瞅着沈南絮又加一句：“花言巧语也不能多说，像个登徒子一样。”这几天她一生气沈南絮就拿话哄她，直听得她牙酸。

　　沈南絮忙点头。

　　“老点头做什么，哪来这么多动作。站远点，让我看看。”清宁郡主颐使气指。
　　沈南絮哒哒哒向后跑。
　　“回来，跑这么远做什么，还能看清你长什么样吗。”清宁郡主怒道。
　　沈南絮唉声叹气的回来，这般难伺候，她娘是心中还有气，还到了年龄了。

　　清宁郡主让沈南絮转了一圈，终于满意了。这身装扮本就是那天和沈意一起定下的，戴的也都是沈意精心弄来的首饰。
　　沈南絮一头青丝挽起，露出精巧的尖下巴，面如芙蓉，眸光似水。眼神流转间灵动非常，十分动人。她里面是一身粉色收腰衣裙，外罩一层素雅的淡粉烟纱。内外衣裙皆是上等料子，摸起来光滑如水，穿起来有种有种惊艳的气质，既显得明媚娇俏，又因纱衣的浸染显得飘然若仙。

　　清宁郡主不说话了，也不知想什么目光闪闪绕着沈南絮转着圈，微微点头。沈南絮让她看的有点不自在，她冲她娘甜甜一笑：“娘，时间不早了，咱们该走了吧。”
　　清宁郡主被沈南絮笑的有点晃眼睛，看着貌美如花的女儿终于笑了：“好，好。”闺女这么漂亮，想来今天来看笑话的女眷肯定会失望。

　　“还有，一会你站到我旁边迎客就行，不用和沈静姝一处。她招待来的一些姑娘，你也不认识。”清宁郡主嘱咐道。
　　沈南絮应下，两人向问梅院赶去。

　　到了问梅院口，二太太站在门口安排各项事宜，旁边围着一圈丫鬟仆从低头躬身听着。清宁郡主对她一点头，带着沈南絮进了院内。
　　沈母穿着一身绛紫的对襟外裳坐在正坐上，沈静姝沈意陪在身边。沈母正呵呵笑着，看到沈南絮连忙招手：“二丫头都到了一会了，你才来，莫不是起晚了。”

　　“哪能呢，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这是太兴奋，打扮的时间长了点而已。”
　　沈母拉着她的手来回的打量，点点头叹道：“果然不愧是咱家嫡长女，稍微一打扮气派就和别人不一样。我看，这京中贵女少有能超过咱家南絮的。”

　　沈静姝站在旁边一怔，正张开的口卡在那，微翘的嘴角缓缓卸了下来。沈意唇角含笑看了她一眼，沈静姝连忙低下头。
　　沈念刚进门就听到沈母这通言语，瞬间笑喷：“哎呦，祖母。还没等别人上门来，您这还亲自夸上了。再说，我姐也不禁夸啊，你一夸她，她就当真。”

　　沈南絮嗔了她弟一眼，转头对老太太说：“祖母是一般人吗，那祖母的话都是真金，我恨不得天天拿纸笔抄下来，我当然要当真。”
　　沈母被逗得直笑，沈南絮笑嘻嘻的转过头，正看到清宁郡主笑着咬牙，正瞪着她。看到亲娘扭曲的嘴脸，沈南絮一缩脖子，坏了，自己又不小心花言巧语了。

　　沈南絮忙把脸扭过来，转眼起身走到沈母面前端端正正的跪下：“我一见祖母太开心，把正事倒忘了。今天是祖母大寿，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松鹤长春，春秋不老，享福享贵，欢乐远长。”
　　“还有我”沈念笑嘻嘻的向前一跪，清脆的磕了一个头“祝祖母日月昌明，长生不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福乐绵绵，笑口时时开。”

　　沈母让沈念祝的笑的肚子疼：“还长生不老，你这个皮猴，净瞎编。滚过来我看看，这几日坐不住似得，到我这没说几句话就走，我都没看几眼，我看看长丑没有。”
　　沈念昂着脸让他祖母摩挲，嘴中还不服：“祖母偏心，怎么在我姐那说她漂亮，到我这就变丑啦。”

　　“给祖母拜寿”
　　“给祖母拜寿”
　　沈念正说笑，三太太喜气洋洋地带着四个孩子过来，几个孩子排成一排，齐刷刷的对沈母磕头祝寿。
　　沈母笑的合不拢嘴，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挨个拉到眼前笑眯眯的说话。几句话的功夫，问梅院里坐满了人，家里人都俱齐了。

　　沈母寿辰，一家人都在问梅院里吃早饭。沈母看看满座的儿孙，眉梢眼角都是喜意，她对沈南絮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沈南絮乖巧的走过去。
　　沈母拉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感叹道:“原来每当年夜和寿辰，总觉得座上少个人。老是想着我们在这吃吃乐乐，你不知在哪里受苦，笑也不是那么开怀。今年，总算圆满啦！”

　　老太太虽然人上了年纪，有点执拗和偏心，但是对儿孙也是真心疼。
　　清宁郡主让老太太的几句话差点逼出泪来，她悄悄低下头眨掉眼眶上的水光。
　　沈南絮赶忙笑着哄道:“那我以后没事就来祖母院里玩，您可别嫌我烦就是。”
　　大家见沈母高兴，也没顾及食不言，几个孙儿以沈念为首端着茶碗向沈母敬起酒来，吉祥讨巧的话流水般一句接一句。沈意也没再管着弟弟，嘴角轻翘在一旁看着弟弟妹妹。

　　人一多，话就多了些。碗盘还没撤，二太太的陪房宁大家的掂着脚走进来，悄悄地在二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
　　二太太含笑点了点头，起身向沈母笑道：“我们光顾着自己高兴了，外面给您祝寿的都来啦。”

　　“呦，什么时辰拉？”沈母睁大眼睛看着身后的宫粉。
　　“已经巳时了。”宫粉浅浅一笑。
　　“怎么这般快，那快去燕誉堂。”沈母起身“不能让人久等了。”

　　燕誉堂精巧峻丽，东边几个厢房是招待男客用的，里面摆着棋盘弓箭书籍等物，几个早来的少年给沈母磕完头拜过寿后就去了东厢房，沈意带着沈念几人在那等着，几个相熟的三五一群，热热闹闹的玩了起来。
　　西厢房就是招待女眷用的，二太太站在门口迎接，清宁郡主就坐在西厢房额榻上，和几个相熟的太太聊着。

　　沈南絮坐在清宁郡主后边，来了个太太就站起来，在一旁陪笑。
　　“呦，这就是絮姐儿吧。”一个眉眼艳丽的年轻妇人拉着沈南絮的手，笑意满面的夸赞“这眉眼，真真标致。天底下还能有这般貌美的姑娘，我今日也算长了见识。”
　　“你这张嘴，满京城也没有更巧的了。”旁边一个四十许，金翠满头的夫人笑道。

　　沈南絮目光清清抿嘴一笑，挺直背给两人一福。年轻妇人是吏部侍郎的夫人，旁边年长些的是李将军的夫人。两人也算是远方表亲。

　　沈南絮做好了万全准备，她小时候走丢了的事满城皆知，想着或许有人问及她。结果满座的夫人太太，没有一个提起她在外八年。大家仿佛不知道这件事，看着她的表情熟稔热络，对着她的美貌赞扬不绝。

　　清宁郡主端正悠然的坐在榻上微微笑着，和穆太太等相熟的几人缓声说着话。其他太太夫人虽然交头接耳，但是眼色一直注意到这边。偶有接上话的，无一不言语间曲意奉承。

　　沈南絮坐在清宁郡主后面，看着这满座的花红柳绿欢声笑语，忽的有些明白了那个被逼死的刘夫人。她一怔，忙低下头去。
　　清宁郡主此时的心情极好。女儿一直是她心尖的一块肉，也是她的心病。没找到沈南絮时，怕她在外受苦。找到她时，又怕她不适应国公府生活，被人看不起。
　　如今，沈南絮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却没有一点畏缩的样子。见到谁都不卑不亢，别人说什么都谦虚少语，很能稳住。清宁郡主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沈南絮平日里颇为伶牙俐齿，她不怕她接不上话，她真怕她说多了。

　　清宁郡主旁边的林夫人看着沈南絮笑道：“絮姐儿到国公府也快一个多月了，吃住都习惯吗？”
　　沈南絮一愣，本以为每人敢提及她刚回府的事，没想到在这等着。她不由的看了眼清宁郡主。清宁郡主面色不变，含笑不语。
　　沈南絮微笑：“都是极好的。”

　　林夫人点头对清宁郡主叹道：“这么多年你一直找着絮姐儿，如今终于如愿了。原来怕你伤心一直没问过，这到底是怎滴一回事。”
　　清宁郡主一叹：“说来话长，当年絮儿被她奶娘带着逃出府去，碰到了絮儿如今的养父。絮儿他养父本是个读书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才子。只不过命不太好，妻儿都相继离世了。他也就淡了那些名利心思，四处游历起来。当时叛乱他正在京城，不甘心看着叛军四处杀人就偷偷去投奔禁军，没想着碰巧救了絮姐儿。”

　　清宁郡主把谢安信上的内容简单一说。
　　“知道絮姐儿的身世后，千里迢迢带着她来到了京城。又背着她修书一封，第二天一早便翩然离去，访友去了。唉，你说，养了絮姐儿这些年，到头来也没有要我家的一金一银，这种心性品质我们是只有叹服的。更难得他满腹经纶，认真教导絮儿。遇到这种人言传身教，即使穷困些，也极难得的。”

　　林太太穆太太点头。又央求清宁郡主拿出那位“杜子美”先生的亲笔信。众太太都有文化修养，也跟着凑了会热闹，将他的字体文采赞了又赞。
　　众人不由得不信，偷偷打量沈南絮，看她果然淡定从容，波澜不惊。心下惊奇，暗自将她又高看一眼。
　　沈南絮唇角含笑，眼珠缓缓转着。愣愣的听着她娘把谢安夸成一个高风亮节又经天纬地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