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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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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元节过后,夏天便到了。礼宸殿外的那几棵国槐和杨树愈加郁郁葱葱,枝叶间缝隙都看不见,辛夷坞硕大的花瓣早就落尽,绿油油的叶子展示了它无尽的生机。
这些日子我嗜睡的状况有所改善,而且今天是孙铭召集重臣在礼宸殿议事的日子,所以我正经地站在礼宸殿外——数叶子,辛夷坞的。秦朝祖法规定,本朝君主除每日定期上朝理事,每月十五都必须召集朝中重臣上谏,也就是给皇帝提建议。私以为这是个不错的规定。可是一会儿过后我却不这么认为了。
“端文辰,朕的话你听不懂么?钏奴的事朕自有定夺,不用爱卿来指点!”
天!就冲这肺活量,孙铭也是做君王的料。不过,好端端的怎么又扯上我了?不知那个叫端文辰的大臣又说了句什么,彻底惹火了孙铭。
“来人!”孙铭的声音有种暴风雨前的安静,我伸着脖子窥视的时候,正巧看到众大臣齐刷刷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臣死不足惜,惟愿陛下悬崖勒马,妖女不可再留!”
嗬,吓死人了!妖女?我么?我疑惑地挠挠头,小顺子倒是说过我是狐媚子。
不一会儿,就有人拖着一个大声喊叫的人出来。
“臣死不足惜,惟愿陛下悬崖勒马!惟愿陛下悬崖勒马!”
“陛下息怒,息怒啊,端御史忠心天地可鉴,陛下不可误杀啊!”
这些人真是不会审时度势,我撇了撇唇角,孙铭可不会听他们说几句就改变了主意。
“等等!”我上前几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紧张形势,所有人,屋内坐着的跪着的,屋外恨恨地骂我“妖女”的,全都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甚至看到了小顺子张大的眼睛。
这一瞬间,我听见了夏日里的第一声蝉鸣,就在我身后的不知哪一棵国槐或是杨树上,有些突兀的出现在这样寂静的一刻。我耸耸肩,笑了笑。
“陛下宽宥,钏奴有话要讲。”
孙铭皱着眉头看着我,身后的鸣蝉依旧聒噪。我知道孙铭不希望我说话,可是敢言直谏的人死掉对他来说并没有好处。我不想他因为我而残害忠良,那样我就真成了狐媚子或是妖女了。孙铭拗不过我,只好愤愤然地说:“讲!”
“端御史是吧?”我回头询问身后的人,他自然不屑回答,而我本来也没指望让他回答,我回过头来,继续说道,“陛下,钏奴希望陛下收回成命。自古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端御史虽说有些不辨黑白,却不失为一个敢言直谏的人,于国有利之人若因钏奴而亡,非钏奴之愿也。”
孙铭紧皱的眉头毫无舒展的迹象,其他人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妖女,不用你假惺惺!”
孙铭眉间的川字有加深的趋向。我走到那个叫端文辰的御史面前看着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身材颀长,就是长得略显阴柔了点,但还算好看。他不屑看我,我抬手“啪”就甩到他脸上。屋内的人都长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只蝉的鸣叫压了下去,它叫得聒噪的很,让人心烦。端文辰诧异又气愤地转过头来瞪着我。
我同样瞪着他,我相信我瞪眼睛绝对比他好看。我瞪着他,嘲笑道:“空有一腔热血的莽夫!”言罢不再看他的丑样子,回身跪下,这是我第一次给孙铭下跪,为了一个想把我置于死地的人。我说:“望陛下三思。”
这次那帮重臣终于回过神来,齐齐喊道:“望陛下三思!”
礼宸殿劝谏事件过去后,孙铭一连几天都没跟我说话。每次见面都冷着一张脸不看我,而且坚决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热脸贴了几次冷屁股之后也失去了耐心,懒得理他。只是时不时听到他大声地斥骂那些宫侍。
这日晚刚吃过晚饭,我的小院里来了位不速之客。不认识,是个太监,很老,看衣服品级应该挺高。秦朝太监分大总管,精侍和粗侍三种,小顺子是精侍,他的衣服是赭色,最下等的粗侍是深蓝色。而来人的衣服是绛紫色,而且手里拿着雪白的拂尘,显然是个厉害的角色。可是那又怎么样,我连孙铭都不怕。我躺在藤椅上,合上了眼睑,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气。不远处玉清池内的早莲前些日子开了不少,现下里整个晫惷宫都飘荡着一股淡淡幽然的花香。
晫惷宫是秦朝的皇宫。
“看来姑娘是忘了咱家的话了。”来人站在我对面,挡住了我头顶的阳光。我的世界在变得凉爽的同时失去了我最钟爱的光明。
我闭着眼睛转了两下眼珠,一个画面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从藤椅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激动地说道:“你你你你,就是你,我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你!”我记起来了,当时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是……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把拂尘一甩,扫开了我指着他的手:“姑娘想活,就应该做好钏姑娘,咱家不想再来提醒姑娘第三遍。听明白了?”
这句话,就是这句话,当时他站在我床边,用那副恶心人的嗓子说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姑娘想活,就好好做好钏姑娘,可记清楚了?”之后孙铭便冲进来顺带赶走了他,我只是本能地排斥一切丑恶的东西,本能的就把他的声音连带他要表达的意思一起排斥了。
这句话,我抬头仰望着夏日湛蓝的天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根本不是什么钏奴,我只是个倚借她的名字才能活着的人。
那么我到底是谁?我不是钏奴!那么我是谁?谁来告诉我?
我收回游离的目光,看着这个打碎我所有认知的人:“你是谁?凭什么说我不是钏奴?孙铭——你们的陛下,伟大的陛下,他告诉我我就是钏奴!你是谁?你敢违背你们伟大的君主?”
来人嘲弄地撇撇唇角,丢下一句“姑娘知道就好”转身离开了我的小院。我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他吸走了我所有的阳光。是,我知道,我瘫坐在地上,我知道我不是钏奴,冥冥之中我就是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反应激烈,所以才招人嘲弄。我狠狠瞅了一眼那人消失的地方,他看透了我,该死的我被人看透了!
可是我不是钏奴又能是谁?
我把脸埋进手掌,眼泪顺着指缝流进泥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