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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伤逝 当初那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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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也需要倾诉,需要告诉某个人自己来自何方,自己前世的爸妈如何爱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三年了,我一直在伪装自己,小心翼翼的把自己装成另外一个人。我一个20岁的大学生硬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幼稚无知的古代孩童,真的很累,当然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理上的疲乏、烦闷、彷徨。
我字斟句酌地告诉祖父:“祖父,我不是您的外孙女儿(这样说似乎很残忍,可我不想隐瞒),我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灵魂,在您的外孙女儿两岁多的时候来到这儿的,当时她生了场大病。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这儿的。我原来是个20岁的女孩儿,我那里的世界和这里的完全不同,我们那里的人称这个世界为古代。”我一口气说完,低下头不敢看病床上的老人,心里却又后悔了,生怕自己这一席话加重了老人的病情。
头顶上只有咳嗽声,沉默许久,在我终于不安地想要抬起头时,他笑了,爽朗的笑着,同时用枯瘦的手掌轻轻拍拍我的脑袋,与平时的动作没什么不同。我抬起头看他,他眼里噙着笑和看透世事的豁达,“云儿,你是我的外孙女儿,就象你是婉云和钟岳的女儿一样不容置疑。你来到这儿,说明我们这辈子有作一家人的缘分,我们该好好珍惜的。有你这么一个懂事的外孙女儿,我很高兴,也很放心,以后你还要替我照顾我的女儿——你的母亲呢!”
他说到这儿含笑看着我,我心里明白他也很清楚自己的病情,郑重地点头道:“我会照顾好我的母亲的,祖父!”他哈他哈哈大笑着着咳嗽,然后说道:“云儿,你说过你想跟我学武功的,祖父现在就教你,虽然我现在不能亲身示范,手把手地教你,但就凭我这么聪明的外孙女儿,没什么学不会的!”他大笑着,我也被感染了,心下觉得很轻松,就象卸下了身上背了几年的包袱。
我早已问过祖父,武功高强的人是不是真的会飞,是不是真的有内功这种东西,我能不能学会,还有我能不能有朝一日劈开一棵大树,能不能搬动院门外的那块很大很大的石头。祖父给我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当然要加上一句话“勤学苦练方能达成。”
21世纪时,我一直是个小小的武侠迷,也参加过跆拳道俱乐部,学过点儿皮毛,可总觉得电影里的所谓轻功和内功带有太多虚幻的夸张,不是真实的东西。如今在这个古代时空我似乎能为自己解疑答惑了,而且是通过自己的实践。
祖父教我一些基本功,当然首先是练功的基本常识、注意事项等等非常基础的入门东西。于是我每天煞有介事的在小院里活动身体,扎马步,或者跑得团团转,因为院子实在太小了,就以我现在小孩的身体也跑不开。这些练功的日子使我在这个时空里第一次有了“期待”,也第一次有了“塌实”的感觉,再不象一片无根的云,不知该飘向何方。
虽然现在祖父病得很重,父亲很少见面,母亲忙碌忧郁,我却认认真真的按照祖父的教导一步一步学着前世梦寐以求的武功,每天从一睁眼起床到闭上眼睡觉除了陪祖父说话的时间外也帮着母亲做些简单的家务,然后就是练功,不停地练功,日子竟过得很充实。大人的烦恼终究还是没有太大的影响到我,或者说是看着祖父的开朗,母亲的镇定,我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似乎坚强了许多,尤其是少了很多往日的浮躁与彷徨。
盛夏早已过去,秋叶黄落,一转眼就到了冬季,祖父出狱已有三个多月了,每天不断地喝着药,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少,那一天终于没再醒来。他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咳嗽,我突然觉得屋里静得可怕。
祖父去了,父亲终于整日留在家中陪着母亲,为祖父治丧、下葬,尽着一个丈夫和一家之主的责任,守丧过后却又开始忙碌,只有在晚上见一面,宵禁前又离去。我睡下后母亲常常守着我坐在床边,一坐就是大半夜。我试着安慰母亲,想尽办法让母亲开心,甚至给母亲讲祖父告诉我的一些有趣的故事,可是母亲听着听着却抱着我痛哭失声。
她开始带我去附近的寺庙上香,常常整整一上午跪在佛祖面前祷告着。看着日见消沉的母亲,我终于逮住一个机会拉住父亲请求他多花点儿时间留在家里陪母亲。父亲却只是抚摩着我的小脸苦笑着:“云儿,父亲也很想留下陪我的妻子和女儿,可是父亲现在有差事在身,身不由己啊!”
我愤怒了,早就压在心底的疑问冲口而出:“那晚上呢?您白天忙公事,晚上为什么不能留在家里休息,总是要离开?”父亲听完楞住了,沉默了片刻对我说:“原来我终究还是没瞒住云儿!也是,我的女儿这么聪明、这么懂事,怎么可能被瞒住呢!”他自嘲地叹了口气又道:“云儿,过完年你就六岁了,可六岁还是太小,等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你才能明白。父亲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我心里叫嚣着,几乎忍不住想告诉他,我什么都懂,甚至可能比他懂得还多(显然祖父没有对这对年轻的父母说过任何关于我的异常之事)。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彻底无语了。他说:“云儿,父亲很爱你的母亲和你,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你相信父亲吗,云儿?”
我只能本能地点头。是的我相信这个男人,这个父亲,他的心里可以有公事,可以有自己的抱负,可绝不会没有母亲和我。我只是心疼,心疼我的母亲,这个年轻而憔悴的母亲,似乎是在独自承担对祖父的愧疚,祖父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让她不能原谅自己,而是把悲伤寄托在了参佛念经上。当初那个在青树村幸福、恬静的小妇人已不见踪影,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日渐消损的空壳。
我该做什么?我该做什么?我每天不停地问着自己,还记得祖父曾对我说过一个秘密,他说与他关在一间牢房的那个年青人并没有象别人以为的那样疯了或者傻了,那人虽然从进监狱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再没有过所谓正常人的举动,每天只是直挺挺地躺在稻草堆里,却在祖父病重的时候暗中为他渡过内力。祖父说没有那个监狱里的小朋友,他活不到能再见到女儿的那天,更别说我这个外孙女了。祖父对我说修习内功非常重要,他可以帮你撑过最艰难的时候,可以让你变得很强。
可是现在我该拿我的母亲怎么办?这个小妇人就象是失了魂的躯壳,丢掉了自己原本的希望。我相信自己会变得很强、很强,可是没有了母亲的关注和祝福,没有了亲人的欣喜与分享,生活似乎失去了它原有的光彩和吸引力。我好怀念青树村那个快乐的小家,甚至是撒进窗棂的那一方阳光和柱子哥放的那群牛。
哦,我想到了,母亲最喜欢菊花了。每到秋季,村里的山坡长满大片金灿灿的野菊花,我总是采一大篓拿回家送给母亲,母亲把家里的瓶子都插满了,余下的便晾干,做成菊花茶。我还记得母亲抚摸菊花瓣时脸上动人的微笑,父亲品尝菊花茶时面庞上的满足和惬意。
虽然现在已是冬季,但对于我这个来自21世纪的大学生来说,让鲜花开放并不是什么不可能办到的事,何况还有古代武则天在隆冬时节令百花开放的先例。只是菊花的生长需要时间,没有三、五个月不行,就算我今天就种下菊花,等它开放时春天也来了,虽然春菊在这个地方还很罕见,但到底少了一份惊奇和震撼,而我需要的正是这份顽强生命力的震撼,希望它能感染到母亲,给我的母亲带来新的活力和惊喜。
若是在现代社会依靠科学技术的帮助让植物快速生长并不是问题的,或许只需要一些植物加速生长剂就可以办到,但是在这里我该上哪儿去弄那些化学的或者生物的制剂呢?难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我虽然有些惆怅和遗憾,但还是马上去找我的柳雁姨,请她帮我弄了两盆正东眠的菊花。显然这是好品种的菊花,主人还等着它们来年发芽呢!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在祖父住过的房间里搭了个架子,下面安了个小泥炭炉,每天加温。上面是用旧桌子拆了桌面当的架子,只横搭了几根烂铁条放花盆,菊花周围蒙上厚厚的被子,是祖父用过的。有时也开个缝儿让正午的阳光进来一小会儿。我尽量调节着小架子里空气的温度和花盆里土壤的湿度,没有现代仪器的帮助一切只能凭感觉。母亲只是看着我天天在房里瞎鼓捣,吩咐我当心火源,并没阻拦我,甚至没问我究竟在做什么,大概只当我是小孩子在胡闹,而父亲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
我练功的余暇总是静静守着我的菊花,甚至为它们轻轻哼唱动听的歌谣。其实我自己也是很喜欢菊花的,大学时偶尔走过花店,总是忍不住在姹紫嫣红中搜寻那淡然的菊,碰到时便买下带回宿舍插好。同学们开始觉得很惊讶,认为我的嗜好怪异,毕竟现代所谓的花语说菊花是扫墓时才用的,但无论是什么花,鲜花都很美,也便渐渐接受了。
我却对花语一说开始有了怨怼。不只是因为一束菊花,而是不太理解自然的鲜花为什么非要给挂上各种人为的标签?说什么水仙代表多情,向日葵代表爱慕,分明是不负责任的强加在植物上的人文概念。为什么丁香不可以代表快乐,剑兰就不可以代表相思呢?对我来说这就象让全世界的人都只能喜欢一种生活方式一样可笑。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喜欢菊花也源于加在它身上的一些淡雅、高洁和坚强不屈的意象。尤其喜欢陶渊明的一首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那悠然而远的意境让我每读一次这首诗时都似闻到若有若无的清雅菊香。还有郑思肖的《画菊》:“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无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总让我觉得菊竟象一位刚强不屈的斗士一般令人景仰。
当然在我现在待的这个古代时空有各种类似咏菊的诗,还好没有给各种花都打上烙印的花语一说,大多数人们象我和父亲、母亲一样喜欢菊花,名贵、稀有的菊花品种也是大家都想拥有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