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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祖父 他一边压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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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随后而来的柳雁让进屋中,两人手拉着手亲切、热情的叙旧。父亲给我处理手腕和膝盖上的伤,然后静静地听这久别的两姐妹叙话。从她们的谈话中我才知道原来柳雁并非偶然路过,而是听说无霜公主的驸马回到畅安,专门赶过来看我的母亲的。她早已从祖父那里知道了母亲和我父亲的事,也一直在打探他们的行踪。只是当母亲问起祖父时,柳雁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师傅他在你们离开后被押入了大牢,罪名是包庇罪犯、反叛朝廷,协助那宗军饷丢失案的主犯逃逸,还有谋害朝廷命官,就是你黄钦差。”
“怎么会这样?”父亲讶然道:“我昨日去找章大人,他并未提起那宗军饷案有官衙中人被牵连。”柳雁道:“师傅是被秘密审判、关押的,我还是在他老人家失踪后好几日才得知此信。师傅当然不会做勾结罪犯的事,他一直嫉恶如仇、尽忠职守、屡破难案,被当地百姓称为铁捕李开泰,却不想会被奸人陷害。”柳雁气愤填膺地说着,父亲却沉思了片刻道:“看来岳父大人是被我连累了,才被安上这莫须有的罪名。”
母亲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我靠在她身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父亲猛地站起身来,“我这去府衙澄清此事!”母亲也起身道:“钟岳,我和你一起去。”柳雁也站起来,“我带你们去,先去牢中看望一下师傅,他早就被转到了畅安府大牢中关押。”
我们一行人到了畅安府大牢,由于柳雁捕快的关系,没费什么事就见到了外祖父。这也是我第一次亲身体验监狱这种机构:高大的围墙,结实的铁门,来回巡视的狱卒,每人都随身携带着兵器。进到里面几乎没有阳光照进去,窗户又小又高,主要靠很大的油灯照明。里面阴森森的有股难闻的异味,就象是医院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这里倒象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味道。
我们穿过一间间木栅栏围起的牢房,满耳充斥着犯人们痛苦的呻吟和低喃,走了很长、很曲折的路才来到几间看起来比先前更结实的牢房跟前。柳雁说这儿的牢房必须经由牢头特批才能打开,她先把我们领到其中一间铁栏外,便去找牢头了。
借着昏黄的灯光我模模糊糊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影,一个仰面躺着一动不动;一个蹲坐在角落里不停地大声咳嗽着,那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叫人听着难以忍受。母亲双手抓住铁栏,不敢确定地开口:“父亲!”然后又大声喊道:“父亲!我是婉云,您的女儿,不孝的女儿来看您了!”喊的同时泣不成声。她把一只手伸进铁栏内,朝着那个蹲在角落里伛偻的身影。
那个黑黑的影子停下咳嗽似乎是在侧耳倾听,没片刻又忍不住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呛咳声,似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我有点儿被吓呆了,手足僵硬地任父亲把我拉到铁栏前。父亲浑厚的声音在牢房中回响,“岳父大人,您不孝的女婿黄钟岳来看您了。我对不住您,岳父大人。”
他拉着我跪下来,我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觉得阴冷的寒气立刻从腿上窜到心里来,冷得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我试着把声音冲出我有些喑哑的嗓子喊道:“外祖父,您好!我是您的外孙女——黄若云。”我的声音不是很大,但这清脆、稚气的童音却象呼啸的狂风中叮咚的铃声般清晰、并让人不容忽略,而且和这牢房的感觉分外格格不入。
牢房突然静下来,那缩成一团的人影慢慢转过头来望向我们这边,他一边压抑着低咳,一边向我们爬过来。是的,他在用两只手爬过来,母亲和父亲震惊的看着。母亲大哭起来,边哭边喊着“父亲”,我呆呆望着那爬动着的身影,心紧缩着,有些不敢看。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才爬到门边,费劲的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母亲,他紧紧抓住母亲伸进去的手,急切地问道:“婉云吗?是婉云吗?我的女儿?”他声音已哽咽,母亲重重点头,“是婉云,您的女儿,父亲……”
看着母亲和她的父亲相会,我的眼泪汪洋一般流落,不禁想起我前世的父母,“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健康,一定要快乐,没有了我也一定要幸福!”我在心中默默念着。柳雁却将我一把抱在怀里低声哭泣,此时她已拿到了牢头的批令,狱卒过来打开了牢门。
但是才没谈了多久,狱卒就过来催我们走。母亲这才赶紧把我拉到祖父身边对他说:“父亲,这是您的外孙女,黄若云,您看看她,她已经5岁多了。”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满是稻草,皱纹满面,眼睛里却透露着欣喜,点亮了他仍显刚毅的面庞。那一刻我没有害怕,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亲切的感觉。我学着母亲伸手握住他瘦骨嶙峋的几根手指头,微笑着喊道:“祖父,若云很想您。”他反握住我的小手,竟哈哈大笑起来,“好的,孩子,我的好孙女儿!”笑声中夹杂着咳嗽声,我仍听出他爽朗的笑中有一种不甘的豪情。
我们离开了牢房,父亲立刻去府衙为祖父鸣冤,柳雁送我和母亲回到客栈,开始坐立不安的等待。从柳雁那里才得知祖父被抓后遭严刑逼供,竟被打折了双腿。祖父一直不肯供出父亲的下落,便被安上了诸多无中生有的罪状,关押进大牢。父亲很晚才回来,迎上焦急询问的母亲,我们才知道祖父的案子要被重新审理,今天才又立案调查。我看到父亲的眉头轻轻皱起,似乎不象他安慰母亲的那样“应该会很快无罪释放”。
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在不安和等待中度过,父亲每日一大早就出去为祖父的案子奔波,天黑后才回来。母亲和我几乎天天去牢房看望祖父,若非柳雁在府衙当差,绝不能如此想见就见。只是十多天过去了,祖父的案子似乎没有太大的进展。母亲看上去很坚强、镇定,实则自责很深,我常常见她背着我悄悄落泪。父亲的眉头自那日起再没舒展,每日回来后也要思虑很久才会睡下。倒是我和祖父渐渐熟悉了,有时在牢中轻轻为他唱段欢快的儿歌,所谓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孩童是不应被外界影响的性格大变的。祖父看着我时很慈祥,我总是忍不住问他武功的事,甚至和他约好待他出狱后便教我练功。
祖父的案子终于开堂审理了,我却不能去,似乎仍不是公开听审。案子拖拖拉拉审了几次,父亲的眉头却越皱越深。那一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客栈,我想大概在忙祖父的案子,虽然总觉得古代人没有熬夜的习惯。第二天晚上父亲虽回来了,却在我睡下不久后便离开了。我听到母亲一晚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父亲似乎不想我知道他夜不归宿的事情,我也假装没发觉。只看到母亲日见憔悴,似是在强撑着自己,在祖父面前强颜欢笑,在我面前强装镇定。
一个多月过去了,祖父终于被判无罪释放。此时我们已经在外面租了一所小小的院落。接祖父出来,大家都兴高采烈,一家人终于聚在一起,包括柳雁,一起庆祝着。但是祖父的病却不容乐观,一直卧床不起,咳嗽不断,每天房子里都弥漫着刺鼻的中药味。母亲和我天天陪伴在祖父身边,想尽办法让他感觉舒适些。祖父大多数时间在昏睡,一醒来就能看到我在他床边读书。他睡着时也不时咳嗽着,醒来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咳痰声,痰中已带血。
母亲每天面上带着微笑,眼睛却常含着泪水。父亲虽没官复原职却似是又有了个什么差事要做,每天忙到晚上才能见一面。晚上躺在床上后我很想马上就睡着,可此时祖父的咳嗽声格外的清晰,然后是父亲离开,母亲锁上院门的声音。我总是希望自己弄错了,忍不住从床上爬起偷偷往门外望,却只看见母亲一人站在院子里发呆。这个院落非常小,旁边祖父的房间有什么声音我都能听见,院子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就到院门。我仔细听着,希望能听到父亲还在家的声音,却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爬上床继续装睡,心里不安着、不平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祖父醒着时很喜欢我陪在他身边,他给我讲他从前做捕快时抓犯人的紧张、破案的欣喜,常常听得我惊心动魄,不能控制的问东问西,偶尔便问出几个五岁女孩不可能想到的问题,待祖父解释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我偷偷观察祖父,祖父似乎不以为异,讲故事时却讲得更加详细、深入了。在祖父面前我莫名的觉得心安,也不觉得自己该在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捕快面前耍什么宝。
渐渐能比较自如地和祖父交流,当然是在母亲忙碌的时候。祖父有时会对我说:“云儿,这样的问题连你的母亲,甚至当时一起办案的年轻捕快都想不出来呢!”却从来不问我怎么会想到的。他一直亲切、慈爱的待我,也没有向我的父母亲问过什么。我却在考虑了几天之后决定把自己的“特别”之处告诉他。
虽然没人对我说,我也看得出祖父的病日渐沉重、毫无起色。每次大夫来过后都摇头叹息,母亲沉默不语,每时每刻都在忙着,不让自己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