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乐做》彼岸的声

2、老傅 数学博士傅

　　今天是礼拜六，昨天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考试结束，几乎每个宿舍都呼朋唤友，通宵达旦地喝酒打牌。一楼的王旭夫妇，郑刚夫妇和老傅，约了到敏儿家打通宵。大家都喜欢到敏儿家聚，因为敏儿会做一手的好茶点，她自己不参加打牌，但是端茶倒水，玩到多晚都是笑眯眯的。留学生圈里流行打升级。两幅扑克牌，六个人配成三对，打对家。大家一边打牌，一边议论哪个教授的课比较好混，毕业后的工作前途，等等。昨晚，应该讲是今天凌晨三点，一大帮子人才东倒西歪地离开，等洗漱完上床都差不多四点了。

　　敏儿迷迷糊糊地拿起床边的手表看了一眼，快十点了。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今天是周六，是暑假的第一天，翻个身，再睡个回笼觉吧。

　　“哎，我今天约了傅清华，请他带我们去买车。约的是下午一点到车行。老傅一会儿过来吃饭。” 身边的文辉半闭着眼睛说。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已经十点了，家里乱得跟狗窝似的，还要做饭，怎么来得及？” 敏儿从床上跳了起来。文辉最后一分钟的习惯让敏儿抓狂。
　　“老傅又不是外人，随便对付对付好了。” 文辉嘟哝着像又要睡着过去。
　　“那可不行，是我们请他帮忙买车，怎么好随便对付？总得慎重一点吧！” 敏儿白了文辉一眼，起身下床。

　　敏儿打开冰箱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存货。冷藏箱里有几块豆腐干，几个鸡蛋，一把青菜；速冻箱里有一条吴郭鱼，一点肉馅，一包速冻马兰头。“三菜一汤，可以啦。” 敏儿开始有了信心。鸡蛋先煮上，做卤蛋。吴郭鱼其实就是非洲鲫鱼，肉糙又腥，在国内的时候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可是便宜啊，速冻的才99美分一磅。敏儿把鱼洗净，在鱼背上斜切了几刀，拿盐薄薄地抹上，倒些黄酒上去去腥。肉馅和马兰头先化着冰。马兰头是中国江南地区一种野菜。在敏儿的家乡，清明前后，漫山遍野的都是马兰头。敏儿记得小时候，拿个小篮子，一把小剪刀，找到任何一片有草的地方，蹲着，用剪刀剪嫩嫩的芽头，个把小时就可以剪一小篮子。妈妈把新采摘的马兰头洗干净，用滚水操一下，挤得干干的，然后跟香豆腐干一起切得细碎细碎，拌上精盐香油。那叫一个清香，好吃！在Dallas的中国超市偶然可以看到有速冻的马兰头卖，敏儿必买。速冻的马兰头已经没有了清香，但是叶子还是翠绿，聊胜于无吧。

　　把准备做饭的食材摆放整齐，敏儿开始收拾房间，一边叫唤文辉：“文辉，起床了，我要叠被子了；你赶紧洗脸刷牙；把脏衣服拿到对面洗衣房去洗！” 文辉像绞麻花似的在床上左一个懒腰，右一个懒腰，嘴里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当门口响起敲门声的时候，透着桂皮香味的卤蛋，葱焖吴郭鱼，凉拌马兰头，和热腾腾的青菜粉丝肉圆汤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餐桌上了。傅清华一进门就嚷嚷：“饿死啦，饿死啦！”

　　傅清华就是那个送邻居范离开的小伙子，大家叫他“老傅”，他跟文辉同岁，今年27岁。叫他老傅因为他是两年前来的学校，对学校里的事情，周边环境都比大家熟悉，有经验，经常帮助大家。他有一辆3000美金买的二手车，人特别好说话，文辉五个月前转学到这里，隔三差五地，都是老傅开车带他们夫妇俩去中国店买菜。这不，今天又要老傅拉他们去买车。老傅在广东省的一个县城长大，父亲是当地一所中学的校长，对这个儿子寄于很大的希望，取名“清华”，就是长大要上清华大学的意思。老傅同学很争气，以当地高考理科状元的成绩考进了清华大学数学系，读了本科，又读硕士，本来是要留校当大学老师的。现如今，在美国南部的这所大学攻读数学博士学位。

　　老傅拿着全额奖学金，又当老师的助手 Teacher Assistant，他在一帮穷留学生里算是有钱人了。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四处乱串蹭饭吃，也经常到敏儿家吃饭，因为敏儿做一手精致的南方菜。每次拉文辉夫妇出去买菜的时候，老傅总是抢着买单，说：“我老吃你们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老傅的私人生活比较狗血，有老婆，但是没有恋爱过。在老傅25岁出国前夕，他的导师把自己的女儿许配了给他。出于对导师的尊重，加上父母的苦口婆心：“出国了，不容易找女朋友的。你把婚结了，我们也放心。”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在上飞机的前一天，老傅领了结婚证，算是有老婆的人了。

　　按老傅的条件有全额奖学金，又有当助教的收入，给老婆办家属签证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位教授的女儿在面签的时候说了什么让签证官不爽的话，拒签了。后来听说，签证官让傅太太出示一些日常跟她和老傅的合影，她拿不出。据说傅太太是个有文艺气质的女性，对于像老傅这样的理科天才深不以为然，在鸿雁传书的远程恋爱信中，问老傅，读过哪些书，喜欢哪位作家？把一向趾高气扬的老傅考得自卑了起来。

　　有一次，在敏儿家的书架上看到排得整整齐齐的《红楼梦》四册全集，红着脸扭捏地跟敏儿说：“我可以借你的书看看吗？” 这套《红楼梦》是敏儿出国时跟妈妈打着架坚决要塞进箱子的。妈妈讲：“这么重的书，不要带了。还不如给你多塞点生活用品。” “我看你《红楼梦》都会背了，还要拿？” 敏儿不依。拧不过，才带出的国。

　　听到老傅说要借《红楼梦》，敏儿噗嗤笑出声来：“老傅，你这是要干嘛？”
　　老傅的脖子都红了：“轻点儿，我老婆讲，让我读完了《红楼梦》再跟她聊天。”
　　从此，老傅为了取悦老婆，读《红楼梦》的佳话传遍留学生圈。每个人见到老傅，都要问一句：“读到第几回了？“
　　敏儿见了老傅，也不饶他：”友情提醒，别忘了还书啊！“
　　老傅面露难色：“读不太懂，比数学难多了。十几个女孩子追着一个公子哥儿，编了120回，搞什么搞？”
　　敏儿说：“你不觉得里面的诗词歌赋很美吗？哎，你喜欢哪个人物？”
　　老傅回答：“写诗的地方我都跳过的，哪里读得懂？人物？那么多人，哪里记得住名字？”
　　敏儿心里想：“这家伙没救了。我初中时读《红楼梦》，丫鬟的丫鬟是谁我都记得住。”

　　后来老傅专门买了几身好衣服，回北京去见老婆拍照。兴高采烈地去，灰溜溜地回来。有一天来还书，文辉留他吃饭，两罐啤酒下肚，吐了真言。教授的女儿在北京已经有了情投意合的伴侣，对于出国当博士太太没了兴趣。老傅回国就只见了他一面，而且提出的是离婚。老傅自嘲地说：“再也不用学习《红楼梦》了！”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至于老傅是什么时候离的婚，大家不得而知，也不再拿《红楼梦》取笑他了。老傅的脸色一天天好看起来，嘎嘎嘎地露着一口大白牙的笑声，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