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乐做》彼岸的声

1、邻居 留学生老范

　　“咣当”，重重的撞击声把敏儿吵醒了，一定是邻居范的自行车撞着楼梯栏杆了。邻居范是个很奇怪的人，同住一个楼层快半年了，却从来没有搭过话。听人讲他姓“范”，是化学系的在读博士。一辆墨绿色的山地车是邻居范的交通工具，每天他都不厌其烦地搬到三楼，锁进他的宿舍。每次看到他吃力地把车搬上搬下，敏儿都会跟文辉说：“这人真奇葩，美国那么安全，谁会稀罕他的破自行车？” “估计他是在国内自行车被偷，偷怕了，落下的心病。” 敏儿的老公刘文辉说。

　　敏儿和她老公五个多月前转学到这个位于美国南部，在Dallas的一所大学，他们在学校宿舍楼找到了一间Studio，是那种卧室厨房打通的房间。房间的形状像一把手枪，“手枪把柄”的部位算卧室，刚好可以把一张大床嵌进去，“枪筒”的部位厨房和餐室紧挨着。这是最经济的一种房型，房租350美金一个月。宿舍楼一共有三层，每层就两套房间，邻居范就跟敏儿家背靠背地在三楼挨着。

　　邻居范三十多岁光景，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头发一根根倔强地竖立着，经常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他不跟人搭话，就算偶尔碰面，也不会客气地说一声“嗨”。敏儿想，这人真是书呆子。

　　Dallas的夏天非常热，草地都被晒得枯黄，为了好看，市政园林方面会在大马路两边，枯黄的草地上喷洒上绿色的颜料，感觉草地是绿色的。敏儿每每看到，都会对文辉说：“美国人也挺讲面子工程的。” 这天，天气照旧的热，窗外的蝉声一直呱噪着，下午时分，敏儿在厨房里做饭，突然眼角瞥到窗户外边，红蓝色的灯光在闪烁，她探出头去，只见好几辆警车停在楼下。一会儿，她看见邻居范被铐住双手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警察。敏儿被惊到了，她关了炉火，穿上拖鞋冲了出去。只见楼下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几位邻居，大家都很震惊。

　　邻居范被押上了一辆警车走了，还有一辆警车留了下来。从楼上走下来一位女警察，后面跟了一个满脸惶恐的年轻中国女人。敏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她头发蓬乱，惊恐过度，全身颤抖。女警察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咭咭呱呱说了一通话，听旁边的人翻译，警察是希望有人出来作证，邻居范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说：“我可以跟你去作证。” 这位小伙子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圆领白色套头衫，一条运动短裤，脸上汗津津的，看上去像是匆匆忙忙赶过来。女警察又看了一下大家，问：“还有谁？“

　　”我可以。“ 敏儿说。
　　小伙子诧异地看了敏儿一眼，说；”你确定可以吗？“
　　”我可以，你告诉她。“ 敏儿回答。
　　小伙子替敏儿翻译给女警察听，于是俩人坐上了警车。

　　敏儿第一次坐警车，椅子硬硬的，坐着很不舒服。她问小伙子：“刚才那个中国女人是谁啊？为什么我的邻居会被抓走？”
　　小伙子回答：“她是老范的老婆，刚从国内来。好像是他俩吵架，他老婆打了911，警察就来了。”
　　到了警察局，小伙子替敏儿翻译，回答了几个警察的问题。警察问敏儿，平时有没有看到邻居范有暴力行为，敏儿如实回答：”没有。“ 小伙子也做了证。

　　回到家，敏儿蹑手蹑脚地走到邻居范的门口，想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邻居范的门紧闭着，什么声音也没有。到天快黑的时候，邻居范回来了，是那个小伙子送他回来的。邻居范进了家门，敏儿把耳朵贴到了跟他们一墙之隔的墙上。文辉说她：”哎，你不要那么喜欢探听别人隐私好不好？美国可不兴这个。“
　　敏儿说：”我们都不知道他有老婆在这里耶！邻居范怎么会打老婆，平时很老实的样子。“
　　文辉说：”哎，这哪知道？压力大，有气没处发泄呗。“
　　敏儿说：”以后你小心，不要欺负我哦，法律是保护妇女儿童的。“，然后，她又问：“这下，邻居范会不会有麻烦啊？”
　　文辉说：“这还真不知道，所以你小心，911可不是可以随便打的。搞不清楚会出大事的。”
　　敏儿伸了伸舌头。

　　日子就这样平常地过着，学校马上要放暑假了，学期结束前的各种考试，作业把学生们压得喘不过气来。大家似乎渐渐淡忘了邻居范进警察局的事了。敏儿依旧见不到邻居范的老婆。“她怎么从来不出来呢？”敏儿心里想，“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

　　这一天，突然有人敲敏儿家的门，开门后，敏人吃惊地看到邻居范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上推着他那辆山地自行车。
　　邻居范说：“这辆车就送给你们吧，我要走了。”
　　“走了？你要去哪里？” 敏儿问。
　　邻居范没有回答敏儿的问题，把车靠在了敏儿家的墙壁上，转身进了自己的家门。

　　敏儿第二次才又看见邻居范的老婆，俩人拖着几个行李箱下楼，敏儿赶紧叫文辉一起来帮忙。大家一起把箱子抬到楼下，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那天那个小伙子把车子开走了。邻居范夫妻俩居然没有跟敏儿和文辉说“谢谢，再见”。上楼回房间，敏儿说：“这俩夫妻真怪，怎么可以这么孤僻，不通人情世故？”
　　文辉说：“他们是读书读傻了。读太多书也未必是好事。” 文辉有点自嘲。

　　后来听说，出了这样的事情，邻居范的导师停止了他的奖学金，他没有可能自己出学费继续把博士读完了。至于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