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公子其人 他眼神平静 ...
-
不小的传话声在大厅里蔓延开来,在众人中引起了细微骚动。
宋子临,国子监祭酒宋同安之孙。因为深受家族荫庇,宋氏子孙广受天下人诟病,是民间茶余饭后心照不宣的谈资。然而一谈到宋子临,却几乎无人敢指指点点。坊间对其多有传闻,大多包含的却是心悦诚服的赞叹。
相传宋子临开口极迟,四岁才说出第一个词。其祖父国子监祭酒宋同安如释重负,为其取了表字“迟之”,寄寓“水深则流缓,语迟则人贵”之意。不想,寄言成真,宋子临深藏的才慧自此显山露水。五岁成诗,十岁著文。十六岁状元及第,二十岁任右佥都御史,是前朝名重天下的韦太傅最为得意的门生,是宋家的荣光和厚望所在。据说,已故的武安侯宋敬义曾叹道:“宋氏子孙,唯得迟之一人矣”,并嘱咐宣都侯宋劳谦,大理寺寺卿宋省己、国子监祭酒宋同安诸弟,务必多多倾注心血培养这一孙儿。高中状元之后,宋家一心希望宋子临任职于尚书省。然而宋子临毅然拒绝,称自己志不在此,坚持留在都察院,只愿以民命为重,解百姓之疾苦。
“宋子临……都察院那个地方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卷宗,他怎么有时间过来?”宋延光脸色一变,呼吸滞了滞。父亲晚年得女,对她甚是优容,加上太皇太后隆宠,其他兄弟在她面前只有讨饶的份。然而对于堂兄宋子临,她总抱有天然的畏惧。
愣了半晌之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十名佩刀披甲的官兵已经鱼贯涌入,在大厅里一字排开。
“住手,宋延光。”听见如玉石般冰凉的声音,宋延光不由得身子一颤。
她随即回头,看见刀光盾影之中,一人面色从容,缓步走来,步子极轻极慢,似踏遍了淡烟疏雨之下的空蒙山色。白衣委地、素带随风。身影秀逸挺拔,似白云远岫之下的翠嶂,又似浩渺江天之下的清风。眼神平静如碧波,仿佛万般宫宇楼台、玉树琼草都已看尽,只留下波澜不惊的底色。
“堂兄……你怎么来了?”宋延光的声音弱了弱。
宋子临停步,站在大厅中央。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并不理会宋延光,只吩咐道:“来人,给苏姑娘松绑。”
见官兵要上前去扶苏青禾,宋延光心下陡然急躁起来。她持鞭的手一抬,挡在宋子临面前:“不行。堂兄,不能给她松绑,我还有事要向她问清楚。”
宋子临隔开宋延光的手,清冷开口,却是字字断金碎玉:“宋延光,不得再胡闹。”
他望向一众惊魂甫定的姑娘,伫立的姿势如堆满积雪的最高山巅,沉默而坚定:“大家受惊了。不过请大家放心,今晚的事,宋某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没想到宋子临完全漠视自己的话,宋延光一时又气又恼。再顾不上畏惧,她心下一横,长鞭一甩,在宋子临脚下堪堪划过:“宋子临,你少管我的事。”
“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要在绛珠院大闹一番?”
“我没有闹。”宋延光跺了跺脚,怒上心头,终于不管不顾道:“你知道的,我和靖北府大少爷连闻适两情相悦,祖姑母也有赐婚之心。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盼到他入京述职,可以小聚几回。可是他在京期间,却一直对我闭门不见,说是事务缠身。我都信了。可直到他回藩地以后,我才听人说,他在帝京的日子,常常到绛珠院来。”
她仰头冷哼,指了周遭的姑娘们斥道:“难道不是因为绛珠院使了狐媚子手段?”
“郡主误会了。闻少爷来过绛珠院不假,但只是与姑娘们谈天说地,并没有郡主所想的风月之事。”说话人是松绑的苏青禾。她理正衣襟,摆正衣袂,姿态亭亭地再次拜倒在地,娓娓开口。
“谈天说地……亏你说得出口。”宋延光更是怒火中烧:“最讨厌你这一副哀婉可怜的无辜模样。”她眉毛上挑,手腕使力一挥,长鞭就势甩出。
霎时间,有官兵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宋延光的手肘:“郡主得罪了。”
“你们……”宋延光霎时语塞。
宋子临对上宋延光的视线,一字一句循循道:“入夜时分,礼部尚书和数位官员进宫,告御状于圣上,呈罪证于御前;揭发宋延光郡主倚仗权势、逞凶斗狠种种劣迹,并状告大理寺及刑部徇私包庇、罔顾律法。”他声音突然低沉了几分:“皇上决心审案,急宣都察院左都御史等大人,并命我请郡主入宫暂住几日。宋延光……你可知事态的严重性?”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
“原来是被告了御状……”
“都惊动了圣上,看来这事没法大事化小了……”
“礼部那群老不死的,什么时候能清净一点。”手肘被擒住,宋延光仍然强自挣脱,扬眉咬牙道:“我不管,天大的事都要等我解决了这群狐媚子再说。”
“现在这样还不够?你还想怎么办?难不成要像火烧城郊寺庙一样,一把烧了绛珠院?”宋子临朝宋延光淡淡看去,漆黑眼眸深不见底,语气冰凉:“绛珠院可是官家之地,不容你放肆。”
不欲与她再纠缠,宋子临伸手一招,示意官兵动手绑了宋延光。
“是。”宋延光身旁的官兵得令,一左一右,立即牢牢架住了她的胳膊。
“不准碰我。”宋延光手脚并用,一通乱动,激烈挣扎起来,却终究比不过官兵们孔武有力,双手被紧紧地缚住了。
“宋子临,你竟然绑我。”宋延光神情里带了不可置信。然而没法反抗,她只能不忿道:“我要进宫面见祖姑母,说你欺负我,让她老人家狠狠训你一顿。”
“绑你,是为了让你负荆请罪。不然你闯出这么大祸事,以为真能轻易不了了之?”不等宋延光再说,宋子临又补充道:“事实上,出宫寻你之前,我知会过太皇太后了。让你入宫请罪,也是她的意思。”
望着面色平静的宋子临,宋延光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怎么会……祖姑母她……”
“来人,将郡主送入宫,面见圣上。其他侍卫一干人等,自行去大理寺领罚吧。还有,明日来些人手,帮绛珠院稍作整饬。”宋子临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宋延光不再反抗,无奈垂头,神情木然地跟了官兵离去。目送她远去,宋子临不可察觉地轻叹了一口气。原先熙熙攘攘的大厅里,此时已经空旷了许多。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央,身影被拉长成一片孤绝料峭。
“苏姑娘请起。”走到已经跪了多时的苏青禾面前,宋子临伸出手来。
双手骨节纤长,精致如雪中玉竹,却无血色。
“多谢宋大人相助。”苏青禾挺直腰背,娟然起身,虚扶她的手已先她一步拿开。果真是绝佳的风姿与气度,绝佳的冷寂与疏离,她暗暗忖度。
“听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原先都是苏姑娘的布置?”宋子临衣袖轻扬,踱开几步,极轻极慢地开口,眼眸沉静如千里冰湖。
“是。”对上宋子临毫无情绪的双眸,苏青禾眼神幽幽跳了跳,不敢多言。
“苏姑娘确是蕙质兰心。”宋子临目光闲闲,突然不着边际地悠悠道:“难得他能寻得姑娘这般良才。”他声音极其清冷,如凝结在万丈寒潭深处的冰晶寸寸碎裂。
苏青禾整个人蓦地震了震,惊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宋大人……”
宋子临却是摆摆手,徐徐道:“无碍。你寻个安静地方,让我坐坐罢……难得来一次他的地方,他竟不尽尽地主之谊?”
“还是说,他只想看一整晚的戏,不愿意招待旧友了?”宋子临话锋一转,语气冷峭起来。
苏青禾顿了顿,愣在当场。须臾,她声音婉转,低叹一声:“也罢。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定声向宋子临道:“大人请随我来。”
“好。”宋子临淡然颔首。
屏退了贴身官兵,宋子临随苏青禾穿过大厅,走过后廊,曲曲折折走上二楼。
绛珠楼共四层,一层大厅,二三层是宾客房,四层才是姑娘厢房。方才,侍卫们只往第四层寻人。因而二层未经破坏,整洁如初。二楼长廊并未点灯,唯有月光流泻,照亮前路。
再停步时,宋子临抬头,已是一扇黄花梨木小门。苏青禾敲了敲门,先行进去。半晌后,门内才传来声音:“宋大人请进。”
宋子临推门而入,却见室内点灯如豆,一人坐在紫檀雕花案前,细长的手指轻握一把古铜剪。听见脚步声,他也不抬头,低笑一声,道:“宋大人,坐。苏姑娘,去泡杯上好的茶来。”声音似呢喃,微微湿润,像迷蒙月色下水汽氤氲。
“是。”苏青禾依言而去。
那人身穿黑色暗银丝绸长袍,在昏暗光影下流泻出诡异的清辉。长发散落几缕,脸微微下俯,浓密的长睫低垂,一双细眉似远山深黛,唇若施脂,弯成小巧弧度。灯火摇曳,那人容貌精致,就如一幅开放在暗夜的画,慢慢地修出骨骼,描上颜色,最后惊艳成妍丽影像。虽是男儿身,却透出十二分的女气。
宋子临一言不发,提起袍袂,施施然与那人对坐。只见那人白皙手指下,古铜剪灵巧穿梭,未有半分停顿。细看,是正在一张金色流萤纸上剪出精细花纹。
宋子临不以为奇,淡然如常。昏昏灯火下,男子孜孜剪纸,的确是他的风格。
须臾,苏青禾端上两盏青玉茶盏,茶水尚自滚烫,起了蒙蒙雾气。男子终于意态闲闲地放下古铜剪,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飞雾孤灯间,男子侧颜泛着朦胧粼光,嘴角似勾非勾,似一朵半开的花。
徐徐拨开杯中殷红茶叶,男子率先幽幽开口:“郡主天真活泼,煞是可爱,可惜恣意了些。”
宋子临默不作声,恍若未闻。
轻啜一口茶,男子嘴角含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慵懒、散漫而神秘:“礼部此事确实欠妥当,竟然在这时点状告郡主。明知道,郡主与靖南王长子的婚事即将提上议程。倘若如礼部所愿,严惩郡主,褫夺其封号,必然拖延边疆大计。结果,圣上也必定左右为难,既不能重重责罚郡主,又不能拂了礼部尚书这位三朝老臣的面子。料想,只好拿大理寺和刑部开刀了。”
“大理寺、刑部与宋氏利益息息相关。料想,宋大人心底必定恨极了礼部吧。”男子笑意吟吟道:“只是这绛珠院非等闲之地,象征的是官家的颜面。礼部怎能忍气吞声,任人为所欲为呢?”
任男子凯凯而谈,宋子临不置可否,只闭眼品茶,神情温和而沉静。见宋子临未有回应,男子双手支案,斜斜起身,屈身靠近宋子临:“我说了这么多,你却一声不吭。”注视宋子临半晌,他眯了眯眼,语气是笑是怅,拖长声音道:“难怪金城说你性格冰冷,不近人情。这么多年了,你真是一点不曾变过。”
灯火噼啪一声,宋子临神色微变。窗外夜风料峭,吹得花瓣簌簌落满长廊。他轻抬眼眸,注目灯芯,仿佛望进了最为邈茫幽深的记忆。
耳畔仿佛有人轻嗔:“迟之哥,你怎么不说话?”
夜风穿堂过户,掠起宋子临的鬓发。他目光深深,如湖上风来波浩渺,一丝潋滟碎影飘摇其中。放下茶盏,宋子临迎上男子眼神,平静开口:“江大人放心。圣上既有主张,无论是何决断。宋氏一族,莫不心悦诚服。”
“宋大人果然是明事理之人。”男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眼梢一挑,又徐徐道:“此案既是状告大理寺及刑部,那么审理当然是交给都察院。宋大人作为右佥都御史,可要多多出力。”
“为圣上分忧,子临分内之事。”宋子临淡淡道。
“夜深了,也聊了这么久。我府中还有些琐事,就先告辞了。”宋子临整了整衣袍,起身拱手道。
“怎么刚来就要走?”男子不免蹙眉。
苏青禾也娉婷上前,柔声挽留:“宋大人,不多坐片刻?奴婢再给您添些茶水?”
宋子临转头注视苏青禾,眼神平淡,却意味深远。“不用了。”他摆了摆手,稳声道:“苏姑娘,你是个聪慧女子,靖北府大少爷喜欢你也是自然。只是希望以后,你能多多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