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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靖北王府 那双神光内 ...

  •   轰隆隆的雷鸣散成阵阵霹雳,明亮的闪电如银蛇般飞速穿梭在空中。乌云密布,似无边的稠墨涂抹在天际,沉沉地压在靖北王府的屋顶上。顷刻间便是倾盆大雨兜头而下,将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滂沱的雨幕中。
      通往书房的砖红通道两侧,两排侍卫纵向一字排开。他们身形一动不动,任雨珠沿着铁灰色的冰冷头盔密密麻麻地砸下。有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侍卫敏感地挺直了身子,透过雨雾注目迂回转折的乌木长廊。倏尔,望见身穿赭色长袍、顶冠束带的身影轻快走来,侍卫齐齐转身,异口同声唤道:“大少爷好。”
      听见这声响亮的“大少爷”,连闻适的步子稍微顿了顿。远远地朝侍卫们一笑,他微微颔首:“辛苦各位了。”
      连闻适在书房门口停步。有节奏的连敲三下门后,门内却没有传来声响。深吸一口气,他轻轻地推开门,悄声跨过门槛。
      走进书房,入目是一座青绿古铜方鼎,背后挂一幅泼墨山水画。画旁的孔雀蓝釉香炉里燃着龙涎香。淡淡的烟气氤氲开来,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香炉东面摆一张紫檀雕螭案几,案几上放了狼毫宣纸、十方宝砚。案几旁,靖北王背靠太师椅,眼睛微闭,显然是在小憩。
      连闻适细细端详靖北王的脸,只见他方形轮廓里透出刚强的味道,嘴唇紧抿,鼻若悬胆,眉骨凸起,两道浓密的剑眉飞入发鬓。然而似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他双眼微阖,眼皮沉沉垂下,眼角蜿蜒出浅浅细纹,略显老态与沧桑。
      自己来的好像不是时候,连闻适小心翼翼转身,正欲离开。
      “你来了。”靖北王的手忽然动了动。
      “父王休息好了?”连闻适连忙请安。
      “休息是休息好了,只是不得安生啊……”深邃而狭长的眼睛睁开,靖北王缓缓呼出一口气。
      “发生什么了?”连闻适不敢抬头,只低低地恭谨问道。时至今日,他仍不敢与父王对视。那双神光内敛的眼睛,凌厉如鹰隼,清亮如白昼,仿佛可以穿透世间一切秘密,令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帝京最近不平静啊……”靖北王身体微微前倾,扬了扬手中的黄绫密件,他叹道:“昨日礼部联名上书,历数延光郡主种种劣迹。据说延光郡主已被禁足,圣上正在追究刑部和大理寺的失职之责。”
      “延光郡主禁足?”连闻适身形顿时僵住,神色陡然一变:“这可是大事。”
      “这事与你还脱不了干系。”握紧黄绫密件,靖北王盯着连闻适,一字一句道:“听说延光郡主是在教坊绛珠院闹事,因而弄得礼部沸反盈天的……”
      “父王明鉴,此事与儿臣无关。”连闻适不由得上前一步,急切剖白道:“儿臣去绛珠院并非为了倚红偎翠,只是与故人闲聊几句。况且绛珠院向来是风雅之地,是延光郡主过于捕风捉影,将儿臣想得龌龊了。”
      靖北王注视连闻适,将他的每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倏尔缓声道:“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平常。只是延光郡主身份绝非寻常女子,性子又刚烈。”将黄绫密件掷于案几上,靖北王语气里有怪责之意:“你既已和延光郡主走得近,就理应谨慎,不该去绛珠院招惹是非。”
      “是,父王教训的是。”连闻适连声称是,背脊不觉湿了一大块。
      “此事还得静观其变。唉……不想这许多了。”靖北王起身,踱了几步,走到书房中央偌大的山水泼墨画前,突然话题一转,放低了声音道:“你弟弟闻非过几日从北疆回来。你们兄弟俩好久不见了,可以好好聚聚……”
      一室紧张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这可是个好消息。”连闻适跟上前,眼神一亮,眉梢上扬,喜悦地开口:“我这就吩咐下去,好好筹备一下,给弟弟接风洗尘。”
      “这么多年,他也历练够了。”像是下定了决心,靖北王回头望向连闻适,忽然沉声道:“我想……此次回府,便不再派他去边疆了。”
      听见这句话,连闻适陡然愣在当场,半晌没回过神来。良久,他才舒舒然拜倒在地,扬声赞道:“父王决断英明。”他嘴角含笑,语气却隐约带了似有似无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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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历王朝,帝京皇宫。
      黑夜寂寂,更梆声拖长出嘶哑的调子,缓缓湮没在宫海沉沉中。长乐殿残烛已熄,月光凄凄照入床榻,将纱帐上洒珠金线的丹凤朝阳浸成苍白,死气般的潮湿感悄然蔓延。
      南霜闷声屏退了一众内侍,默无声息地挑亮长乐殿的灯火,俯首朝凤帷内低唤道:“太皇太后,曹夫人来了。”
      夜风萧然,殿外的树摇曳着疏叶的枝桠,在帐幔上落下残缺的暗影。
      “妾身参见太皇太后。”帐外跪着等候的曹夫人,额角早已渗出细密汗珠,轻声细语地禀告。
      “为难你深夜进宫了。”玛瑙指环在床沿轻扣,榻上人缓缓睁开眼。
      “不为难,妾身伺候了太后二十载。如今虽是侍郎府上的人,但心里从未有一刻离开过长乐殿。”曹夫人重重叩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榻上人微微支起身子,一只骨节微凸的手从帐内缓缓伸出:“扶哀家起来罢。”
      “是。”南霜趋身近前,半掀帐幔,小心翼翼地扶起榻上人,为她系上软缎披风,在她背后垫上珐琅彩枕:“今夜风大,太皇太后您仔细着身子。”
      端过南霜奉上的药盏,太皇太后漫不经心地啜了几口,眼神微睨,淡淡开口:“兄长那边有何消息?”
      曹夫人兢兢地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老爷拟了奏章,打算明日呈于御前,说管教女儿无方,因而拜请圣上降罪,褫夺延光郡主封号,并准许他罢官还乡。”
      “起来说话罢。”太后随口道。
      “是。”曹夫人依言讷讷地入座,却是满面愁容的样子。
      望见曹夫人眉头微拧,太皇太后不由得轻笑出声:“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舍不得这侍郎夫人的荣耀?”
      “不是……”曹夫人低低叹气:“妾身知道其中利害。礼部那帮老骨头最是难缠。不顺他们的心意,恐怕他们能在朝堂外跪上几天几夜。老爷辞官,是平息事态的最好方法。”
      “其实最重要的不是顺礼部的心意,是顺皇上的心意……”太皇太后语气平平道。她放下药盏,接了南霜奉上的丝帕,细细地净手。随手将丝帕掷在托盘内,她望向曹夫人:“你明白吗?”
      闻言,曹夫人蓦地睁圆了双眼:“您是说,皇上开始看我们宋家不顺眼了?”
      是夜的风有些紧,殿外的树摇曳着少叶的枝桠,似无声的呜咽。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只重重合上眼,复又睁开,面色平静地眺向窗外:“我们要表现出宋家的诚意。刑部和大理寺啊,还是得配合都察院,该撤人的撤人,该换人的换人。”
      轻轻转动手上指环,她眉梢挑出冷意,声音却依旧平稳:“你们下面的人都安分些,等宋家避过这个风头。”
      曹夫人暗自揣摩太皇太后的话,只觉得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实则重如千钧。她汗透重衣,垂首应道:“妾身知道了……”
      “跪安吧,哀家倦了。”太皇太后却是不欲多言,只斜了身子,命南霜送客。
      南霜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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