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绛珠生祸 听市井传言 ...

  •   景熹四年,大历王朝,帝京。
      夜晚的东门街繁华似锦,比白日更添几分热闹。灯影重重,马车缓缓,人流攘攘。卖胭脂首饰的,卖各式小吃的,说书的,赌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商贾云集,货肆林立,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突然,一队骑兵从长街尽头汹涌驰来,踏起滚滚烟尘,伴随雄浑的长喝:“延光郡主出行,所有人等散开。”声音轰隆,如惊天霹雳,顿时划裂了一派安闲和乐的盛世太平图景。
      街上行人纷纷从错愕中回神,仓皇退到街边站定,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马蹄声近,当先的是一名身跨枣红马的红色宫装少女。马鞍通体纯金打造,配以璃纹金铃铛。少女衣角火红,张扬出华丽的弧度,遥遥之中竟迷蒙了人们的眼。她身后紧跟近百名侍卫,个个穿黑衣跨黑马,神情肃杀。劲马疾驰,偶有行人避让不及,少女只猛地一挥手中金色长鞭,便将行人掼倒在地。马儿嘶鸣,尾随的骑兵生生在烟尘中碾出一条血色氤氲的道路。
      倏尔,骑兵扬尘而去。半晌,街上才渐次响起哭泣声、奔逃声、低骂声。商贩们早已意兴阑珊,草草收拾了货物,准备结束一天的买卖。有好事者对着一地混乱喃喃道:“绛珠院真要出事了。”有胆大者凑在旁人耳畔细声道:“怪只怪外戚干政啊。”
      绛珠院是隶属于大历王朝礼部的教坊。既是官家妓院,绛珠院自然不同于寻常的民间青楼,而是只向王孙公卿或文人雅士敞开大门。久而久之,出入绛珠院也变成了京中人士彰显身份与地位的标志。绛珠院里的姑娘们,一些是自民间甄选来的,一些是因家业衰败或家族获罪流落来的。她们或花容月貌,或才有所长。明眸善睐,长袖善舞,不知令多少公子甘愿醉倒在这温柔乡、销金窝。其中最红的姑娘,莫过于四年前起在绛珠院安身的“苏姑娘”。
      说是名声最盛,“苏姑娘”却从不登台挂牌;同是教坊的人,其他姑娘却都要恭敬地唤她一声:“苏姑娘”。苏姑娘初到绛珠院时,不过十五岁,却得了教坊管事秦嬷嬷青眼相看。从此,绛珠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务都由苏姑娘经手。听闻苏姑娘不仅生得冰肌玉骨,更是难得的腹有经纶的奇女子,绛珠院的一草一木、一灯一椅皆由她重新修砌、亲自布置。

      凉夜似水,月色朦胧。蹄声铿然,骑兵出了东门街,拐过东角牌楼,直奔城中而去。无数影影绰绰的彩灯映照着城中一道蜿蜒的河流。骑兵溯流而上,在一排蔓延无尽的红墙绿瓦前齐齐勒马。
      红色宫装少女高踞马上,约莫二八年华,发戴八宝琉璃钗,眉点赤色美人痣,耳垂缕金蔷薇链,衬得面容小巧,娇艳欲滴。
      少女正是郡主延光。出身于声名显赫的宋氏家族,延光郡主是当朝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大理寺寺卿宋省己的孙女,刑部侍郎宋廷生的幺女。因着太皇太后的缘故,宋延光小时候便是皇宫的常客。后来“金城公主”,太皇太后的掌上明珠,在和亲路上死于非命。太皇太后痛失唯一的亲孙女,终日感伤不已。而宋延光娇俏活泼,灵动可人,又常常随侍左右,深得太皇太后欢心。太皇太后颇感慰藉,由此亲封其“延光郡主”。大历王朝惯例,亲王侍卫五千,食邑五千户,宋延光郡主虽仅有侍卫二千,却有食邑五千户,足见太皇太后对其宠爱之盛。
      然而,延光郡主是个不安分的主。她常领着一众侍卫在外游玩,人事稍不称心便要动手。她杖责过平民百姓,毁过客栈医馆。最出格的一次,甚至带人火烧了城郊寺庙。虽无人死亡,已令帝京民众心魂惊骇。百姓对其颇有微词,常诉冤于京畿衙门。然而大多诉冤者不过得了些钱财补偿。即使状纸送至大理寺或刑部案前,也从未立案审查过。皇帝仁弱,曾听闻此事。但以为不甚严重,只罚郡主回府闭门思过,并令宋氏族人对其多加管教。自此,帝京百姓见其无不变色。

      这夜的城中区,人影稀疏,远没有平日的喧闹。河水沉默流动,遮掩着空气中氤氲的胭脂气息。前方一座宏伟院落挺然而立,悬挂正门檐下的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绛珠院”分外耀眼。
      宋延光收拢缰绳,双腿夹紧马肚。“这一带倒是安静。”她扬声啐道,声音含着难捺的恼怒。
      “回郡主,您白日里放了话,说今晚要火烧绛珠院。几个人敢巴巴地往火堆跑?自然是安静的。”为首的黑衣侍卫早已脚踏马镫,飞跃下马,躬身应答道。
      “好。你们兵分两路,一路随本郡主进绛珠院;一路给本郡主围死绛珠院大门,往外逃的,一律砍了。”宋延光抬高声音吩咐道。话音刚落,缠枝牡丹鞋已经落于侍卫背上。宋延光旋身下马,大步向前迈去,脸上露出恨恨的神色:“能让那么多人心驰神往……本郡主倒要见识一下,这绛珠院的神通广大。”
      黑衣侍卫看这阵仗,迟疑地凑上前:“殿下,您不是真的要动手吧?绛珠院可不比其他地方,毕竟是官家之地啊。”宋延光的步子未有丝毫停留,瞥了侍卫一眼,不悦道:“本郡主的话何时有假?”
      黑衣侍卫还想开口,已被踹倒在地。“你闭嘴。”宋延光目光狠厉,于一众侍卫脸上掠过:“当朝太皇太后可是本郡主的祖姑母。祖姑母四位兄长。已故的长兄追封武安侯,二兄因战功封为宣都侯,三兄即本郡主的祖父官居大理寺寺卿,四兄官拜国子监祭酒。本郡主的父亲任刑部侍郎。纵是官家之地,本郡主也要闯一闯。”黑衣侍卫顿时噤声,黯然点头。大历王朝,独宋氏一脉权倾朝野,早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宋延光手持金鞭,大跨步踏进绛珠院。不似平常妓院,这里没有奇石假山,没有花树成英,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绿叶带了湿意,显得极为清新鲜嫩,令人心底空旷如涤。宋延光沿着林中洁净细碎的石子路向前走,依稀听见大厅里传来琴声悠扬,别有一番幽深雅致的意味。宋延光暗自咬牙,心下愈发愤懑,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数十侍卫护着宋延光,浩浩荡荡涌向大厅。
      一排十五枝连盏灯,照得厅内分外明亮。大厅中央是一条清澈的碧水渠,浮着一盏盏精巧微亮的莲花灯。渠壁嵌以琉璃水晶,水波一层一层荡漾开来,别有光芒璀璨的效果。
      纱幔低垂,大厅一角摆着一条竹木制成的躺椅,其上斜倚着一个娉婷丽影。她一手支额,一手捧卷。一头漆黑长发大半用银色丝带轻巧挽着,余下的青丝闲闲散在书间,一派清雅婉约姿态。她身旁搁一张青玉案,上面放着几盏紫砂花盆,素白花蕊点缀其间。青玉案后半跪着一个抚琴女子,听见有人闯入,心下一惊,猛地拨断了琴弦。
      琴声戛然而止,终于引得娉婷丽影放下书卷。娉婷丽影定了定神,上前施礼道:“奴婢参见郡主。”
      “你是什么东西?教坊管事呢?”宋延光扫视大厅,脸上带了厉色,挑眉问道。手中金鞭一挥,青玉案旁的几盏花盆扫落地上,吓得抚琴少女花容失色。
      娉婷丽影轻轻溢出一口气,盈盈一跪道:“回郡主的话,奴婢名苏青禾。管事秦嬷嬷因病在家修养,故由奴婢代为处理绛珠院事务。”
      “你们今晚没有客人?其他姑娘哪去了?”目光在大厅里逡巡片刻后,宋延光又冷笑质问道。
      苏青禾脖颈昂成纤弱而优美的姿态,曼声答道:“听闻郡主可能驾临敝地,担心惊扰郡主,奴婢早早疏散了客人。而姑娘们也不懂事,奴婢担心冒犯公主,故而让她们在各自房间禁足了。”
      “凭你也做的了绛珠院的主?”宋延光陡然提高了声调,硬声咄咄道:“谁给你胆子免了姑娘们迎驾?谁给你胆子把这儿弄得萧萧索索?”
      不给苏青禾说话的机会,宋延光神色凌厉:“来人,到里间把所有姑娘拖出来,本郡主要治她们不敬之罪。”
      抚琴女子早已瑟缩跪在一旁。深知今夜宋延光郡主是打定主意要寻绛珠院的麻烦,苏青禾哑然苦笑,额间渗出细汗。
      “是。”无数侍卫随即领命而动,如风般席卷绛珠院。撞门声、东西砸碎声、撕扯声在厢房里次第响起。不多时,陆续有姑娘被披头散发地撵来大厅。
      满意于眼前的景象,宋延光这才转头,细细端详起跪着的苏青禾。她目光灼灼,嘴角带了讥诮:“听市井传言说,苏姑娘眉画远山,颜如秋月之韵,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美人呢。今日一见,也不过寻常姿色罢了。”
      眼前这个少女虽小自己几岁,却满身天家的骄傲,如尖锐带刺的蔷薇,翻搅得人心绪不平。苏青禾眼眸暗淡了几分,却犹自带了浅笑,一字一句、吐字如莺道:“是。奴婢自是轻如草芥、不值一提。不似郡主天生贵胄、天生丽质……”
      “少在我面前说动听的话,耍这等狐媚手段。”宋延光不耐地打断苏青禾。
      她俯身用长鞭迫近苏青禾的喉咙,正欲问话,却有尖利喝声陡然响起:
      “报!郡主!”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宋延光蹙眉,问向那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大厅的前院侍卫。
      “回郡主的话……右佥都御史……宋子临来了。”侍卫扬声回答,言辞结结巴巴,语气更因情绪激动带了几分颤音。
      不小的传话声在大厅里蔓延开来,在众人中引起了细微骚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