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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直道相思了无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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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条青蛇。
人们都说,蛇是一种很长寿的动物。听到此话,我甚觉欣慰,因这世上再没有比长生不老更让人心动的东西。
后来活得久了,千万年的岁月不过一指流沙,我方知“长寿”不过是孤独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我曾在西山待过一段年月。西山很美,春夏秋冬,朝暮晦暝,不论何种姿态。
西山上有一个叫随雨的女子,秀妍洒脱,是我无话不说的好姐妹。我记得初与随雨相遇时,她一直捏着我的脸叫我小姑娘,后来我们熟了,闲聊时才发现其实我比随雨活的时间还久。随雨不肯叫我姐姐,我确实也没有做姐姐的风范,于是随她“阿罄阿罄”的叫去。
随雨是西山精华灵气幻化出的仙灵,她所做的,是以灵气养护着西山这大大小小多不胜数的清泉和所有长在西山的花草动物。
随雨同我皆喜凉,故而我们住在西山最大的水洞里。但水洞里除了随雨和我再无他人,寂寥凄清,随雨很不喜欢。随雨在日出之时会出水洞,将灵气布满山间,日落则归。我不爱外出,多数时候还是窝在洞里,随雨总说我太懒,实在对不住蛇的形体。
不知从何时起,随雨开始三天两头地晚归。我问她为何如此,她愣了一瞬,然后笑着说没什么事,在路上摘了几朵花误了些时辰。
说来也是,洞里石桌上的白玉瓶里每日都插着不同色的小花,看起来很有生机。只是,随雨时常望着瓶里的小花出神,时而托腮含笑,时而凝眉沉思,且极爱傻笑。
奇也怪也。
那日阴天日头未出,随雨赖在洞里不肯出门。我见她手中的书读了半日也未翻几页,便问道:“随雨,你怎么了?”
她拿出瓶里一枝有些蔫萎的花,轻捻花枝,有些迟疑的开口:“阿罄,我……”
我看向她,她愈发局促,颊上红晕更浓,嗫嚅了半天,终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我想我是爱上了一个凡人。”
我十分震惊。
原来似随雨这样的仙灵,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且她不染凡俗,如何对区区一个凡人动情?
显然随雨把这件事在心中藏了一段时日,与我讲述她与那个凡人初见及相处的事情时,脸上带着傻乎乎的微笑。
前前后后,随雨与那个凡人的故事,居然讲了两个时辰。真无趣。我听的眼皮子直打架,不由得打了个呵欠。随雨见状,气鼓鼓地说:“阿罄,你一点都不认真听。”
“你们那些风花雪月情情爱爱,话本里都看惯了。”
“你真是!”她使劲捏了我的腰肉,“孺子不可教也。”
“蛇又不是孺子。”我揉腰嘀咕道,看着随雨粉嫩的脸颊,我又提出疑问:“那他叫什么?”
“傅即深。”
“真拗口。”眼见随雨又要扑过来掐我,我连忙问:“那他亲过你没有?”
“为什么要告诉你!”随雨柳眉倒竖,嗔道。
我眯着眼看向她。随雨最受不了我这幅模样,于是很快败下阵来:“……嗯。”
“感觉应该很不错。”我将镜子立在她的面前,镜中人眉眼生姿,唇角含笑,好生美丽。我道:“随雨,你现在这个样子,凡人叫做……春心荡漾。”
随雨气的要拿铜镜打我,却又笑了出来。
自那日后,随雨像是吃了开心果一般,无一日不面含喜色,心神愉悦。眼看日落,我猜她今日不会回来的太早,打算倚在躺椅上眯一会儿。刚眯上眼,随雨就掀帘而进。
“今日回的这么早呀。”我打趣她。
她没说话,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以为她在害羞,枕着双手继续说:“舍得你的傅公子了?”
她依旧沉默。我觉得不对,起身看她,她垂眸看着杯中的水,低声道:“山神回来了。”
统管西山的是一个冷漠古板的老太婆,她处理西山一切神务,大大小小的西山精怪也必须听她差遣,不得违背西山规条,背离西山。她本在西山住居,一个月前天庭送来信函,说即将举办瑶池大会,邀她参加。
老太婆在瑶池大会上又遇上月下仙人,受月下仙人之邀又到了她的府邸做客一段时日。我和随雨都以为她会在天上待几个月,眼下却不知为何会突然回来。
“老太婆不好好在天上呆着回来做什么?”
随雨摇头。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她知道你们在一起了?”
“我也不知道。”随雨握杯子的指节逐渐泛白,“我看见她驾的云雾就立刻和阿深告别了。”
当初老太婆定下的规条之一,就是不得与凡人相恋。而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随雨以为,在山神回来之前,他们还有好多年。
我握住她的手:“随雨,不要怕。”
随雨眼中的决绝一闪而过,她抿唇,回握住了我的手。
见她如此,我很安心:“你们一定可以在一起的。”
很久以后我才记起我只是一条血冷的蛇,当时触到随雨冰凉的手指,并未发现有何不对。
……
山神比我和随雨想象中的还要冷酷无情。在她眼里,凡人就是凡人,仙灵就是仙灵,一切互不干扰,泾渭分明。日出之时她把随雨叫去,直至月挂山头,随雨才回来。
随雨的眼睛很红,语气还算正常:“月下老人看到我和阿深的因缘线,跟童子说话时,山神听到了。”
其实在我看来,随雨选择和傅即深在一起,并不十分理智。她是神灵,本就长生不老,若勤于修炼,飞升上仙指日可待。九重天广阔无边,哪里是这区区西山可比拟的。
当我对她说何不放弃傅即深时,随雨只是摇摇头,眼中闪着笑:“阿罄,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可随雨,你拿自己的仙途赌,不觉得太冒险了么?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随雨对傅即深的在意实在太过明显,我不忍,也不愿破坏她的这份在意。
后来不管随雨怎样哀求,还是没得到山神的准许,她只淡淡问了随雨一句:你怎会如此愚蠢?
我晓得随雨一向很倔。她整个心都在傅即深身上,此时山神那样一句话,于她,有什么作用呢。
情到浓时,眼前只有心上人。
随雨这样不管不顾,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山神的惩罚。山神知道随雨会竭力反抗她,故意挑了一个借口让随雨去东海借龙王的夜明珠。随雨不傻,她知道自己一走,山神定会找傅即深,所以拜托我保护好他。我答应了她。
我没想到,山神能如此无情。也许在她的眼里,傅即深在的小村子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这数百条人命合该被漠视。
当整个村子都在酣睡时,山洪汹涌而下。我知道凭我的力量决抵不过山神,只能先救出傅即深和他的母亲。把他们转移到高地后,我看着无辜的凡人被疯狂的洪水吞噬,黑夜中的呼救与挣扎刺得我双目涨痛。但我不敢妄动,我答应过随雨,傅即深不能有事。
我以为就此救下傅即深和他的母亲,蓦地一阵烟雾袭来。我以为是雾就没有在意,渐渐地手脚开始僵硬,浑身爆出恐惧的火花。
是雄黄。
控制不住地想往别处逃,但是傅即深和他的母亲……我试图镇定下来,可雄黄的气味太浓,根本抑制不住逃离的念头。和傅即深的距离越拉越大,我知道自己这样形同让他去送死,可……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事情告诉随雨的,只觉得眼睛里总是有东西溢满,模模糊糊的撑得眼睛酸涩无比。
随雨抬手擦了擦我的眼睛,道:“阿罄,你做的很好了,别哭。”
我看着地面上包括傅即深在内近百具凡人的尸体,嗓子干哑的厉害,“都是人命,她一点都不在意的么?”
随雨知道我说的是山神,只淡淡抬眼望了望山巅,腾飞到空中,双手叠合。
她的周身渐渐围起一圈淡金色的光芒,全身灵力凝结在右手食指尖上,我才晓得她要做什么,连忙施术制止:“随雨,为救这些人散尽灵力,你不想活了么?”
随雨还是那样轻柔地笑了:“如果他死了,我活着就没有意思了。”
那层金色的结界竟坚如磐石,以我之力并不能轻易打破。我奋力地击打着这个夺命的光圈,随雨脸上的血色也慢慢地开始消失……
终于,她还是把这些人都救了回来,语气倒还是正常,“我摘掉阿深对我的记忆了。”
“你把命搭进去救他,却让他忘了你。”我抹掉她嘴角溢出的鲜血,“何苦呢?”
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唇色淡的像天边的云,整个人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他何必记得一个死人呢。”
很快随雨就离开了,魂飞魄散,不留一点痕迹。
她走后,我便离开了西山,在一个叫离恨海的地方待了很久,久到不知活过几重春秋寒暑,不知世间岁月老至如何。我游走在时间边沿,不曾苍老,却也从未年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