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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若教眼底无离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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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玄铁确实如母亲所说,值一个不错的价,足足换了二百两货真价实的白银。
他把这封数目不小的银子交给了母亲,并说:“中午随雨会来家里吃饭,我去山上采些野菌子。”
近十日未曾进山,他看着雾气腾腾的山巅,忽然觉得西山里藏着许多秘密,那些看起来安定的花草树木,似乎也并不寻常。
他避开那些鲜艳斑斓的花菇,专挑一些成色看起来没那么光亮的菌菇,不多时便摘了许多。
他数着篓里数量颇多的菌子,足够做上几顿饭了,打算下山回家。
刚走到小溪前方,便撞上一头在溪边饮水的幼鹿。那鹿身子甚小,眼睛却大得可爱,水濛濛黑亮亮,灵气十足。
他进山数次,却从未遇上山里的兽禽,眼下见到,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躲在一棵茁壮的大榕树的后面,想看一看这头小鹿在无人之地该该如何嬉耍。
定睛看时,这鹿绒绒的颈上似乎挂着什么,阳光下极闪烁耀目,像是宝石玉珠一类的珍物。
莫非是谁家豢养的爱宠?
他正疑惑着,忽听到一阵模糊的女子笑声从幼鹿身后的密林里传来,幼鹿抬起头,欢喜似的动了几下,仿佛在等待着女子的走来。
不多时,灌木叶片微颤,只听清零零一声铃响,一个模样甚艳丽的姑娘身手矫捷地翻过低矮的灌木丛,含笑朝小鹿吹了声口哨:“你二姐姐来了!”
他看这不过是姑娘和动物的嬉闹,便想转身离开,可心底像被什么勾住一样,不愿就此别过,正在想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想法,另一个女声穿过小溪飘入他的耳朵,让他恍然大悟。
怪不得冥冥中他不愿意走开,原来那个“二姐姐”是随雨。
他手脚放得越发小心翼翼,借着榕树的遮挡,看到了已有三日不见的她。
可人是不会发光……的吧?
他看着阳光下周身散发幽淡微光的随雨,真真正正地睁大了眼睛。
他伸出自己的手,愣愣地看着肤色如旧的掌心。
对面的随雨却全然没有在意清溪对岸有人在此,弯腰含笑抚弄着幼鹿的脑袋,瞥见艳丽女子作势要扑过来抓自己,连忙挽指凝出一道柔光,将身旁树叶集聚了来,形成一个纺锤状的叶团来抵挡她的袭击,并笑道:“要和我比试比试么?”
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艳丽女子却一拂袖松松扇散了这团青翠的“纺锤”,片片绿叶如一只只振翅而非的蝶,柔而散地飘洒在二人的身边,仿若一道神仙结界。
他觉得自己疯魔了。
与随雨接触这么多日,他能确定她就是一个极普通的女子,可她怎会一夜之间,会了这些奇幻的术法?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便是在山里的某个水潭里,那时她笑着从暗处走来,捡起了他的手串。似乎还说了什么?
西山月明夜出鬼,水静潭深人骨碎。
是了,她就是这样说的。难不成自开始,便是她给自己的提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把她当做人罢了。他无措地望着大榕树复杂盘折的长根,脑里嗡嗡作响,若她是鬼的话……是鬼的话……
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他扶着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不看对面那张一直牵挂的脸庞,小心地退了出去。
甫回到家,母亲给他递过来一碗笋干老汤,问道:“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
他定了定心神,“下山走得急,还没缓过来。”
“你这孩子……”母亲笑着摇了摇头,又进厨房忙碌去了。
……
随雨放下筷子,“阿深,是身子不舒服么,半晌也不见你动筷。”
他看了一眼随雨,夹了一根青菜,笑道:“我吃着呢。”
随雨望着他膝上握得发白的左手,神色如常地给他的母亲盛了一碗汤。
饭后,母亲说要回房休息,让他们二人不必在意她。
他沉默了许久,看向随雨:“我们出去走走吧。”
随雨一笑,“正有此意。”
他带着她沿着村头小路慢慢走着,冷不丁地开口问道:“家里只剩阿姊一个人在家?”
“嗯。”
他也顾不得礼数,道:“我可以前去拜访一下么?”
随雨停下脚步,将他望了又望,淡笑着答应了他:“好呀。”
于是进山。
他和她并肩走在山路上,谁也没有提及为何要走山路去拜访阿姊。
路上相谈也是甚寡,他一直胡思乱想着许多事情,便忘了和她说话,她则是一直沉默着,只在路□□叉的地方提醒他该走那条小路。
渐渐地他发觉她带他走的这条路正是今日早先摘菌走过的。心下过了多次,他才开口:“为何带我进山?”
随雨歪着头,唇角翘起,模样看起来有一点冷淡,“原来你还是识路的呀。”
他一噎,耳朵又红了起来。
见他如此,随雨便不说话了,步子越走越快,超在他两三步之前。
他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置气的背影,心里竟有一分释然。
她带他去了今晨那只幼鹿所停饮水的溪边,两岸绿草茸茸,花木一片盎然之景。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随雨望着他,扬起袖子露出右手,仔细端详着日光下自己的手,“你觉得,我是人?”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我不管你是人还是鬼,我只想知道,你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原本摆出来的疏离姿态忽然如冰遇火一般消弭,眉眼生花,“那你觉得,我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一些,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冷峻,“我宁愿相信你是认真的。”顿了顿,又道,“如果不是,那就让我将错就错吧。”
她看着他严肃的脸,忽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阿深……我……我没想到你这么可爱……哎呦……笑得肚子疼……”
“……”
他皱着眉毛看着笑得起揉肚子的她,“你笑什么?”
她一看他的脸,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好不容易板起来的面容竟也想跟着她的笑裂开一条缝。
终于她笑够了,才抹着眼泪说:“我要是女鬼,早把你剥皮去骨吃干抹净了,那还用得着对你说什么情意啊,会留你到现在么?”
“你不是……”
“呆子!”她敲敲他的额头,“呆子啊!”
他渐渐送开了她的手。
“西山灵女站在你的面前,你居然还说她是鬼!”随雨痛心疾首地戳着他的肩膀,“我给你暗示多少次了,你光凭着看到我施法术就以为我是鬼?你怎么不把我当成仙女呢?再说,你见过有我这么好看的鬼么?”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西山灵女?”
随雨气得捏起他的耳朵,“要不然我为什么会知道明日是晴天还是下雨,为什么每次都能在你迷路时发现你的踪迹,为什么说家就在西山不用你送我回去,我是神女啊呆子!”
如此泼辣的她真是前所未见,他却喜欢极了此时火冒三丈的她,一股脑儿地把自己想了一路的话倒了出来:“不管你是神还是鬼——我都……都不会放开你的。”
她阴森森地笑起来,“那,你不怕我吃了你?”
他闭上眼睛,豁出去一般,“便是你吃了我,我也不怕。”
她的笑容越发难测,直到热热的气息喷到了他的脸上,才下定决心似的蹭了蹭他的鼻子,“那我可要吃.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等待着她的“吞吃”。
唇上忽然一热,还是熟悉的雨后天晴的清爽气息。他睁开眼睛。
随雨抱着他的脖子,唇贴着他的,“傅即深,你就是个呆子。”
身体相贴的柔软是如此容易着魔,他抛了所有顾忌,环住她的腰,更热切地吻着她,“我是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