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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明月夜两心相许,弘文馆暗流丛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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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日落,春去春回。
这日清晨,弘文馆内一片宁静。
颜客卿被桃花夫人罚跪一宿,原因竟是开封杨梅酒不请师父。桃花夫人外表淡泊云烟,却十分贪杯,是那种不分优劣的贪杯。颜客卿当然不服,可是师命如山,只得遵从,在书院门前忍着蚊虫叮咬,防着猛兽毒蛇,乖乖跪着,心中不悦。明明宇文护也有份喝酒,偏偏罚自己一个人,真不公平。想起昨晚,二人收拾厨房时,颜客卿轻轻对宇文护说道:“宇文兄,有好东西给你看。”然后转身悄悄走到房外墙角,从地下挖出来一个坛子。宇文护想起了那正是二人偷偷酿的杨梅酒,会心一笑。“到日子了吗?”
“当然。咱俩先尝尝。”
“不分给大伙儿吗?”
“我像是吃独食的人吗?”
“你也不算什么好人。”宇文护半开玩笑。
“你知道的太多了!”颜客卿毫不示弱。
“这里太招摇了,万一有人来。我们换个地方,”
“去哪里啊?”
“自然是个好地方!”宇文护说着接过了酒坛,走出门外,颜客卿拿起两只杯子跟上。两人已经共事好几个月了,都是张泽嗣夫妇的入门弟子,夜半三更出入,常常见面,实际很是熟悉,虽然白天并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厨房夜话,回程私语,早已经惺惺相惜。
穿过张泽嗣的院子,后边是一片槐林,却没有划入禁地,这里月朗星稀,溪水涓涓,流过结满绿苔的青石,晓风吹,木犀香,紫堇香樟野海棠。颜客卿惊奇,弘文馆还藏着这么美得地方!宇文护砍下一抱树叶,铺在石头上给颜客卿坐。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颜客卿好奇地问。
“意外。那日师父让我找一处打坐静心,我误打误撞就来这里了。鲜少有人,大可放心。”宇文护启了酒坛,给颜客卿倒上。
“林深月影斜,芳草着晓风。你还挺有意境的嘛?”
“这里安静,可以逃避。”宇文护大口喝了一杯杨梅酒,浓郁的甘甜侵入咽喉,一身的燥热都被冰凉。
颜客卿一听,抬眼望着宇文护,他竟还要逃避?
“生逢乱世,又在侯门,多少事逼不得已。世人都艳羡我是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门楣煊赫的世家公子,生在权力中心,表面风光无限,可是他们并不知道,我宇文护是叔父手中的棋子。”宇文护突然很深沉。
“怎么可能?你可是我们当中最强大的存在。”颜客卿鼓励他。
“我喜欢自己安静的坐着,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我母亲一直被软禁在皇宫,不用想叔父把堂弟们交托给我,不用想师父期望的重整山河……”宇文护今天似乎心情不佳。“你会懂我吧?”
颜客卿想起自己的处境,如出一辙。大姐表面上是一朝贵妃,实际上如履薄冰,那高洋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君子,反而是个乖戾残暴的恶人,他后宫女人无数,纵欲无度,荒淫暴虐。他非常宠爱的薛嫔被他用匕首刺死,还若无其事肢解了尸体,将其髀骨做成琵琶自弹自唱,令人不寒而栗。颜家都在朝为官,身居要职,陛下时时试探忠心,颜氏不堪其苦,却又无可奈何。如今自己陪伴太子高殷,前途漫漫。而做桃花夫人的弟子,还有一个不知可否的条件。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颜客卿也默默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算啦,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我逃不过的。”宇文护见颜客卿神思忧伤,赶紧转移话题。
花前月下,对影相酌,真是良辰美景。
月色正好,颜客卿盘算着该往师父的住处去了,就起身要走。宇文护知道,所以没有拦她,只说:“路上小心,我会打点的。”
颜客卿还故意嚼了一些木犀,为隐藏酒气。可是刚进桃花夫人的门,就被闻到了。“十四,你不是个乖徒弟。”
“师父何出此言?”
“喝杨梅酒也不孝敬师父,可恶!”桃花夫人斤斤计较起来。
“这您也闻得出来?”颜客卿抬起衣袖四处闻闻,不严重啊!
“去,书院外跪罚,不到开课不能起来。”桃花夫人补充道,“别人问你为什么受罚,你怎么说?”
“文章胡诌,师父罚跪。”
“还算聪明,下不为例。有酒不请师父,太过分了。”桃花夫人对于酒的痴迷真是无可救药了。“还不去跪?等我请你吗?”
颜客卿觉得无辜,师父发脾气还真应付不来。最可恶的是宇文护,让我一个人背锅受罚!你还在对月独酌。书院里空荡荡的,风也冷,虫也多,师父啊,你也不心疼心疼我?我白天要修习功课,准备三餐,晚上还要偷偷摸摸学艺到天明。就嘴馋喝点酒还要被罚跪一宿?想当年在颜府做掌上明珠,和现在简直天差地别。谁怜小儿女?寒夜月分明。心里烦,只能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你怎么跪在这里?”宇文护突然发声,吓了颜客卿一跳。
“哎呀!你是邪祟吗?一声不吭跳出来?”
“我遥遥看到这里烛光摇曳,以为有什么事,来查看。谁让你跪在这里的?”
“这弘文馆里能大晚上让我跪在书院的,你觉得还有其他人吗?”颜客卿很泄气。
“被夫人罚了?为什么?”
“无可奉告。”
宇文护知道,桃花夫人那么喜爱颜客卿,能罚她无外乎两个原因。一,艺;二,酒。颜客卿肯定不是学艺不精,那一定是私自藏酒。张泽嗣说过,他夫人嗜酒贪杯,甚至有时候一反常态。
“我不问。”宇文护竟坐在颜客卿身旁,也仰头看着天上群星。
“母亲说,地上人对着天上星。我们会是哪一颗?”宇文护问。
颜客卿跟着桃花夫人习得就是天象,于是顺手指出。“那个是你,虽然微光隐隐,但有冲撞之势,你周围的三颗星紫气腾腾,却都是幻象,都会被冲散,消失在天穹。你命不好。”
宇文护转脸盯着她,“此话当真?”
“当真。虽然贵胄,但是少福寿,亲不待,子不孝,手足不贤,家无宁日。只有一段情,却羁绊一生。不过气旺,微光渐亮,当今豪杰!”颜客卿现在也只能说这些,旁的还无力看出,大约也是天机不可泄露,时空的变化总会有偏差,人生的轨迹又岂是凡人能一眼看透的?人生代代无穷已,几数春秋。
“那你呢?”
“看到天上浅浅的银河了吗?我在你对面。”
“很美。”
颜客卿忽的一怔,看向宇文护,他正仰着头,眼光深邃地看着天空,意犹未尽。“你走吧!我明早一定抬不起腿,早饭就辛苦你了。”颜客卿赶他。
“这里离天地玄黄远,万一有蛇出没,你恐怕是会惨死在这。”已经脱下外衣,轻轻披在颜客卿肩上,月光打在脸上,却是一副淡漠的表情。颜客卿立刻感受到衣服上存留的温暖,突然不自禁的娇羞。心中翻江倒海,却不能说话,宇文护啊,你是在给我出难题啊!我们是对手,是敌人,能预见的未来绝无和平共处的可能,你的好,我如何消受?而我对你,也断然不能动真心呀!此刻,颜客卿稍稍抬眼去瞄他,正迎上他那热烈的、温柔的、脉脉如水的目光,忽然感觉心中压抑着一团烈火,一寸一寸燎着,一直烧到脸颊,而肩膀又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周围好安静,静的将心跳声放大,大的听不见夜色中的一切声响。这一眼的时间仿佛万年长,宇宙天地间只有这两双眼睛和两颗心。
“不用了,师父会责怪我的。”颜客卿终于伸出手去拨下披着的外衣,她努力保持镇定,可是心却跳个不停。
宇文护终于收回了目光,嘴角一扬。“鸡鸣头遍我会走开。”顺手又给她盖好衣服,然后站起身来,在月光下耍起功夫,如行云流水。他的脑海中一直想着她:上山时满身泥水狼狈的你,天井外背对井栏害羞的你,厨房里游刃有余贤惠的你,校场上迎风伫立娇弱的你,月光下轻呷美酒豪爽的你,杨梅林揽在怀中惊恐的你,深夜书院指点星云聪颖的你……纵然你设计我,疏远我,我也不能止住想要靠近你的心,我知道我们此生最是有缘无分,可只有和你一起时,我的心才快乐安宁。
颜客卿跪在廊上,看着越操越劲的宇文护,突然一阵悲凉。而远处的竹上,轻飘飘站着桃花夫人和张泽嗣,二人看着书院的情景,面对面会心一笑。
鸡鸣了,颜客卿头沉沉,睡意正浓,感觉倚靠的东西开始挪,慢慢清醒。
“醒醒吧,总得装装样子。”原来身边一直有人。他拿开了自己的外衣,默默离开了。
春夜露重,最易着凉,颜客卿本来就承担着较他人繁重的工作,这场病怕是躲不过了,当下就有些浑身酸疼,头晕目眩。她直起身子,等待师父原谅。正当这时,只听得一人大喊:“不好了,出事了!”然后听见天地玄黄炸开了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斛律光到处找颜客卿,终于在书院找到她,她仍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四哥,你跪着干嘛?快起来,出事了!”
“起不来了。”颜客卿说的是真话,师父的话她是不折不扣执行了的。斛律光拽她起来,她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被拖着拉起,嘴里一直发出啊啊的叫,是真麻了。“馆主他们不见了,我们的来路也不见了!”这紧急时刻,颜客卿的头脑还清楚,昨夜还见了师父,怎么一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夜跪罚,宇文护也在身边,两人都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怎么就能人间蒸发了呢?这其中定有蹊跷。颜客卿被斛律光搀到饭堂,高演和高殷都问她怎么了?她说昨夜师父罚跪,现在体虚,又反问现在的情形。
陈顼看到颜客卿一副憔悴的样子,立马上前问候:“客卿,你没事吧?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虚弱?”
“不妨事。谢谢陈师兄。”
“是吴明彻发现不对劲的。今早未见孝矩师兄鸣钟,他便和崔宏一起到上院请见,没想到馆主住处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后来大家分头找寻,发现人去楼空,而且弘文馆大门外变化极大,一夜沧海桑田,根本没有去路。我们该怎么办?”高演向颜客卿说道。“不过我们四国人员完备,大家要坐下来商量个对策才好。”
宇文护还是把早饭做好了。“大家先吃点东西,再从长计议。”他看了眼嘴唇发白的颜客卿,心中满是怜惜。屋漏偏逢连夜雨,你还撑不撑得住?
众人今日食欲寡淡,一种凝重的气氛笼罩在头顶。终于,高殷忍不住说话了,“诸位,现在弘文馆空空如也,我们该作何打算?”
“馆主一声不响就不见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元诩的思路是对的。
“我和崔宏查看馆内各处,没有任何发现。”吴明彻久经沙场,遇到过调虎
离山计,可偏偏今日事不同于三十六计任何一计。
崔宏突然道:“我注意到,馆主书房有一局棋,似乎未解。”
“定有玄机,快去看看。”陈顼抢先道。
高演给了颜客卿一个小瓶,颜客卿倒出两粒药丸,趁着热粥咽下,才稍有缓和。四国都股栗战战,几欲先走。他们挤进上院,高殷、高演、陈顼、元诩、宇文护、宇文觉几人进入房间,榻前小桌上是有一局棋,黑子有逆天之象,白子正渐渐被围。几人面面相觑,连宇文护心中也有不祥的预感。试问,这些人当中,只有宇文护是张泽嗣的亲传弟子,他读到,今日邙山必有难!百年一见的大劫。可破解之法在何处呢?难道连师父也没有应对之策,就这样撒手不管吗?四国皇子难道就要全部葬身此处?
“宇文兄有什么收获?”高演见他紧盯棋盘,若有所思。
“不妙。请大家都进来看看吧。”于是叫来所有人给出看法。
江总每日对着藏书,看得多,有些进益。“这局棋叫天蚕变,是一局古棋。相传是轩辕黄帝之子少昊青阳氏第五子挥为弓正,始制弓矢。修竹为弓,破竹为箭,猎兽驱害,守护一方。一日,天色风起云涌,蚕丝绕茧骤停,外敌四面环来,杀戮四起,民不聊生,于是摆棋局,借伏羲八卦,找到一丝生机,才保全不分族人。棋局就是天蚕变。对了,此族子孙为张姓。”
颜客卿突然醍醐灌顶,张?莫不是张泽嗣这一支?
“鄙人无能,只晓得棋局来源,却看不到其中奥义,只记得如此,还请众位好好参详。”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突然,裴忌一声警惕,“有异动。”于是众人骚动,几个将军校尉跟随裴忌跑去了弘文馆门外,这一下震惊全场,邙山的树木正在往弘文馆收拢,以这个速度,不消一炷香时间,弘文馆就会在这奇异现象中化为乌有,时不我待,如何是好?
颜客卿服了药,体力没那么虚,她绕着棋盘静静冥思。师父说过,伏羲四子四女合为八卦,四方四象,这天蚕变的棋局是个残局,只需一子即可脱离苦境,这一子也正是生路。高演看出了颜客卿对棋局的好奇,走近,但没有打扰她。黑子成合围之势,而白子被挤到下风,疑是无路可走,可,这是什么?不可能,这可是兵行险招啊!白子的风位正是其死穴,可如此情境,却是唯一退路。对应弘文馆的地势,是校场后的密林。那里是清冷师兄三令五申不可触及的禁地,也正是弘文馆的死穴,或许也正是当下的突破口。
“我们被抛弃在一个阵中了,这弘文馆是一个陷阱。”众人都汇集在张泽嗣房中。崔宏说道:“山石树木正在挤占这里,这又不是敌人,我们有能力都使不出来。”
“你们几位和淮芳高人学机关阵图,可有消解之法?”吴明彻急了。
“来不及了,这不是阵法,更可能是幻象。”慕容白曜推测,别说,他可能说道点子上了。
“大家回天地玄黄取一下重要物品,之后到校场集合。我想我有办法。”颜客卿幽幽道,虽然她并没有十足自信。“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求生是唯一本能,旁的再议。”宇文护相信她的直觉,毕竟是桃花夫人的高徒。若是什么阵法,自己身为张泽嗣的入室弟子又怎会一无所解?先不想其他,现在离开弘文馆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最佳选择。树木还在暗动,宇文护从天字院出来恰好撞上颜客卿,二人眼神一对,便了然于心。二人首先到师父房中,拿出珍藏药品,法器,打包携带。
四国众人都在校场等候,宇文护和颜客卿立马赶来。
“天蚕变残局不是白子多一子,而是去掉一子。这一子的位置正好在这密林处,你们发现没有,周围所有的树木都在靠近,唯有这里貌似没有变化,仍然林涛瑟瑟,我们立刻从此处下山,再做打算。”
“可是孝矩师兄多次告诫,这里绝对不可进入,万一有危险。”宇文邕质疑。
“情势危急,我相信颜客卿。”宇文护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总比等死好,我们这么多人。”陈顼也赞同。
“不管后事如何,颜客卿不会置齐国殿下的性命不顾。”元诩也附和。
“我相信十四的能力,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一定可以熬到下山。赶紧出发吧!”高演最后号召,所有人都匆匆进入深林中。这时,弘文馆四人却出现在点将台上。
“嘿嘿嘿,好戏刚刚开场。”
“就是没料到十四和阿护昨夜会饮酒,坏了我七萝散的药效。”桃花夫人遗憾地撇撇嘴。
“嘿嘿,你不是罚十四跪了一宿吗?春夜寒,七萝散遇酒再遇风露已经成了一剂奇毒。嘿嘿!”
“夫人?”元孝矩有些慌。
“为师知道她是你胞妹,她还是我的爱徒呢,我怎舍得杀她?”
“可是……”
“你若不放心,大可一旁看着,但切记,不能出手相助,否则这毒,为师就不解了,徒弟还能再收嘛!”桃花夫人竟如此云淡风轻。
“徒弟遵命。”元孝矩拱手别过,然后凌波而上,消失在密林掩映的树影中。
“夫人,你是让我徒弟解吧?嘿嘿。”张泽嗣心知肚明。
“无聊。”淮芳一甩衣袖,走下点将台。桃花夫人也不看他,只是说,“淮芳兄几百年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夫妻二人看着密林深处,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