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女相》岳麓清欢

7、第七回 客卿巧设连弩阵，裴忌使出真功夫

　　话说，颜客卿对宇文护是否守口如瓶一直心怀担忧，在桃花夫人那里也时常走神。这一日夜，苏媚正是讲解天象占卜，伏羲八卦，颜客卿却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就问：“有心事啊？”
　　“没有。”颜客卿不想给师父添麻烦。
　　“宇文护是否已经识出你的身份了吧？”苏媚端起茶碗轻呷一口。
　　颜客卿一下回过神来，“师父？您怎么知道？他不会还来禀报过吧？”
　　“他没有。”苏媚还是不疾不徐。“你瞧见那天上的彗星了吗？”刚才确实有一颗星辰转瞬即逝。“彗星袭月，世上有大变故发生。”
　　“师父，您别岔开话题啊！”
　　“宇文护端午给你行酒的时候，我看到了。”原来行酒礼男女有别，宇文护用给女子敬酒的方式，自己自然而然回了礼，不似宾客同辈间互敬共饮。没想到被桃花夫人发现了。“你何必担心，宇文护才不会惹闲事上身。”
　　“可是，宇文毓好像知道了。”颜客卿小声说。
　　“这家伙啊，酒后失德罢了。”
　　“但愿。高演高殷还不知道这事，只怕……”
　　“收你做关门弟子之事他们不是也一无所知吗？”苏媚又开始教导，“君臣相交，如同夫妻，切不可事无巨细，一览无遗。些许小事，该哄则哄，该骗则骗，反而融洽和睦。”苏媚以居家门道传授了颜客卿不少人臣之术，道理相通。
　　“不行，师父，还是需要万无一失。”颜客卿真是固执。
　　苏媚笑笑，心想，和她一模一样，从不落下风。
　　夜深了，颜客卿从上院出来，冤家路窄，远远望到宇文护，他是从张泽嗣书房而来，于是计上心头，慌慌张张跑去。“宇文兄，正有事相求。方才出来，我看到一道黑影闪入校场后的密林中，不知野兽还是细作？若是野兽可是对四国人等不利，若是细作更是有性命之忧，你我二人前去打探打探？”
　　宇文护认为颜客卿此举怪异，但是身为弘文馆弟子，此事责无旁贷，又不便惊动他人，反正是打探，去去也无不可。二人悄无声息来到校场，月色昏暗，密林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吹树动，沙沙作响。
　　“颜姑娘，你会不会看错了？师兄说过不能到林中去，这月黑风高夜，你我不好冒险啊。”
　　“宇文兄此话有理，不可冒进，既然这里没什么动静，咱们也不必自找麻烦。”颜客卿心想，早料到你不犯规，我已设好机关等你，打探不到你的短处，可以制造把柄，让你有求于我。
　　穿越校场需要通过淮芳的诸葛连弩阵，只不过颜客卿早就破解其法了，这是高人给她的考验，只不过完成之余，她已经想好扳回一局。刚才过去时候是颜客卿带头，所以安全通过，现在可是宇文护打头，一个不小心就进入了连弩阵，颜客卿的阵法不仅用了兵法，还融汇了八卦，踏错一步就是万箭齐发。
　　“宇文兄，小心啊！”颜客卿提醒。
　　“什么？”宇文护刚一个转身，踏出一步，然后离字位的弩发射出几发，所幸宇文护身手够好，躲过了。
　　“别再动了！”颜客卿也害怕了，好歹宇文护是自己的恩人，天色太黑，万一被射中了，自己可就恩将仇报了，思来想去还是按照计划吧。
　　“这是怎么回事？”宇文护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进了高人淮芳的局，可是他只跟高人学过点兵布阵，没学过这奇门八算，所以只能静止不动。“我误入阵法，颜姑娘可有办法助我脱身？”终于求我咯？
　　“有是有，只不过我不愿意。”
　　宇文护十分诧异。“为何？”
　　“你为人不厚道！”
　　宇文护一头雾水，自己何时不厚道了？莫非她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那次是我无意，我们不是已经讲清楚了吗？”
　　“不是那件事。我先问你，你是不是把事情都告诉宇文毓了？”
　　宇文护还不知道那天宇文毓发酒疯的事。“我既答应替你守秘密，自然守口如瓶。”
　　“那宇文毓为何来骚扰我？”
　　“我五弟？”宇文护好生奇怪。
　　“就是那日端午夜宴，他上来……调戏。”黑暗之中颜客卿气的脸色通红。
　　“还有这事？”
　　“休要狡辩，一定是你，这弘文馆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身份，现在你的兄弟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没料到宇文护却大笑起来。真是小傻瓜，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女子，只是大家默契不说，毕竟揭穿了你于我无益处，反而束手束脚，诸多不便。而五弟又是那样一个轻佻好色之徒，喝酒误事。想想当时场面，忍不住好笑，颜客卿竟忍住了，没打他？太不可思议了。
　　“你还笑？”
　　“你先帮我出去，我给你解释。”
　　“我不管你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不会相信你。”
　　“原来，这是你给我设的局。”宇文护看着颜客卿的影子，觉得自己居然被这么一个小丫头给骗了，心有不甘。
　　“你说错了，我可没那个闲心。你知道，这是明日淮芳先生测试你们武艺的阵法。如果我现在就帮你出来，那明天你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胜出，这对其他人不公平。当然，问题我早就想问了，只是没机会。”
　　“那我很认真告诉你，我真的没说。我五弟就是……发酒疯。”
　　“可是，这让我很不爽。”
　　“你都让我在阵里待了这么久，动也不许动，也算替我五弟向你赔罪了吧。”
　　“那淮芳师父会惩罚我的，毕竟我有份参与设计。”
　　“你若帮我，我必还你这个人情。”
　　“你错了，是两个。”
　　宇文护知道，今晚能够安全出阵是一个，明日考核过关又是一个，这个颜客卿真是厉害，这哪是人情，明明就是故意透露题目，要知道淮芳师父可是放话，谁能赢得这一场就收为关门弟子。这事被淮芳师父和馆主知道了，不仅是舞弊，更会被周、齐两国的皇子猜忌，她是非要把自己拉到一条船上不可！这又何必？应不应该把大家欺瞒她的事告诉她呢？告诉她，会挫败她的骄傲，让她明天如何面对众人？颜客卿的确聪明，但是在这件事上聪明反被聪明误啊！说不定以后还会给自己为难；不告诉她，就要背着不厚道这个黑锅。不过，什么都没有做淮芳先生的弟子更加让人眼热，还是不告诉她好了。宇文护已经下定决心。
　　“不过好歹你也是我的恩人，我总归是要帮你，就算我报恩吧。”颜客卿不和他继续纠缠了，反正今天之后两人共命运，在离开弘文馆之前宇文护再也不敢给自己找麻烦。只听颜客卿说道：“宇文兄，你现在位置是离字位，此阵坎水离火，互不相容，天乾地坤，才是出路。诸葛连弩在淮芳师父的改造下更加灵活，随时发射。你现在千万不要乱动，听我口令。重离八纯卦。”宇文护双手掌心相对，踏实心思，散去自己的杂念。
　　“上艮可移家。”他飞起转到艮位。
　　“坎水心诚行。”于是一个鱼贯停在坎位。
　　“震起动而出。”宇文护在空中打了个旋，来到震位。
　　“坤阴厚载物。”这是坤位，只见他轻身纵越而过。
　　“乾肥盈万花。”一转身翻跟头到乾位。
　　“起。”在颜客卿的口令下，宇文护运气上升，从乾位翻身，稳稳站立在地上，果然其间连弩阵没有异动。宇文护已经成功出来，看着颜客卿的身影，飞乱的头发，飘舞的衣袂，她就那样站在夜风中，冷的发抖，较弱的身躯却定定迎风而立，让人好心疼。刚刚还觉得被小妮子欺骗有些恼，现在火气烟消云散了。
　　“走吧。”颜客卿没有他话，就往校场外去。宇文护也跟上去。
　　“我说给你解释的。”宇文护上来，“我五弟从小有个毛病，一醉酒就胡乱认人，而且，不论男人女人都叫做，美人儿，甚至，娘子。我也被叫过。”
　　颜客卿对于宇文护的解释不敢苟同，也没搭话。到了要分开的时候，才淡淡来了一句，“宇文兄，明日请你好好演戏，不要露馅儿了。”
　　“我会的。”颜客卿回玄字院，宇文护怏怏走回天字院，边走边想，宇文毓该不会真的干了什么蠢事了吧？否则颜客卿为何如此不乐，一定要冒这个风险警告自己呢？颜客卿不能受到轻薄，自己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行，宇文护竟然对宇文毓的行为分外恼火。先到了宇文毓的房间，悄悄打开房门，看到他手里拿着个女子的红色肚兜，上面还绣着并蒂莲花的图案，定是偷了哪个丫头的贴身物件，这个家伙，好色也就罢了，还有这样的特殊癖好，真是丢人，脸上写满了不屑和愤恨。最后还是轻轻出去，刚刚关好门，却听到，“三哥，你还没睡？”是宇文邕起夜碰到他了。
　　宇文护稍稍镇定，“哦？睡不着，来看看你们睡得安不安稳。”
　　“辛苦三哥。整日休习，神思困倦，睡得可好了。”宇文邕打了个哈欠。“只是五哥，那天端午宴会，他跑去叫齐国颜客卿美人儿，气的那个颜客卿脸都变色了，脸皮真薄。”
　　“颜客卿毕竟待字闺中，而且家风严正，肯定觉得轻慢，你以后多劝着点老五，千万不要打扰她。咱们可是代表大周宇文一族。”
　　“三哥说得对。五哥不像话。”
　　“好了，赶紧睡吧，明日校场还有考核。”二人各自回房休息了。
　　宇文护躺在床上，想着颜客卿夜风中的瑟瑟身影，心弦拨动。还有考核，明天怎么办啊？可是已经快到丑时，来不及想了，先睡吧。
　　早饭过后，众人都聚集到校场旁边。高人淮芳已经站在了点将台上。昨日夜里困住宇文护的诸葛连弩阵在阳光下竟然如此气派，八卦排布，蓄势待发。
　　“这诸葛连弩阵是高人的心血，玄妙无穷。破解之道只有一种，所以看各位运气，如若不能破除，就看你们是否身手灵活，躲过八部弩器，切记不能硬撑，及时喊停，方可保命。”清冷师兄说道。这次的考核是针对练武之人的，可是如此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自身。
　　崔宏徒手进入阵中，他上来选择了震位，注定是一场苦战，虽然他大刀刷的好，可是还是力不从心，刚刚转了几个身就撑不住了，急忙表示放弃。
　　接下来的慕容白曜等也是脸色难看，差点中箭，躲不过几个回合。
　　轮到裴忌，上次他是败了的，大家都没多注意这个人，只有宇文护还是坚信此人深藏不露。裴忌选择的当然也不是离位，刚一动身，某个弩就开始射箭，咻咻几声，快速启发，裴忌往后一倒，右手双指扶地，左脚立刻旋转半周，另一连弩触发，裴忌翻身起，前后抵挡，非但毫发无损，还击断好几支箭。所有弩齐发，万箭穿心之势。裴忌却还不喊停，颜客卿紧张地望向淮芳，师父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这裴忌还有没有救了？谁知裴忌双手托地，两脚朝天，快速动作，速度之快，一簇一簇的箭都换了方向，抑或断成两截。惊心动魄，裴忌真是一鸣惊人，一个人困在连弩阵中还能全身而退，全场的人，包括斛律光和宇文护都面露钦佩。
　　高人淮芳突然发言：“青城。”指青城派的腿法，青城派掌门裴光铉，裴忌竟然是武林世家吗？青城山什么时候投靠了陈国了？颜客卿和宇文护都在想，裴忌上次为何手下留情？
　　该宇文护了，那裴忌实在是厉害，虽然是硬拼，可是有本事，若是再学会了奇门之术，将来定是一个强劲敌手，不能让他成为淮芳先生的徒弟，可是如果把颜客卿昨夜传授的心法用出来，势必会惹来怀疑。真是两难。宇文护还是选择了离字位，胜了再说，颜客卿怎么会这么好心呢？进入阵内，宇文护启动了机关，连弩发射了，他左突右击，没有出路，还是按照颜客卿的办法来吧。当然还是顺利通关。刚出来就看到淮芳脸色阴沉。
　　“先生，裴忌和宇文护都成功出阵，该如何裁定？”清冷师兄问。
　　“加赛。”
　　早知淮芳会有这么一手，颜客卿今日一定要宇文护吃了哑巴亏还得谢自己。昨天自己只告诉了宇文护一个方法，实际破解此阵还有他法，昨夜教给宇文护的口令一共六句，实则四句才是淮芳先生的标准方法，但中间添两句在不计较时间的情况下并无妨碍，宇文护要是再用一次自己的方法就会露出破绽，加赛只能落败，还得感激颜客卿助他赢得一局。对于裴忌的能耐，是斛律光某日告诉她的，裴忌虽然在比武中隐藏实力，但是年少轻狂，也曾露出本事，颜客卿这才设了一个圈套，她虽看好宇文护，但不会将这种好事拱手让他，给齐国树立强敌。
　　“我退出。”宇文护表示放弃。“刚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论武艺我确实不如裴忌，甘拜下风。”宇文护这是聪明之举，可是对于裴忌成为淮芳的弟子心中不悦，再多顾虑，来日方长。宇文兄弟面色难看，陈顼他们可开心了，终于有一人扬眉吐气。
　　回到厨房，颜客卿走在后边，刚进去，宇文护就用凌厉的眼光看着她。
　　“别看我，你自己不争气。”颜客卿避过目光低头走过。
　　宇文护再没说什么，是啊，我们终究是对手，我切忌陷入其中啊！
　　又是一段时日，四国之人表面相安无事，私下却暗流涌动。崔宏和吴明彻、裴忌等人惺惺相惜，惹得元诩很不高兴，宗爱和慕容白曜鬼鬼祟祟的，常常表现出对崔宏的不信任。陈顼非常敬重崔宏，礼贤下士，却给崔宏招去无数猜忌。江总就是个书呆子，埋头读书。高演和高殷仍旧殷勤客套，尤其高演总是很护着颜客卿，而斛律光和颜客卿也越来越亲密。宇文兄弟实在是暴露出本性，宇文觉乖戾，宇文毓猥琐，只不过他好像已经记不得酒后失言，与颜客卿素无往来。宇文邕逐渐显示出一些气度，最让众人宾服的当然还是宇文护，他的优点是太强，缺点还是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