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女相》岳麓清欢

6、第六回 端午佳节觅食材，萨保客卿出山门

　　邙山之前号曰会稽山、终南山，先辈中多有佼佼者来此受教，自张良后几百年，层出不穷。弘文馆也多次更替名称，如今几十年才作弘文馆，并流出馆主张泽嗣名号，之前历代馆主只知姓张，不论姓名。一向隐秘至极，历朝历代从未征服此处，抑或从未出兵邙山，只有适期皇帝可收到邀约，有夜郎自大者不予置之，也有机密小心者不通外界，只到司马氏灭族，拓跋改元后弘文馆才声名鹊起。时光荏苒，弘文馆开馆已近两月。众人才能都有进益，文化浸润滋养深厚，武功调教训练有素，兵法卓绝，计谋深远，机关巧妙，心术受用。而颜客卿同宇文护在张泽嗣和桃花夫人的秘授下更是进步神速，颜客卿巧谋深算、宇文护指点江山，在各自师父眼中都是天造奇才，堪当大用。
　　说起颜客卿和宇文护，已经做了这些日的厨师，弘文馆第一次没有人因为伙食问题而退出，几百年首次。经常，高演和陈顼会来给颜客卿帮忙，宇文毓有时候也借机到厨房瞟来瞟去。
　　弘文馆里的材料都由邙山周边的农民送到山下，颜客卿挑，清冷师兄结账。快到端午佳节，是众人到弘文馆的第一个节日，颜客卿想着要给大家做点家乡的吃食，陈国与齐国临近，口味特色差不多，魏国偏甜，而周国有宇文护，自己信心满满，万事俱备，只欠食材。这日她悄悄和宇文护商量了下这个事，宇文护当即同意，然后去请示清冷师兄，颜客卿刚一提，清冷师兄竟然一句不问，就同意他们离开弘文馆半日，去找寻食材，还提供了一张地形图供使用。毕竟时间上允许，这几日高人淮芳不知哪里去了，师兄许大家可休息可入藏书阁，而卿、护二人如此不顾规矩，清冷师兄却替其掩护，真是天助。
　　午饭过后，二人就悄悄潜出弘文馆，到周边去找新鲜食材。颜客卿同宇文护已经确定了食谱，按图索骥，分头行动。首先宇文护到林中打猎，而颜客卿则在树林里摘嫩的野菜。邙山林密兽多，宇文护静候不多时，就射中了两只碧玺和一只肥山鸡，而颜客卿也收获颇丰，还额外采到一些药草，包括益智仁，做药膳最棒了。宇文护顺手采了菰叶。两人碰面时，颜客卿兴匆匆说，今天有幸找到益智仁，而宇文护也抬手展示了菰叶，有糯米，有猪肉，有甜枣，粽子的材料齐全，这将会是最和谐的四国同庆。
　　回去的路上，颜客卿看到几株稀罕的杨梅树，红彤彤的果子非常诱人，若是新鲜食用，甜美可口，若是能酿杨梅酒，清甜解渴，想到这里，颜客卿就跃跃欲试了。
　　“宇文兄，想喝酒吗？”颜客卿看向宇文护。
　　“离家日久，又逢端午，当然愿意。只是孝矩师兄可能不许。”
　　“谁让你那么诚实告诉他了？”颜客卿听宇文护同意，计上心来。“这些杨梅看到了吗？一杯杨梅酒，盛夏清凉有。”颜客卿眼中闪闪，宇文护知道她是打定主意了，一想藏在厨房地窖师兄也未必知道，杨梅容易发酵，盛夏一定就能喝到，生津止渴，酸甜可口，也很赞成。
　　“来，背篓你看着。时间还早，我上树摘。”
　　“砍下来枝条不就可以了吗？我来。”宇文护想着省事。
　　“不好，这样不利树种，又伤害果实。我去了。”说着就系了衣裳，双手扒住树，小时候院子中的海棠树自己可是经常爬，为此没少挨父亲的训斥，说自己不像女孩子，不过祖母宠爱，还是总干这样的事。一攀一登，手脚倒是灵活，很快爬到树上，颇为稳健地摘杨梅，那鲜红的杨梅，芬芳的气味，她忍不住闻了闻，还给树下的宇文护扔了两个，“宇文兄，尝尝！”
　　颜客卿眼光不错，选的杨梅至少八成熟，回去洗洗可以直接吃，也可放在坛子里加料酿酒。娇艳鲜红的杨梅，油绿茂密的叶子，颜客卿的手穿梭其中，不停地采摘，怀中已经装了不少。哇，这一枝真好，累累果实，一手摘俩，颜客卿不亦乐乎。她正在忘我地拽着杨梅，一条大型的一丈青正从树干上爬下来，吐着红色分叉的信子，悄悄靠近颜客卿，仿佛什么在吸引这它，让它不顾一切向着这个方向而来。颜客卿一撩树叶，恰巧冒出了一丈青的大头，一丈青也被惊吓，颈部竖起来准备攻击，吓得颜客卿想要退后，结果踩空，手上一松，就要掉下来。宇文护一直眼睛盯着颜客卿，这眼见他摔了下来，立马扔掉手中的野物和弓箭，右脚一蹬身前的树干，鱼贯而起，飞身去接。这野生杨梅树极高，颜客卿若是像这样头背着地，一定重伤，宇文护反应迅速，正好在空中接住颜客卿，左手一揽，齐胸勒住，右手保持平衡，旋转着落下。颜客卿怀里的杨梅倏倏落地，半空中下起一阵艳红的杨梅雨。正当时宇文护只感觉左手酥酥软软，充盈手心，脸上一热，脑中不祥之兆涌现。颜客卿被他这一抓也感觉不对，登时脸红了。刚刚落下，还没来得及站稳，颜客卿就挣脱怀抱，条件反射，反手就是一巴掌。宇文护愣在那里。缓了口气，宇文护才很抱歉地说：“我只是想救你……而已”
　　颜客卿此时很慌乱，还记得骤然迎面出现的绿头蛇张牙舞爪，自己踏空摔落，宇文护拦胸抱紧，真是祸不单行，羞愧难当。听得宇文护辩解，自己才稍稍回神。又是一时静默，颜客卿才略带慌张说道，“刚才……树上……有蛇……我就掉下来了。”颜客卿低着头，脸上红晕未退，“拜托……不要说出去，我……请你保密……”宇文护知道上次颜客卿房间进蛇的事，更知道她怕蛇的忌讳，听她一说，立刻看向杨梅树及周围。再一会儿，颜客卿好了许多，才略微有些中气，她也知道宇文护并非故意。“小弟，不，小妹请求宇文兄千万替我保密，事关大齐国体。出门在外实不得已。”
　　宇文护明白颜客卿的意思，齐国派遣女子出门，多有不便，乔装男儿也是无奈。自己误打误撞识破颜客卿的身份，却还是占了女子便宜，脱不了干系，该替人家继续保密，就从容地说：“你不怪罪我就好。”
　　“不敢不敢。”颜客卿还是不很自然。
　　宇文护去捡地上的杨梅，好不容易采的，颜客卿见他拾，也急忙蹲下拾，还好是落在草地上，摔坏的不多，只是有了些草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回去。”宇文护说。
　　“嗯嗯。”颜客卿突然乖了。回程中，宇文护拎着猎物背着弓箭一直在前面走，颜客卿背着竹篓跟在后边，她还在想是否因为今日带了母亲所赠玉佩才招来蛇？宇文护靠不靠得住？用个什么法子制住他，免得麻烦。正想着，宇文护已经停下脚步来等她。“喂，你是颜子仪家的女儿吗？”
　　颜客卿想，宇文护号称周朝第一人，他打听自己的底细做什么？可是自己又有把柄在他手里，还是见机行事吧。“家父颜子推。颜子仪是我家大伯父。”
　　“早听说大齐三颜盛名。得罪了。”
　　原来他并不是要打探什么。“宇文兄救我，该说一句感谢；我……打了你，该说一句抱歉。”
　　“不用了。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宇文护让她放心。
　　颜客卿还是不敢信，双方是对头，他才不会这么好心。
　　回到弘文馆，二人直接到了厨房重地。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宇文护一回来就去清冷师兄处报平安。颜客卿正琢磨着身份暴露是否应该给演哥哥说一下，这时斛律光进来了。“十四哥，你后晌去哪里了？演哥哥找你。”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现在去。”斛律光和颜客卿回到玄字院，看到高演高殷，只听他们问自己：“今日端午佳节，不知道有没有粽子？十四，厨房你熟，能不能做些？”
　　原来是这事，既然高家叔侄并未怀疑，桃花夫人说，为人臣子，报喜不报忧，琐碎小事就不要给主上添麻烦，既然宇文护已经答应下来，这人应该不会出尔反尔，先不必报备了。“殿下圣明，十四刚才正是去找食材去了，好运气，可以做益智粽。”
　　“极好极好。已经出来两个月，端午节也不能侍奉左右，也不知父皇怎么样了？”高殷确实是个孝顺孩子，眼中神色悲哀。
　　“殿下仁孝，端午聚餐的事就交给我。那十四回去赶紧准备。”颜客卿笑着退下了。
　　门外斛律光等着她，“你是跟宇文护一起出去的吗？”
　　“怎么了？”奇怪，这孩子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虽然宇文护是个枭雄，你们惺惺相惜，但不能走的太近。”
　　“我懂。目前形势，周朝是我们的强敌，我是断然不会和他有太多交集的。”
　　“那就好。十四哥，其实我很佩服宇文护，可是各为其主。否则我愿意认他做大哥的。”斛律光倒是童言无忌。
　　“阿光，你还劝我，我觉得你比我更偏向宇文护。”颜客卿没想到斛律光在自己面前如此推崇宇文护，于是拉着他走了，让他打打杂，今日的晚饭真是一件重任。回到厨房院子，就看到宇文护已经在院子中杀好兔子，宰好野鸡，正准备烧烤，旁边还有宇文邕，还有陈顼。真是，偷出弘文馆真是被所有人都知道了？端午宴会还谈什么惊喜。
　　颜客卿很烦恼，飒飒走过宇文护，去做饭。“阿光，来帮忙！”
　　斛律光觉得她脸色不对。“十四哥，怎么一看到宇文兄弟就不高兴了。”
　　“哼，他惹我了。”颜客卿梆梆剁菜。
　　“我倒不这么看，以我感觉，肯定是你闯祸了！”这小兔崽子，胳膊肘往外拐。
　　“你管我。干活。”斛律光摇摇头，这位姐姐能干是能干，就是有时不讲理，一阵一阵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和小女子一般见识，干活吧。
　　颜客卿洗好米，准备好包粽子的材料，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准备开始工作。斛律光在一旁帮忙，只是他笨手笨脚的总是打翻东西。“粽子包成四角容易烂，我来教你们一种新方法。”说着，宇文护坐下来，拿起一片菰叶，卷成篓型，盛入糯米，加上益智仁，包成菱形，草绳栓紧，既省材料又美观。颜客卿见到宇文护又怂了，不管怎样，现在选择相信宇文护，其余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
　　“来，你们看，先这样……”宇文护喋喋不休地说，颜客卿一句也没听进去，一直考虑找个宇文护的弱点要挟他。但是手里跟着慢慢做，一个不小心，被菰叶划破了手。“哎呦！”
　　“怎么了？客卿。”陈顼问。
　　颜客卿已经抬起手，伤口很长，开始淌血。宇文护一看情况，即刻从怀中掏出一块巾帕来，“别动，伤口不深，先止血，再涂些清淤的药粉即可。”就要去替颜客卿包扎，忽然一愣，似乎想起什么，就对斛律光说：“小兄弟，还是你来吧。”其实，宇文护想起颜客卿是个女孩子，还是不要碰她的好，此女子刚烈，说不定又是一巴掌。
　　斛律光接过来，替颜客卿包住手，一旁的陈顼一脸担忧，时不时看看颜客卿，皱着眉头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宇文邕也做完手上的活，腌了兔肉，过来看到颜客卿包扎手的丝巾，一脸不悦地说：“三哥，你怎么舍得卫锦姐姐送你的丝巾？”
　　“没事。”宇文护并不在乎，可是宇文邕很是不高兴。
　　卫锦何许人也？正是周朝卫晟侯卫柏的独女。卫晟侯虽然职位不高，但是其妻子确是宇文族嫡女，所以卫锦从小与周主宇文泰子女及宇文护一同长大，而且自幼仰慕宇文护，立誓非萨保哥哥不嫁，萨保是宇文护在家的乳名。而且宇文护的母亲阎姬非常喜爱卫锦，当做自家女儿疼爱。出来之前，卫锦赠送他一条丝巾，宇文护本来觉得不便，可是母亲阎姬让他贴身携带，宇文护事母至孝，自然不敢违逆，一直带着，总觉得多有累赘，今日算是派上了用场。可是宇文邕对于卫锦的感情不同，卫锦比他大三岁，宇文邕亲生母亲早死，都是大母照顾，卫锦从小在宇文家长大，一直照顾他，不让兄弟欺负他，对宇文邕来说可谓亦姐亦母，亦师亦友，对卫锦的话几乎言听计从。看着三哥轻慢了卫锦的东西，心中无名火起。
　　“先做吧。还有我。”宇文护说道。其实，宇文护之前告诉颜客卿自己常常侍奉母亲的事情并非炫耀孝顺，厨房他不知下过多少次，就为了母亲能多吃一口。话不多说，几人加快动作，粽子包完，宇文护教宇文邕烤兔子，让斛律光烧火蒸，自己洗菜切菜，游刃有余。颜客卿在一旁偶尔指点，过程还是顺利的，陈顼代替了自己帮厨，倒是麻烦了这位陈国太子殿下。
　　美味佳肴庆佳节，四国弘文齐团圆。众人在邙山的第一个节日欢声笑语，仿佛彼此不是现世对手，而是真正的师兄师弟。高人淮芳也赶了回来，张泽嗣和桃花夫人还拿出了久藏的美酒，大家都来自名门望族，却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酒。“嘿嘿嘿，众位学生来我弘文馆时日不少，进益良多。嘿嘿嘿，今日乐呵乐呵。但酒好不能贪杯，嘿嘿嘿。”
　　“厨师们辛苦！”桃花夫人笑靥灿烂敬颜客卿和宇文护，二人回敬。
　　“敬君。”高人淮芳永远是两个字蹦出口，再多没有。
　　宇文护举杯遥遥敬了颜客卿，颜客卿会意，不留痕迹。好一个端午佳节，众人欢欢乐乐。等三师离开，几人又稍微喝了几杯，可是有两个人不胜酒力，一个是元诩，元诩醉酒后丑态百出，崔宏在一旁脸色难看极了，碍于这位是主子，不能发作，还好有宗爱，能哄能骗，给带回院子。另一个是宇文毓，他闷不出声，也不闹事。只是在颜客卿收东西时候凑到跟前，一身酒气，嘿嘿直笑。颜客卿说，“宇文兄，你醉了，回去歇息吧。”说着用手捂住口鼻，转过脸。可宇文毓却一脸油滑说：“美人儿！”颜客卿一怔，正要发作，清冷师兄已经控制住宇文毓，“师弟，怎可雌雄不分，赶紧回去。宇文觉，宇文邕，快带他回去。”宇文觉听见清冷师兄吩咐，喊了宇文邕搀扶宇文毓回去，边走还边骂：“不成事。”
　　颜客卿站在原地看着清冷师兄，头一点，以表感谢，谁知清冷师兄竟然微笑回应，温暖极了。高殷身体本来就不好，高演送他回去了，并安排斛律光留下帮忙收拾。陈顼想着这一大摊子要清洗，颜客卿有伤在身很辛苦，于是赶了手下人回去，自己留下清理。
　　颜客卿今日多灾多难，宇文毓是到底是醉酒，还是真的知道了？这会给齐国四人组带来多少麻烦？心中愤恨。一定是宇文护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